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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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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稷一早就命人去请宇文恪到青梅居叙话。今日正巧是宇文恪成亲的第三日,按规矩是要与赵长希一道回平南侯府省亲。宇文恪安排车马在青梅居门口候着,自己带着整理好的折子要徐稷过目。宇文恪进门时,徐稷已烹好茶等他入座。
“姐夫看看我整理的可还好。”宇文恪将自己誊写好的折子递上。
“等会儿再看吧,过不了半个时辰,陈大人就来了,到时一起看也不晚。”徐稷说道。
“姐夫提前找我来,想必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我所能查到的,只有这批官银的去向,是赈灾所用。”徐稷说道,“云州大旱,朝廷拨下赈灾款,又运发粮草,以解旱灾,听说灾情早就缓解。按道理,这批官银现在应该封在云州府。”
“云州府?”宇文恪曾在公文中看到过,当时处理云州府灾情的,正是宇文忡,“那此事,宇文忡便逃不了干系。”
“我也并不能肯定就是宇文忡所为,毕竟仅仅是流出的官银,还不足以为证据。所以我今日早朝后故意诈了宇文忡,想不到他这般藏不住心思。”官银流向是徐稷连夜派人查的,并不详尽,“我们没有调查的方向,就要他来引路好了。”
“那现在只要盯住宇文忡就好,必定能从他的动作中找到纰漏。”宇文恪虽不喜朝中纷争,但私用官银,又可能牵扯赈灾,于心他是不安的,“只是姐夫现在已表明支持宇文忡,查到他的错漏,又有何用处?”
“恪儿,姐夫想问你,你如何看待这朝中局势?”徐稷神情舒缓,就像是往日问话一般平常。
“结党营私,各为其主,称不上是忠君爱国。”宇文恪确实对这朝廷,有些失望。他虽不在朝,但每日看着送往定北侯府的公文,也大体了解朝中局势。更明白徐稷心中的忧虑,这不是他们所期待的清明盛世,或许那只是一个完成不了的梦想。
“那你想改变这样的朝局吗?”
“想,但是只能想。”宇文恪说道。
“现在有个机会给你,只要你想,就可以改变你所不满的一切。”徐稷的话显然说得不切实际。
“我不满的一切?”宇文恪只是讨厌污浊的朝局,却并没有不满眼前的一切,说来他称得上是安逸,“我,我没有什么不满。”
“下一朝无论是宇文忡还是宇文慆,你想过陈国的百年基业是如何覆灭的吗?”徐稷问道,“北戎与东胡的战事胶着许久,灾患连年,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你以为陛下召我回京是为何?是为了镇压乱民,云州一道,灾民揭竿而起反抗府衙。如此内忧外患,你真的觉得还能安逸度日吗?”
“姐夫你到底想说什么?”宇文恪有些慌。
“你身上是宇文氏的血脉,就不该看着这陈国走向灭亡。”
“我……我做不到,我差太多了。”宇文恪突然就明白徐稷的意思。
“你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凭什么说自己做不到?”徐稷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我就是做不到。”宇文恪的慌乱在一瞬间平息,语气变得平淡,“我做不到把你们所有人的生死都系于一身,成王败寇的道理我从小就懂,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们所有人都将为我的错误殉葬。我没有那些家国情怀,我只想守着我眼前的。”
“如果眼前的也守不住那?”徐稷问道,“定北侯手握重兵,人人敬重我,假若有一天我死了那?”
宇文恪的手不自觉的攥成拳头。
“平南侯府就是下场。的确,没有人能立于不败之地,我也在赌自己的明天。或许你连眼前的都守不住,因为你太弱小了,学不会强大,就永远只能等着被抹杀。”徐稷的话像是一颗钉子,扎在宇文恪的心上,他连一点自私都被剥夺了,“但愿你想通的时候,不会太晚。”
徐稷没有急迫的向他问一个答案,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宇文恪突然起身推门跑了出去,险些撞倒正要上楼的陈有焕。他甚至连声对不起都没有说,像是犯了错,惊慌失措的孩子。
“侯爷平日为人沉稳,怎么今日就沉不住气了?”陈有焕笑着走进门,“这事心急不得啊。”
“我自是怕多年心血付之东流啊。”徐稷浅叹一口气,“我对他的期许没有你那么远大,他能立足自保便可,也算不负当年之诺了。”
“侯爷还是多些期许的好,其他人可没有小殿下这般心软。”陈有焕见桌上放着的折子,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徐稷心思烦乱,终于也坐不住,站起身来望着窗外,“这折子足以看出你这些年下的功夫,他便是长在宫里,也未必能有所成。”
“官银之事,大人要如何利用?”徐稷问道。
“隐而不报,渔翁得利。”陈有焕合起折子,收到自己的手边,“这样的麻烦事,还是看两败俱伤的好。不过这件事太过重大,要是用力过猛,反而伤了我们自己。”
“你心里有数就好。”
“从前我为官,不屑虚与委蛇,几经生死,到现在我倒看透这官场险恶,便就是要搅的他们不得安宁才好。”
“难道这就是为官之道吗?”
“何为为官之道?百姓才不管这头顶顶着的是谁,他们只要一日三餐的温饱,一年四季的平安,又何必懂什么是为官之道?民在,官亦在,民亡,官亦亡。”
青梅居原是一处破落的宅子,后来由梁王世子买入作为私产,平日就是他们一众孩子出宫的去处,往往要在青梅居里住上三五日才肯回去。梁王谋反失败后,这处宅子被抄,流入市中,其后宇文槿用高于市价三倍的银两买入。又花了大笔钱银重新修葺,才有了今日新的青梅居。
“殿下怎么了?”赵长希见他脸色不好。
“没事,快些走吧,母亲怕要等着急了吧。”宇文恪怕赵长希担心,安慰的说道,“只是有些地方姐夫不大认同罢了。”
“朝堂之事,难免有不合,多些争论也是多些进益。”赵长希说道。
“恩。”宇文恪故意岔开话,“这两日忙着,也没瞧见你给娘家备些什么礼。”
“母亲不重这些礼数的,子女平安喜乐,母亲便没有什么可求了。”赵长希说道,“自小父亲过世早,也是见惯了人心薄凉,再多礼物也比不得真心可贵。”
“小时候的日子,很苦吧。”宇文恪听着赵长希的一番话,不免有些心疼。
“谈不上什么苦,父亲在世时,家中贵人贺礼不断,父亲过世后,就指着朝廷给的银两过活,平日里那些说的要好的叔伯也都不再上门了。只有定北侯府年里节中,差人送东西来。”赵长希轻描淡写的说着,故意略去了许多旧事。
“我也懂,幼时跟着姐姐一起回姐夫的老家,也是一样。一朝失势,遭人冷眼相待。我记得姐姐生远儿的那一年,姐夫远在北境,音讯全无,家中无水无米,徐氏一族怕被牵连,无一人出来救济我们孤儿寡母。幸好曹夫人心善,不止接济我们粮食,还帮忙照顾姐姐和远儿。我那时才知道什么是人心薄凉。”宇文恪搓着手,这双手也曾浸在河水中,生着冻疮,宇文槿抱着他受伤的手哭肿了双眼,“到后来姐夫官封定北侯,这些人又想着法子回来巴结,真是可笑。”
“人也不都是趋炎附势之徒,患难见真情,若非有他们相衬,又怎么能显得出曹夫人的高义。”
“姐夫倒是一直后悔带她丈夫从军,要她早没了丈夫,带着个儿子度日。姐夫心里就认定是他恩将仇报了。”
“人各有命罢了,万事若都归结在自己身上,怕是压也要压死了。”赵长希笑着宽慰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切机缘巧合,不是都有注定了吗?”
“我心里本有一件事还在纠结,不过方才经你一语,我倒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马车行至平南侯府正门,平南侯夫人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门边还站着个约摸年纪十三四的孩子,也一同候着。宇文恪下了马车,转身扶下赵长希,替她敛起裙摆。赵夫人提裙下阶相迎,见着女儿心里才稍安心些。
“见过母亲大人。”宇文恪端正行礼,全没有一个王爷的架子。
“殿下多礼了。” 赵夫人回礼,“外面风大,快进府里来吧。”
“这是舍弟长君。”赵长希见赵长君一直站在后面,也不上前说话,想他性子腼腆,就替他引荐起来,“长君,过来啊。”
“参见殿下。”赵长君满脸写着不开心,连行礼也是敷衍了事,全然是一副不把宇文恪放在眼里的样子。
“世子何须见外,殿外无君臣,我既然娶了你姐姐,就不必再称我殿下。”宇文恪对自己这位小舅子的脾气还不熟悉,但只当是小孩子性情,仍是和颜悦色。
“本来也没想。”赵长君甩了脸子,大步迈进府里,不管身后的宇文恪。
“殿下别见怪,平日里长君不是这样的。”赵长希眼见着生气,但碍着宇文恪在,不好出言责备。
“长君有多大了?十三还是十四?”宇文恪问道。
“十三了,可还是小孩子的心性,指不定又是谁招惹他了,回头我要他给你赔礼。”
“长希,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总跟我这么客气。就是我小舅子说话直了些,怎么我这做姐夫的还要跟他斤斤计较不是?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肚量?”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赵长希嘴上回着话,心里却止不住的开心。
赵夫人庭中烹茶招待宇文恪夫妻二人,却不见赵长君作陪。宇文恪是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招惹到了他,刚刚见第一面就这样不招他待见。
“有劳母亲了。”未等赵夫人沏茶,宇文恪已先沏茶向赵夫人奉茶,“请母亲用茶。”
赵夫人饮过茶,微微吐出一口气,说道:“长希,既为人妇,就要好生操持家中事务,相夫教子,才是你为人妻室的本分。”
“女儿知道了。”
“殿下,长希虽比不得宗族贵女,但自幼也是被我宠溺长大的,如今交予殿下,万望殿下能好好待她。若她有不敬之处,也望殿下能看在我这老妇人的份儿上宽恕她。”赵夫人情真言切,眼圈已经有些泛红。
“母亲放心,我必不会让长希受委屈的。”宇文恪说道,“只是我如今身份卑微,也比不得我的兄弟,没有富贵能让长希与我同享,但我待长希之心,是真真切切。”
“多谢殿下了。”赵夫人的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下了,多年前,也有一个与他相像的男子,向她保证会对自己的女儿好,只是终究成了一句空话。
“母亲,女儿回门是好事,怎么能落泪那?”赵长希取出手巾,拭去赵夫人脸上的泪水。赵夫人自知失态,忙掩面退下,宇文恪示意赵长希也一同前去,赵长希抚着赵夫人回了寝室。
平南侯府面积不大,与寻常侯府相比,小了不止一星半点,都说赵与讳是个大字不识的武将,看着府邸,宇文恪也是真正认识了一番。不过侯府虽小,但是装潢却是十分素雅清净,看得出是女子的心思,想赵夫人出言谨慎,举止得体,都该是夫人的主意。宇文恪不禁感叹世间因缘,想赵与讳目不识丁,也能娶一位德才兼备的妻子,实在是难以想象。
宇文恪等候赵夫人期间,在回廊边走着,看着侯府的景色,园子打理的整洁,却就三两个仆役,冷冷清清。远处正见赵长君耍着一杆长枪,动作干净利落,拳脚间张弛有度,看得出平日勤于练功。宇文恪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想着之前小舅子那番冷言冷语,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搭话,索性还是看着的好。
赵长君早就察觉自己身后有人,只是没有揭穿,仍在练着长枪,不过步子却一步接一步的向着宇文恪移过来。赵长希正挽着赵夫人往回廊走,却见赵长君一个回身刺,枪头直抵在宇文恪的喉咙间,宇文恪虽是吓了一跳,但一步未退,眼睛也是一下没眨,宇文恪与赵长君四目相对,似是能擦出一道火。
“长君!”赵长希隔着一道回廊已经喊了出来,平日赵长君腼腆不语,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竟不想宇文恪来的头一遭,他竟会是这般。
“从我进门世子就是一万个不高兴,我倒是很想知道,我哪里惹世子不悦了?”宇文恪不紧不慢的说道。
“我要你记住,日后你要是待我姐姐不好,这杆枪,随时穿了你的喉咙。”赵长君的话不像是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那话一点也不稚嫩,足以威慑一个成年人。见赵长希向这边跑过来,赵长君反手把枪收在了身后。
“殿下没事吧。”赵长希吓坏了,想伸手去摸宇文恪的喉结,被宇文恪拦下。
“世子的话,宇文恪记下了。”宇文恪微微一笑说道。
“长君,你今日真的是太过分了!还不快向殿下赔罪!”这是成亲以来宇文恪第一次见赵长希发火,赶忙笑着缓解这场景的尴尬。
“长君什么也没做,是长君在这练武,我走得有些近了。都是误会而已。”
“我明明就看到他……”
“你站得那么远,哪里看得那么真切,不过是你眼花了。你今天头一次回门,难不成长君还想一□□死我这个姐夫,让你当寡妇吗?”宇文恪把赵长希揽在怀里,低头悄声说着,“母亲未必看得有你真切,得过且过吧,不要让母亲担心。”
“恩。”赵长希点点头,依旧担心,“他真的没伤着你吗?”
“没有,放心吧,别看他还是个孩子,他心里有数那。”二人再看赵长君时,他已经提起枪,一声不吭的走远了。赵夫人仍站在远处,没有上前,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说什么。
赵夫人亲自下厨准备了一席饭菜,比其他显贵家是寒酸许多,但宇文恪吃得开心,席间也不忘给自己那位不开心的小舅子夹菜,与刚才不同的是,赵长君在桌前的表情一改冷漠,换成了一副担惊受怕的表情,最后终于忍不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姐……夫,姐夫,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姐夫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给姐夫赔罪了!”话说的磕磕绊绊,但是一杯茶水依旧咽进肚子里了,“姐夫你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哪有什么得罪的话,我也以茶代酒,回敬你了!”宇文恪想起午膳前,赵夫人曾经与赵长君私下说过几句,不知是不是这里的缘故,让赵长君变了性子。
赵长希见宇文恪并不放在心上,也安心许多。微微冲着赵长君点点头。好在是没有要她难堪。宴席过后,随意说了几句家常,大多都是赵夫人嘱咐赵长希如何待人接物,日后府里纳人她该如何大度,闲碎的说了许多。宇文恪不嫌烦闷,都认认真真的听完了,他那小舅子如坐针毡的在一旁,他看着别扭,感觉赵长君该是有话同他讲,但似乎对赵长君来说又难以言表,所以每次宇文恪的目光扫到他,他总是脸通红。
眼见夕阳余晖一地,宇文恪扶着赵长希先上了马车,正要上马车时,被赵长君拉住衣角。
“我……”赵长君咽了咽喉咙。
“怎么了?”宇文恪好奇他到底憋了一肚子什么话。
“今天对不住你的地方都是我做的,你别回去把气撒在我姐姐身上!”
“还有那?”宇文恪问道。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打我,千万别动手打我姐姐!”
“还有没?”宇文恪憋不住笑了出来。
“你别笑,我是说真的。你别为难我姐姐!”赵长君看宇文恪笑的渗人,他也怕自己惹恼了宇文恪,给赵长希找麻烦。
“本来是想回去打你姐姐一顿的,但我想起你的枪法那么厉害,我就没胆子了!”宇文恪拍了一下赵长君的脑门,笑着上了马车。
“你们说什么那?”赵长希好奇的问道。
“你弟弟让我回去,千万别打你。”宇文恪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干嘛要打我?”
“你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