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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回 鲜花着锦寿宴突逢横变 炎凉世态纨绔初遭毒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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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掌柜也是挤得死去活来、被喧闹声闹的五中似沸,一时间主人家的体面什么也顾不得了——可笑薛蟠还呆呆愣在那里出神,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内间的薛姨妈听到这声却两眼发直,手脚挺挺的倒了下。
“妈、妈!你醒醒!”
“太太、太太!”
外间刚刚乱过,此刻内间又乱了起来——但纵然呆傻如薛蟠,也能感受到自己周围瞬间冰冷的气氛。那些贾氏子弟、亲友帮闲,甚至是刚刚为他大闹一场的云儿和馨桂儿,每个人黑洞洞的眼珠都钉在他和老翟身上,就是这么一言不发的瞅着——估计他们也不觉得,原先笑容满面的脸,此刻都换了副面孔。
这一头,薛宝钗款款所述来的,自然是避过那些不像样的事情。林如海听着也不禁微锁眉头,手捻胡须沉吟。
“终究还是亲戚情分,东府里珍大哥哥、这边府里的二位舅舅,听闻这事都好生安抚,又命人去宫里和内务府打探。只是……”宝钗凄然一笑,眼底里浮现出与她的青春姣妍并不相符的凄清苍凉:“什么'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更兼这京里十几家铺子,这两年哥哥又铺陈得架势十足……但说起,薛家也不过一介皇商,全倚仗宫里声势。若没了这内务府的差事,在这京城里也不过是一介寻常商贾……世态炎凉,立刻就来了。”
林如海听闻这眼见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有这番见识,自然刮目相看,更叹薛远山有女如此怎会有那等不肖子——虽然,此时要紧的是怎会出此等蹊跷之事。
林如海虽久不在京,但京城官场里的种种还是了然于心的很——薛家三代皇商,与内务府素来交厚,而朝廷钦定的皇商就那十来家、极少变动,更无可能平白无故蠲了某一家差事——比起追问缘由,现如今最关键的、是如何补救。
即使是文书上出了差错,凭薛家与户部、内务府之交厚,重新补上名字也并非难事——更不用说、薛家是当今宠爱的元妃近亲……薛氏母女何须舍近而求远?林如海首先想到薛蟠犯下的那桩人命案,但光因为人命官司而黜罪于如此庞大的皇商家族,却也并不是当今圣上风格——更何况如此无声无息、事先无一丝风声走漏?林如海官场多年的本能立刻在脑海里迅速回忆这一日上朝时的情景,很快便心下恍然:“如今皇太妃因节气有恙在身,想来贵妃娘娘必在御前侍奉,分身乏术吧……”
“正是了。”听林如海这样说,宝钗不得不心下敬服:“姨妈特特差了赖管家去宫中通报、得知中宫娘娘率了几位皇贵妃、贵妃前去佛寿寺祈福,五日后才回宫……若待那时、为之晚矣。即便能够买通宫人递去消息,碍于其他娘娘们,贵妃娘娘也不便……”这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如行云流水般慧风顺畅,话说至此,宝钗再次款款起身,向林如海行大礼:“此事对薛家而言是灭门灾祸,对林大人而言却不过举手之劳——如今能帮薛家度过此次危难的、满朝唯林大人一人,宝钗与母亲在此拜谢大人,望大人聊施慈心,民女阖家感恩不尽……”
宝钗音色清朗,也不怕外间贾府之人若听见会心有不快——所有人都知道、她所说句句事实、并非阿谀之词。
如今外省大员齐聚京城,唯有林如海一人得到皇帝特别的恩惠,个中缘由、也满朝皆知、无人不服——新任巡盐御史上任不多久便展现出非凡才干,政务清明、官声极佳,更难得秉雷霆之势、借处理海贼假造官盐私运武器的大案,与江浙总督通力协作缉拿倭寇;同时查出福寿亲王牵涉其中——一举为当今圣上料理了内忧外患,尤其是后者——名正言顺的、将福寿亲王贬为庶人幽禁,可谓铲除了皇帝一块心病。
沉默中,只听见灯花微微炸裂,发出轻脆的哔剥声。
林如海自然是心中如明灯般雪亮——如今等待着他回答的不禁是眼前的、薛远山的遗孀遗孤,还有这暖阁外的贾府诸人——可他还未来及做出任何回答,却见竺清进来,见有内眷、便凑在林如海耳边禀报——正是锦衣卫都督指挥史的宴请,已遣送轿马在荣国府府门前守候依旧,就等着大人动身。
“少东家、翟掌柜回来了!”
茫茫然间,薛蟠抬起头,只见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手拿几封帖子,面色焦黄,都来不及喝口水,神色急切的说了一大堆话,在薛蟠听来半懂不懂。但他知道说的是铺子生意的事——现如今薛家没了皇商这块招牌,麻烦可就大了。
薛家做皇商多年,自有一套经营之法——与宫内相熟的他们每每都在每年采办单子下来之前,根据前一年宫中的供需事先采办好大批货物,待单子下来后便能第一时间送入宫中,若有特殊的再去采买,尽可能不给内务府的大人们添麻烦——这等效率,也是薛家皇商地位稳固不变的原因之一——这方式并无几家皇商敢效仿。原因也很简单、这样需要提前采办囤积大量货物,等内务府银钱下来了再去还赊下的帐。虽都是皇商,却非每一家都有薛家这等财力和根基——现如今虽然薛家和王家的联姻还在、贵妃娘娘也正荣享圣眷,宫里也未正式下旨褫了薛家的皇商,但这京城里的风吹向四面八方,席卷每个角落。如今让薛家提前赊账采买的几家大商号不知从哪里已经得知这个消息,帖子已经送来——天一亮,来讨要欠账的也就来了。
“少东家,这可是十几万两银子的进货……若勾兑不上,薛家商铺可完了、完了!”饶是翟关键历经世情,这时候话音里也不免带着颤抖的哭音:“老东家临终前托付我……如今我可没颜面去见老东家了啊……”
夜风再一次吹进铺面里,柜子上、地上散乱一地的账本被吹的不停翻页,发出刮喇喇的响——虽是六月天气,但所有人都仿佛如坠冰窖般寒冷。翟管家急切的余音未散、大口喘着气,擦泪又擦汗,其余的伙计们,也都眼巴巴的望着薛蟠不做声——所有人都看着薛蟠,薛蟠却不知道该看谁,环顾一周,铺子里几个体面的大伙计均在,唯独少了一人——
“王祎儿呢?!”
薛蟠突然间一声暴喝而起,怒得抓起手边的算盘就扔了出去——什娘的,都是这狗娘养的混账王八羔子惹出的祸事。去内务府一问才知道,原来按例应各户皇商递帖子入内务府领差事,这一回薛家的帖子根本没递进去,自然单子上也就没了薛家。
伙计们在一旁见少东家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了。可是薛蟠却能在这片沉默里感觉到他们心里的话——这您可怪不得别人,不是您把这差事钦点给这马屁精的吗?”
薛蟠自是哑口无言,恨不能立刻给自己两巴掌。
没错、这次的祸事怪不得别人,都是他自己,糊涂猪油蒙了心。
现如今、薛家与宫里往来的都是靠他父亲曾经的左膀右臂,翟管家这样有经验的老伙计们。忠心耿耿,依然当东家在世一般,将薛家与宫里往来的每个方面都伺候的周周到到,这也是薛蟠虽整日里逍遥但薛家还能支撑的原因——但是在今天之前,薛蟠却是不耐烦他们许久,若不是有母亲和妹妹在,早给足棺材本让他们滚回庄子里去,免得各个如他亲爹般整天在他耳朵旁絮叨,恨不得手把手教他做生意,他早有心在铺子里多几个自己的亲信,慢慢接替这些老不死——他这么抬举王祎儿自然为这个原因,现在想,这小子也从来没少在他面前挑拨离间,妈从来不待见他,但当时自己却都当成了忠心耿耿,这才遂了这贼的心愿,软磨硬泡了他好大功夫,把这一次递帖子的差事交与了他。
现如今和王祎儿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柜子上数百银两和库房里一批绸缎货物——是今日早上伙计们给他拜寿了之后,这贼笑嘻嘻、光明正大在柜子上提的,之后再也没人见到他的踪影。
“已经报了官,官府正差人捉拿王祎儿……可当务之急,想个万全之策才更要紧、少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