《夏日微曛》荷塘碧树

8、8 仁立医院头

　　仁立医院头等病房内，苏东阳一向如雕塑般英俊而神采飞扬的脸此刻有些苍白憔悴。平静的睡容上，眉头微锁，竟如婴儿般纯然无害。日薰怔怔地望着他，许久，叹了口气，伸手制止他无意识的抿唇动作，随即将清凉的药膏抹在他咬破的下唇上。指尖甫离开他的唇，手腕忽然一紧，苏东阳睁开眼说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日薰！”她极快地转过身，奈何手被他紧紧抓住，便只能挨坐在他身边。然而她依旧不肯回头看他一眼，只极冷冷地道：“苏先生醒来就好，你先放开我罢，在医院里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这样一说，苏东阳反而拉得她更紧了。“日薰，你怎么了？”“我怎么了？”她怒极反笑，“我会有什么事，倒是你——自称阅尽千帆的苏先生，明明美人在怀，又被人下了那么猛的药，却差点因为求不得而死掉，苏东阳，你这是在为谁守身如玉呢？”苏东阳强行扳过她的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日薰，你哭了”。她慌忙一抹脸，竟抹下了一脸的泪水，嘴里气道：“没哭，没哭，谁说我哭了。”然而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苏东阳笑起来：“你哭了，你就是哭了，你在为我而哭啊！日薰，我好欢喜，你可知道为了这些眼泪，我就是现在死掉也甘心了。”日薰闻言推开他，冷然?溃骸澳阆衷谒廊タ刹恍校?辽僭谒狼耙?⑾乱胖龇忠话氩撇??摇！彼斩?粲底∷?Φ溃骸爸灰?悴辉偕??耍?野讶?考也?透?阌趾畏痢Ｈ辙梗?憧芍?溃?一杳郧白钆碌氖戮褪侨绻?愫鋈换乩唇蛹?摇??嵛蠡嵛遥?敉肪妥摺！比绻?茄??敲此??械耐纯嗉岢终娴木统闪艘怀√齑蟮男?埃⌒液谩??跋衷诳蠢矗?阄抑?淞?蠡岫家咽嵌嘤嗟摹??比辙雇谱潘?溃骸澳憧杀鹛?Ь傥伊耍?抑皇蔷醯媒景寥缒悖?热凰Φ袅?/span>wilma，便断然不会再吃回头草了……”苏东阳拍了下胸口叹道：“真伤心啊，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承认你之所以不误会，只是因为相信我呢？”日薰愣了下，她相信他吗？如果不相信，为什么看见那样不堪的一幕时她没有掉头就走？如果不相信，她有什么理由走进去，一定要弄清楚究竟？说到底，她就是因为太相信他了，所以宁愿他跟wilma上床也不愿看见他如此伤害自己。这样想清楚一切，日薰陡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就这么坐在病床边，任由苏东阳搂着自己彼此相互偎依，呼吸相融。竟然就这样温柔相拥着睡过去了。
　　房门忽然被打开，一个关切的，带着口腔的声音传来：“东阳，你怎样了？”
　　半个月后，苏府玫瑰园美丽的夫人望着眼前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着饮茶的女儿，自然而然想到了不久前的那件事：一得到东阳住院的消息她就急忙赶去了医院。然而所见到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东阳和日薰静静地靠在一起，温柔相拥。东阳脸上平静而满足的笑容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那种完全不带情欲却温柔深情到泛着光泽的神色是不是可以称之为幸福呢？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东阳对日薰真的不是一时迷恋，而是爱得太深了，爱到已经无法再掩饰所以才不顾世俗一定要在一起。
　　她眼眶泛红，心里一阵酸苦。这时日薰忽然抬起头望着他，轻声道：“妈，蓝文耀死了。”她惊呼一声，颤抖着道：“你说什么？”日薰望着她，一字字清楚地道：“我说，蓝星完了，蓝文耀一无所有，所以跳楼了。”钟雅雯扣住她的肩，指甲深深掐入她的肉中：“是你，是你做的对不对？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是你亲表舅啊！”“表舅吗？如果他真的曾顾念过这份情谊，当初替我们还债时为什么却要你陪他上床？妈，我不会忘记，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伤害我最深的人就是你自己！”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日薰轻轻道：“那个人……妈妈那么爱他吗？”钟雅雯痛苦地捂住脸，哽咽道：“是的，我爱他，我好爱他……。他那么英俊有为，很少有女人能抗拒他的魅力。然而刚开始也仅仅止于一时的迷恋，他有那么多的女人，他又素以风流闻名，外表看起来温柔多情，其实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够真正走进他冰封的内心。我就算再漂亮也不敢奢望他可能会爱上我。直到那一次他喝醉后自嘲地叹息。此后要寂寞一生了。我一时冲动，脱口叫他别怕，说我会陪他一辈子。那时他盯着我很久，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就算只是影子，原来也会竭力想要抓住……第二天，他忽然就向我求婚了。苏氏集团的总裁一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苏东阳竟然当众向我求婚了，他甚至允诺，只要我要求，他可以为了我甩掉以前所有的女伴。我那时被虚荣冲昏了头脑，虽然想到自己可能做了替身，可是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可是结婚以后，他真的对我很好，让我渐渐有了一种被宠爱的感觉，所以后来就陷进去了再也无法自拔……”
　　“艾薇儿，我知道你一直怪妈妈忘了你的十八岁的生日对不对？其实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甚至早在半年前我就开始准备你的生日礼物——你爸爸……你爸爸送给你的那幢白色洋房，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所以我才求东阳买回来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你。可是当他看见那幢房子的照片时，脸色忽然就变了。他问我什么时候卖掉的，我说是十年前。那时他的脸色，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种绝望、痛苦而讽刺的笑容，好像他的一生忽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后来，他终于平静下来了。可以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我打听有关你的事。我讲起你时，他会陷入沉思，脸上现出少有的恍惚笑容。我本来有了怀疑，可是他当面对你依旧很冷淡。有一次，你和雪薇穿了一件同样的白色短袄。他当着你的面露出很轻蔑的神色。她竟然就气得眼睛都红了。可是回到房间以后，我在门外看见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边笑边自言自语道：“你穿着和十年前一样的衣服。为什么我竟然会觉得你比雪薇更漂亮呢？还好没有当场望着你呆掉，否则不是要露馅了么？换一件衣服也好，那件衣服那么薄，穿着难道不会冷么……唉，我或许不应该娶她的，造成今天这样尴尬的局面……可是，如果没有娶她，我又怎么能够再遇见你？” ——他自言自语了很久，直到我进去才如梦初醒般停下来。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叫我在家里布置一间暗房，我照做了。但他却从来没有用过，反而是你经常进去冲洗照片……又有一次他陪我逛街，走到一家新开的蛋糕店外时，明明我从来不吃甜点，可是他却细心地将店里每一样点心都买了些。那段时间雪薇没在家，所有的点心就只有你一个人吃。后来我听见吴妈悄悄告诉他，你吃得最多的是奶椰煎饼和加仑曲奇。……那时我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心里却清楚得很，东阳对你是不一样的。所以那天我故意忘记你的生日，将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果然演出进行到一半时，东阳就打电话叫阿来买了你最爱吃的点心回苏府。当得知你出去了后，他没看完雪薇的演出就匆匆离开了。后来你回家没多久，他也满身雪地回来了。我想，那一夜，他或许一直就跟在你后面，只是你一直没有回头，所以就一直没有发现……”
　　“日薰，我是争不过你了。可是我愿意成全你们。因为只有你们在一起，就算东阳不爱我，就算他厌倦了我，我也可以永远呆在他身边。”“日薰，你一定要让东阳幸福，如果他不幸福，那么你对我的伤害，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日薰，今天晚上有一个商业会，你做我的女伴好吗？”苏东阳把玩着她的一缕卷发，眯着眼睛懒洋洋地道。——自从上次住院以后，他的精神明显差了许多，经常抱着她软软的身子，闻着她醉人的发香就昏昏欲睡。然而被他抱着的日薰闻言却身体猛的一僵，许久，才僵硬地道：“苏先生这样说，我自然不敢违抗。”——那种商业酒会大多是带自己的情人出席，苏东阳有一次带一个漂亮的女模特去参加，结果那个女伴被他一个极重要的商业伙伴看上了，当天晚上那个女孩就被他当作礼物送了出去。尽管那个女孩是看在钱的份上很乐意去的；尽管凭日薰的姿色不太可能被哪个大老板看上；尽管就算真有哪个审美犯特殊点的人看上了她，苏东阳也不会答应……可是，那种酒会还是让她觉得很恶心。
　　苏东阳察觉了她的不对劲，想了想便明白过来了，刮着她的鼻子笑道：“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舍得带你去那种场合？放心吧，很干净的一个酒会，雪薇也会去的。对了，我下午要出席一个重要会议，你自己从皮夹里拿卡去购物。记得要穿晚礼服哦。”日薰这才脸色好转了些，随手从他皮夹里抽了一张无限制的卡。出了公司，用手机拨了个号：“喂，宇轩吗？下午陪我去逛街如何？”
　　——大约在半个月前，她为了对付蓝星到宏光公司商讨合作事宜，结果接待她的竟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上官宇轩。他莫名其妙地对她无比热情，甚至邀请她共进晚餐；她却公事公办地谈妥项目立即走人。可是，猜她走出电梯的那一刻遇见了谁？恐怕这一辈子她都很难忘记那个人——那个怂恿爸爸用全部家当买下土地最后却宣布不存在钻石矿的人。他看见她的刹那，身子不可抑制地轻轻一颤，脸上表情似喜还悲，然而，最后却是平静地越过她，在一大批人的簇拥下走进了电梯。是啊，他原本就只是爸爸偶然结识的朋友，跟她们家没有过任何交往，所以十年后他早已忘了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故人”之女吧？可惜，她却是将他的脸深深刻在心里，无一刻敢忘。上官振远、上官宇轩的父亲，凭钻石矿发家致富的人么？原来，钻石矿真的有啊？她爸爸死得可真冤！她冷冷一笑，拨通了上官宇轩的电话：“宇轩，我是苏日薰，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共进晚餐怎么样？”——真的不能怪她，只是恨太深，她早已停不了……
　　上官宇轩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日薰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像他一样有耐心陪她逛一下午的街，不仅毫无怨言，反而从男人的角度替她挑选最合适的晚礼服。
　　最后，他们选定了一款黑色的露肩礼服。可是一连挑了很多家都没找到合适搭配的项链。宇轩于是亲自动手替她设计了一条从脖颈一直缠到右肩的丝带，最后在丝带上缀上了一朵钻石蔷薇花，正好遮住她肩上的泪形伤疤。日薰这才知道宇轩其实很有服装设计的天分，还曾经在国际知名设计Helen Ashwell处学习，后来因为要帮父亲打理生意才回国了。日薰望着镜子中在晚礼服的衬托下，美丽高贵了许多的自己，不经意般道：“上次买的那些股票情况怎么样？”宇轩正帮她戴钻饰的手忽然顿了下，那样稍纵极逝的一顿快到让她以为只是错觉。他淡淡地笑着道：“很好啊，我正准备大量购入呢。日薰的眼光很精准。唉，别动！让我帮你整理一下头发。”他仔细地为她化好妆，日晖从他的眉梢流转到嘴角，他脸上一丝不苟的神色像在制作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珍品。“诺，好了！漂亮吧？”他一笑，眉眼间便有了些孩子气，他端详着镜中的她，微叹道：“可惜不能一起参加今天的晚会，又错失了一次与日薰小姐共舞的机会，真令人遗憾啊……”日薰笑着垂下眼睑，遮住眼中复杂的光茫：“上官振远，在你爱的儿子身上，砍在你爱的儿子身上，你是不是会流血？是不是会心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