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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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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四月初一,宫中兴宴,邀皇室宗族女子入宫。宇文恪虽被养在定北侯府,但依礼制为亲王,赵长希也在其中,需同其他人一道入宫。早几日宇文槿便指派了女官入府传授礼节,仪态举止也都一一做了指点。赵长希幼时也随姐姐出入过宫廷许多次,只是那时年幼,还不知这宫城深邃。长街上宫人行色匆匆,微带着些熏香,在裙摆间恍惚,味道清淡,却久不弥散。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元儿,元儿……”
迎面而来的妇人衣着华贵,一丝不苟,头戴着凤鸾金钗,尽显身份华贵。只是神态紧张,口中痴痴的唤着儿子。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儿子,他找不到了!”赵长希并不熟知宗族女子,自然也认不得她是哪家的贵人。
“夫人不要着急,可命人寻找公子。”赵长希左右不见侍奉的人,而路过的宫人也并未驻足询问,倒显得十分怪异。
“求你了,陪我找找好不好!”那妇人一把攥住赵长希的手不放,脸上十分着急,赵长希不好推辞,只能陪着她寻找。
“夫人,孩子多大了?”赵长希问道。
“他,他才七岁,才七岁,他第一次入宫,什么都不知道的。”妇人说着留下了眼泪。
“夫人别急,想来孩子第一次入宫,只是好奇贪玩,不会跑太远的。”赵长希轻声安慰着。
皇后设宴曦园,各宫妃嫔不敢懈怠,都是提早前来,唯独韩淑妃姗姗来迟。徐宸贵妃仙逝后,陈皇虽又扩后宫纳美人,却最宠这位韩淑妃。韩淑妃膝下二子,又属代王忡最得陈皇喜爱,外界纷纷传言,陈皇有意立代王为太子。韩淑妃恃宠生娇,加之陈皇对皇后并不在意,更令韩淑妃张狂。
“参见皇后。”韩淑妃一派华服盛装,派头倒是压了皇后一截,行礼也是满不在意,假做个样子。
“本宫还以为淑妃是不来了那。”郑后心有不悦,也不叫她免礼,不咸不淡的问候一句。
“皇后设宴,臣妾岂敢不来。”韩淑妃轻蔑一笑,料想皇后不敢给她难堪,自己免了礼,缓步入座。
“早些时候湖州进献了一对雪鹿,十分难得,陛下特地将鹿养在曦园,诸位可尽情观赏。”
宫人将鹿赶到园子里,众人一瞧,果真不是寻常的鹿,纷纷夸赞这对鹿,毛发若披银雪,长角似寒梅枝头,就是这人间最傲骨的灵物。韩淑妃素来最怕牲畜,连连后退,也是郑后有意煞她威风,叫她不可风头过盛。
赵长希幼时入宫,已全然不记得如何,只有着这妇人带她乱走,路上的宫人见她也不回话不行礼,赵长希本想询问宫人,但宫人都纷纷躲避,倒是让赵长希甚是不解。妇人带她从一侧门冲进去,正是曦园。妇人仍拉着她的手腕不放,嘴里呼喊着儿子。引众人转身查看。
“放肆!”郑后一声令下,命宫人将二人拿下,“今天是什么日子,岂容你们放肆!看管粟阳公主的宫婢那?谁容她在这宫里大喊大叫!”
众人无人答话。
“你又是何人?”郑后瞧赵长希眼生问道。
“臣妾是襄王正妃赵氏。”
“宇文恪?”郑后眼里生出一阵恨意。
“皇后息怒,原来是襄王妃啊,这孩子还不过十六,初入宫不认识粟阳公主也是应当的,皇后大度,何以与一个孩子置气啊!”未等郑后发狠治罪,韩淑妃先开口求情起来。
“初入宫就这样不知礼数,难道还要本宫就这么放了?”
“皇后母仪天下,为万民之母,若是跟个不懂事的孩子置气,不是显得皇后小气。”
“本宫整治宫闱是理所应当。”
“那便是小惩大诫吧,初一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若是罚的重了,传到陛下耳朵里,也是惹得陛下心里不舒服那。”
“那本宫还要多谢淑妃提醒了!”郑后打发宫人押着粟阳公主离开。
“不敢!”
“襄王妃今日便不用入席了,就罚你扫一日的长街。”郑后看了一眼还伏在地上的赵长希,拂袖而去。
淑妃亲自扶起赵长希道:“她一贯如此,倒也不是大过错,等我见了陛下替你说两句就是。”
“多谢淑妃娘娘。”赵长希心中失落,不想初入宫闱就闹了这样一出,反倒让众人更低眼看宇文恪。
宫乐声起,宴会在莺歌燕舞间开始,宇文槿好意送的衣裳,却只能在长街蒙灰。往来宫人偶尔瞥一眼,不时还有私语。赵长希不觉辛苦,只觉对不住宇文恪,害他丢尽颜面。
步撵从赵长希身旁匆匆而过,撵上的人回头望着她,问道:“她是谁家的?”
“回定王殿下,是襄王妃。”
“因何在此扫长街?”宇文慆问道。
“听说是在曦园与粟阳公主冲撞了皇后娘娘,被罚在此清扫长街一日。”
入夜歌舞尚未散去,赵长希扫了一日辛苦,倚靠在墙边,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心里泛起一阵委屈。握着扫帚的手酸痛不已,她不知宇文恪知道了又会如何,怕是要生气的。突然从暗地里走出一个宫人,拿走了赵长希身边的扫帚。
“谁?”赵长希吓了一跳。
“别怕,是我。”宇文恪笑着说道。
“殿下?”赵长希接着跪在地上。“臣妾今日失德,害殿下丢了颜面。”
“你这是干嘛,赶紧起来!”宇文恪扶起地上的赵长希,“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今日的事我听说了,不怪你。倒是你别怪我,今日我跟姐夫在外查些事情,回府才听说你出了事,辛苦你这一日了。”
“殿下不怪臣妾?”
“没什么好怪的,你也不许再自责了。我一路走过来,看这长街倒是从来没有过的干净那!”宇文恪抚过赵长希一缕长发,绾在发髻之后,“累了一天了,来,我背你回去。”
“殿下,这不好吧!”
“我是你丈夫,有什么不好的。”宇文恪蹲下身子,赵长希挽住他的脖子,害羞的埋在他的肩上。
宇文恪背着赵长希走在长街上,许多年他没有再踏进这个地方,这里承载着太多的记忆,他也曾在长街上打闹奔跑,长街依旧,只是不再有往日的生气。
“我刚刚瞧这浮碧台点了灯,真是好看。”赵长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可这背后却是另一段心酸事。”宇文恪放慢步子,也回头看着,“高祖年少时家道中落,被前朝问罪抄家,流落在外,快要病死时被烟花间的风月女子所救,那女子叫浮碧,一直悉心照顾高祖,高祖感念浮碧心地善良,娶了浮碧为妻,又与浮碧生育一女。后天下兴兵反抗暴政,高祖也投身其中。到高祖建功立业,改朝换代,待人接回浮碧时,高祖也已是不惑之年,身旁多是娇人美眷,又有儿女成群。”
“高祖也并未忘却她,算是苦尽甘来啊。”
“浮碧年华老去,不似从前,又因出身被人嘲讽讥笑,在宫中过得并不好。高祖执意立浮碧为后,引百官非议,浮碧最终还是带着女儿离去。高祖苦寻无果,就命人造了浮碧台。”
“真是可怜浮碧,如此深爱丈夫,不愿意他为难,甘愿自己受苦。”
“可高祖又为浮碧做了什么?”宇文恪摇摇头。
“身处高位,或许又有我们旁人体味不到的难言之隐吧。”
“不说这些,我想到个好去处,带你去看看。”宇文恪打断赵长希的话。
宇文恪背着赵长希到了一处地方,在浮碧台后,上有“芙蕖”二字。芙蕖水榭建在浮碧台后,是先帝爷的手笔。先帝有宠妃董氏,芙蕖水榭便是庆贺董氏晋升宸妃所建,上书“芙蕖”二字相传是先帝初见董氏,见她模样姣好,像是雨后初放的芙蕖,故此得名。董宸妃善舞通音律,原以为失传的浮碧曲就是董宸妃重新编排。夜中月起,董宸妃常赤着脚在芙蕖水榭正中的台子上跳舞,长发散落,不施粉黛,恍若月下仙子。
“芙蕖水榭?”赵长希看着芙蕖二字,“我记得小时候好像来过。”
“你记性真好。”宇文恪点点头。
“为什么想起来这里?”赵长希问道。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的你,也学着长悦姐姐跳浮碧曲,结果摔在台子上的样子,想来真是好笑。”宇文恪不自觉的笑出了声,“我还记得你都摔哭了那。”
“那我就现在跳给你看,让你刮目相看。”赵长希轻哼了一声,脱下鞋袜,赤着脚踩在台子上,那台子上的摊子松软,脚踩在上面像是在云端一般,纵身一跃或许就能直奔仙宫。赵长希提着裙摆,踮着脚走到台子中间,指着台子边放着的一把琴,“殿下可别只会笑话我。”
“你小瞧我了,偏偏这曲子我弹得是最好的。”宇文恪一脸得意,落座整理琴弦,虽说是许久不用,但这琴上却没有落一粒灰尘,宇文恪猜想定是宫人日日擦拭吧。
琴弦颤动着,赵长希合着曲子在台子上起舞,轻纱浮动间,她的身影在烛火间晃动着,宇文恪抚琴,眼睛却一直落在赵长希身上。她恍惚间,像是曾在这台子上婀娜多姿的董宸妃,忘乎所以的跳着浮碧曲。可这曲子又带着悲凉,她曾经荣宠一时,却在片刻间被摧毁,那个给予她全部的男人,又在突然间夺走她的一切。想到这里,宇文恪的手指微微一僵。
“怎么了殿下,可是忘了谱子?”赵长希笑着问道。
“我只是突然想起董氏,她年不及三十岁,就被先帝以大不敬为由,赐死在流云殿内。”宇文恪随手拨弄着琴弦,“倒是与浮碧一般,受了这帝王家的薄情寡义。”
“是何人惊扰圣驾!”
宇文恪一慌,拉着赵长希跪在地上。他本以为宫宴尚未结束,不会有人来此。偏不想遇到了最不该遇到的人。
“臣宇文恪参见陛下。”
“臣妾参见陛下。”赵长希赤着脚与宇文恪一同跪倒在石板上。
陈皇缓缓走上前,场景安静的吓人,宇文恪仍伏在地上,而陈皇也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王津后退了两步,眉头微微一紧。他们父子间的上一次对话,还是在十年前。徐宸妃惨死承业寺,宇文恪被毫发无损的救出,高烧三日醒来后却什么也记不得了。陈皇忘记那一巴掌是怎么打在宇文恪的脸上,他恨宇文恪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是徐暮潇最后的遗言。宇文恪被宇文槿带出宫的那天,他也曾站在城楼上看着,却只是远远的看着。
“臣擅自入宫,实属欺君,臣甘愿领罪,但长希无错,但求陛下开恩。”
“朕记得皇后宫中设宴,怎么襄王妃不在其中?”陈皇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的问道。
“听说是粟阳公主跟襄王妃一同闹了曦园,扰了皇后,所以被罚扫一日的长街。”王津说道。
“襄王妃是成婚后头一次进宫吧?”陈皇问道。
“是臣妾一时莽撞。”赵长希说道。
“伺候粟阳公主的宫人那,怎么没看好她?每人罚俸半年,以示惩戒。襄王妃初入宫闱,怎么识得她?”陈皇说着,示意王津扶起地上的二人,“夜深了,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初一十五莫要忘了进宫问安。”
“臣遵旨。”
他们父子间只剩君臣。
“王津,送他夫妻二人出宫去吧。”陈皇背着身离去,早已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他满头的白发,是宇文恒离世那日,一夜变白的。
二人跟在王津身后,赵长希见宇文恪脸色暗沉,不敢说话,但宇文恪一直握着她的手,总还要她安心些。王津在前面走着,步子突然慢下来。
“小殿下,你该多体谅陛下的心啊。”王津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句话,却说得宇文恪眉心一皱,“但……但愿小殿下以后,能明白吧。”
王津的话,像是云雾里看不清的远处,他的话似乎没有说完,又或者根本说不清楚。宇文恪没有给予任何的回应,只是将赵长希的手握的更紧了。离开宫门的那一刻,他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却是轻轻一笑。
“粟阳公主,到底怎么了?”许久赵长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知道梁王之乱吗?”宇文恪问道。
“知道,这件事牵扯了很多人,我父亲也曾被卷入其中。”赵长希只在小的时候听母亲说过,但期间详情,母亲并未过多的透露。
“粟阳公主原是安国侯的妻子,却与光禄寺卿郭良玉私通,兵变那日,她勾结郭良玉抢夺兵符,血洗了安国侯府。这其中也包括她的独子薛元。”
“她怎会如此心狠?”赵长希失声叫了出来,“连自己孩子的性命都不顾吗?”
“我不知道,只是后来兵败,郭良玉为求自保,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粟阳公主身上。粟阳公主在殿上发狂,用头上的金簪刺死了郭良玉。”
街上已无行人,只有马蹄踏过石板的声音,或许是夜里太凉,马匹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倒是不知道她到头来都得到了什么。”赵长希突然觉得粟阳公主有些可怜。
“陛下没有杀死她,反而留她在宫里苟活,依旧享受着公主所有的待遇。她也是在那一日疯的。”
“还是死来得痛快些,起码不会夜夜噩梦缠身,一死能求心安,活着当真是比死了还不如。”赵长希回想她拉着自己寻找儿子时的场景,又不禁感叹,“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做下恶事啊,她嘴里还痴痴的念着儿子,可不就是她自己害了儿子的性命啊。”
“这宫里的人啊,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宇文恪只觉一身的凉意,他又将拥在怀里的赵长希,揽的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