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三回 鲜花着锦寿宴突逢横变 炎凉世态纨绔初遭毒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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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在薛蟠心里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再看那个和自己想象里林姑父年轻时几分相似的小官也兴趣寥寥了，招手便让另一个坐他怀里——小官们素来比妓女们大方自然许多，并不扭捏造作，那个孩子立刻应声而来，软软的坐在他怀里，手指尖尖的捧着酒便递在他唇边。薛蟠自然开怀大笑、一饮而尽，心里依然想着自己生日那天的排场，最好能说动母亲，多请几个外面的戏子唱的热闹些，把云儿和馨桂儿都叫来，一对花枝招展的美人、一个弹琵琶、一个弹月琴，为他唱寿词，岂不美哉。
终究因为住的近，薛呆子大张旗鼓筹备生日之事，林如海也略有耳闻。如今他身体已逐渐恢复，虽然先天虚弱还需太医开药疗理、却也开始准备入宫面圣之事。此时常来的贾府子弟也只有宝玉一人，在他闲暇时讨教诗词琴曲的学问——在他看来，宝玉并没有他妻兄说起的那样不堪，虽不爱读正书、却极有灵气非凡。这样的人才，逼他入仕也委实可惜了——又听女儿黛玉说起、她这位表兄曾为一些零碎事被舅舅痛打一顿，闹得阖府惊慌——林如海越发觉得，即使该打、也应是那位薛贤侄好好受教一番。
那一夜之后，薛远山再未入梦。他也并未对他人说——若和存周说起，当年他们和薛氏兄弟年少轻狂时逍遥远游、阅遍名山大川——怕是如今性格越发古板肃穆的工部贾员外郎也不禁要泪洒衣襟。但每逢夜深人静时，却自有一段心事。但转念一想，存周身为那孽障姨父尚且不便管教，更何况自己。
但、若做“三世而斫”之论撒手不管，又如何对得起远山曾经的救命之恩？
好在入宫面圣日期在即，让林如海并没有多少心思分神。然而就在这一日，他从朝中回府天色已晚，却气氛古怪——府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前往上房拜见贾母，房中黑压压一片人仿佛都在等待他，见他前来都站起行礼，沉默间、神色无一不惶惑、疑虑、欲言又止。只有老太君经历了大风大浪，神色平淡，寒暄问候两句后，便让坐在她身边的黛玉将他引如后室：“薛姨太太有大事须和大人商议，还请移步。”
林如海心中透亮，立刻猜到了几分——想必、又是那位薛贤侄闯下大祸了。
果不其然，正屋后，一对母女久候已久，见到他立刻起身、那女儿扶着母亲一同跪了下去。
“民妇薛王氏见过林大人，深夜唐突拜访，还望恕罪……”
“嫂夫人请起、何至于此。”林如海忙命黛玉扶起这位妇人——每次拜见岳母史老太君时都匆匆见过，而多年前远山在世时也略见过几面，薄有印象——这对母女虽衣妆隆重，却神色焦虑异常。尤其是薛夫人，如临大难一般失魂落魄，哭肿如桃双目见到林如海，眼圈立刻红了层、一切礼数避讳都顾不得，膝行至林如海面前，哭音越发悲切：“民妇为先夫守寡多年，按说不应抛头露面，可如今、为了我那不肖的孽障也顾不得了……还望林大人看在先夫面上，救我们全家这一次……民妇和小女感恩戴德、结草衔环、必将图报……”
果然。
林如海深深叹了口气，命黛玉好生安抚。当他问起时，薛姨妈虽心绪略作平静，却依然是慌乱不择言。在她一侧的女儿则接过话：“妈您不着急，让我与林大人说罢。”林如海看这比自己女儿稍长两岁的女子，却是和其兄大不相同，端庄娴雅，又比她母亲镇静沉稳——这才是薛远山子女应有的样子，一胞兄妹，何至于如此天差地别！可宝钗在娓娓道来前，依然因为羞耻红了眼睛——想到今日发生的事，这让她一个女孩子如何好开的了口呢？
薛蟠静坐在自己家名下的一家铺子内，望着眼前一片萧条冷落出神。虽有几个一贯可靠老成的活计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劝慰他，少东家莫慌乱，瞿掌柜已去内务府再次打听消息了，想来不会有事——但是他却置若罔闻。他想从混乱的大脑里理清楚点什么来，但是一切似乎还停留在中午之前的那番热闹喧腾里。
不是他夸海口，每年他的生日宴、在这贾府里算不上最盛大，那也是最能令老少爷们快活的。妈终究心疼他、每逢他生日宴、平日里不许他做的事都会天恩大赦，什么戏班子、唱曲的、杂耍、只要他喜欢的都悉数请来，就怕他不够开心。前一年更弄了一场西洋戏班子，阖府稀罕、可谓大大出了一番风头。这一年虽没请西洋滑稽戏、但酒席间云儿和馨桂儿厮骂扭打在一起，却是宁荣二府从未上演过的泼天滑稽戏。
薛蟠晃晃脑袋，至今他满脑子都是云儿和馨桂儿最后撕破脸互骂时一口一个的：“小娼妇”、“浪蹄子”、“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
起因自然是这两户妓家为了争他这么个大恩客——云儿几日见他未来锦香院，知道他要梳笼销仙楼的清倌人，恼恨得银牙暗咬；馨桂儿则仗着薛蟠心思有一半在她身上，难免言语间露了得意轻狂。今日一早，云儿早早的打扮得花枝招展上轿而来，预备着抢个头彩、用殷勤小意把薛大少爷心思哄回来，谁知销仙楼得知消息后不甘示弱，也早早的把馨桂儿装点如仙子般送了来。馨桂儿满头珠翠，最耀眼的便是一溜儿小金钗衬托的一枝牡丹双花流苏珠钗、绚丽耀眼——正是薛大少爷的缠头金。小妓女乔装做含羞模样，实则得意非凡的从边侧小门入了府，谁知迎头便见云儿头上也带着这么一只珠钗，丝毫不差——这火气俩人立刻就斗上了。
那时、薛蟠还丝毫不知，知道了、也顾不上。
他过生日西府老祖宗从不出面，但薛蟠也要受了大老爷的礼、受了会二老爷的教训、又拜谢了内眷，好容易的得了自在，和贾珍贾琏等一起入了外间席，便见云儿和馨桂儿头顶一样的妆饰、黧鸡眼一样互瞪着不言语——薛蟠立刻便乐了。他薛大少混迹勾栏这么久，最喜欢的可不就是当红名妓为他争风吃醋！就像此刻，云儿和馨桂儿见了他，都如同见了活宝贝一般，莺莺燕燕的簇拥上来，娇腔软语，卯足劲的拿出行院里的本事，一个傍在左、一个偎在右，说吉利话儿、递果子送茶、把他围的香风拂面，还没喝几杯寿酒就要醉了。更不说筵席上花团锦簇、亲友举杯簇拥而来，一口一个薛贤侄、薛贤弟、薛少爷……虽然生日年年岁岁相差无几，但真沉浸其中，个中滋味、还是醺醺然、乐陶陶……
薛蟠正对着铺子口而坐，夜风起时不禁打了个喷嚏，仿佛还未清醒的酒意也醒了四五分。
“老翟呢？还未回来？”
“是、是……想来还在内务府。”
周围的伙计嚅嚅答道。真的、前一秒还是热热闹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热闹到极致的寿宴，突然因为翟管家面如惨白如灰、顾不得参加少主人寿宴的有多么显贵的贵客，突然闯入。
他是薛家商铺的老伙计、大管家，常年往来官府，贾府上下也熟悉、谁人见了不留三分客气。可是他这次挤进薛蟠寿宴里，也着实去了半条老命——虽然他顾不得去细想为什么人声鼎沸、拥挤骚乱成了一片，而薛蟠看到他时也不禁几分愣神——云儿和馨桂儿还在厮打在一起，他这个风流主儿拉架不及，一身好衣裳乱了，头巾掉了、脸上也被抓了几条血痕。虽然云儿和馨桂儿更惨，俩人互相扯着对方的头发衣襟不放手、头发散乱、簪环掉了一地。
这两个浪蹄子原本看不对眼、互相憋了一肚子气，被薛蟠各灌了几杯酒都控制不住了。借着罚酒、互相暗枪暗箭、说着刺着对方的笑话，到最后馨桂儿年纪小沉不住气，首先沉下脸嘀咕了句：“成精作怪的老娼妇。”
“谁！你说谁是娼妇呢！烂舌根的浪蹄子！”
云儿听见了如何肯依，自然不依不饶起来——那么好了，一场大戏开始。
二人先是嚷、再是对骂、最后云儿气的粉脸通红，冲着馨桂儿脸就要打耳光。馨桂儿装可怜害怕往薛蟠身后躲，谁知她也是个小泼妇，趁着薛蟠和在做其他人以为她们在闹着玩儿看热闹、暗地里拔下簪子，就要扎云儿的脸。云儿怎肯善罢甘休，越发放开撒泼、隔着薛蟠又骂又打又掐，两个人打架成了三个人。周围宾客见真闹起来了，纷纷上前拉开劝架——一时间连内眷都轰动了。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闹成这样！打发了、都给我打发了！”
薛姨妈不说、自然又气的头晕，扶着香菱和宝钗浑身乱颤、连声吩咐把那俩行院里的娼妇打发走，身处众多女眷中，都眼睁睁看着，好没脸。还是凤姐机灵，连忙一把上前安抚着。
“姨妈别恼，大兄弟的好日子，爷们家的，哄闹些自然有的……”这才把气氛和缓了过来——凤姐虽刚强，心里如明镜也似：若是家里的人胡闹、琏二奶奶一声呵斥拖出去打板子也就没事了，但如今闹在外间男人们处，她是不好开口的；姑娘们呢、哪里听过这阵势、原本不过来略坐坐听戏，现在越发有理由散了；只有宝玉，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出去看看。
他今日跟姐妹们坐在一处，虽是常往外面走动的，但妓家争风打架却也头回见，见俩粉妆玉琢的女孩儿为个呆霸王打成这样，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却也走不是留不是。这时候、但听王夫人一声厉喝，只能扶着太太离去……好在此时、外间的贾珍贾琏也稳住了局面。
“哎呀呀，干什么呢？胡闹归胡闹，你们薛少爷的寿宴，何至于赤眉白眼？”
此时贾珍发了话。他是如今贾家的族长，自然也觉得闹的不成体统，若是贾蓉这么着，早命人一口啐上去了。可薛大傻子的寿宴，谁也没太当回事，这位爷入京没两年，闹出的笑话何止这一件？因此，他劝解着，也只是乐的打哈哈。此刻、云儿和馨桂儿已经被拉开，花容凌乱，模样都不堪的很。贾珍一手牵一个，摩挲着白嫩嫩的手，把她们往薛蟠怀里送。
“你们两个，还不快向薛少爷赔罪？今儿先好好的赔酒，明儿个到你们行院里，别忘了先赔个双席、再赔个双床哟！哈哈哈哈哈……”
“嗯？什么？”
馨桂儿年纪小不明白什么意思，云儿立刻听懂了，红着脸啐了一口下流，在场的男人们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就是在这片纷乱间，翟管家一声哀号，让所有的一切喧嚣，静止在当场。
“少东家、少东家，了不得了！内务府新下的采办单子里，咱们薛家商号的名儿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三回 鲜花着锦寿宴突逢横变 炎凉世态纨绔初遭毒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