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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回 鲜花着锦寿宴突逢横变 炎凉世态纨绔初遭毒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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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圣上的近身侍奉太监万全安携圣旨而来终究传遍了贾府,很快所有入京述职的各省大员也都知道了。艳羡的有之、作各种猜测的有之,尤其是江南一带的官员、前来投帖拜访林如海的也越发多了——林如海应对这些不必要的公务往来自不陌生,而现如今正好有着一个养病的缘由,也越发好推脱不见了。
但是流言依然四起——虽然、是往另一个蹊跷滑稽的方向发展。
林如海这一场病生的急、好的也快,太医的说法都是这由南向北路途奔波、一路上处理各种加急公务,疲累交加,今年天气又热的早、路途饮食不均匀,加上林如海天生体质并不坚牢,这三重病因导致了病发的险且急。好在几位太医的治疗脉络都一致,先针灸平稳病情、再下重药以毒攻毒逼出体内积淤、最后再以平和的药调节根本……至于林老爷为什么会在见客的时候呕吐出来,太医们知道了也说法不一——方子是没错的,算时间应该在在服药的半个时辰后,没这么快,许是和林大人脾胃不对付?
然而、贾府上下对此事的认知是:这要归功于薛姨太太家的傻子呆霸王,那一通混账话把林老爷都气吐了,就差吐血吐黄胆。谁曾想正对了病因,因祸得福。
这没办法,正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薛呆子呆霸王在贾府贵客、两淮巡盐御史林老爷面前出了大丑的事——且不说外间传出了多少,光是荣宁二府、除了居住在大观园的小姐们,已是闻者无不笑得流泪肚痛。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夸张,不知加了多少真真假假的枝叶。比如西府里老太太听了笑得岔了气;琏二奶奶梳妆时知道了,笑得被簪子扎破了手;大老爷笑得脚气病犯了;东府这头呢、珍大爷笑得鱼刺卡喉咙怎么也弄不出,害得第二日太医给林大人诊脉开药后,还要绕上一大圈挨个救急,足足拿了五份车马钱……待到最终版本,已经比天桥下的一部评书还精彩。
有这样十来年也没有这样大笑过的,也有怎么也笑不出的,头一个自然是薛姨妈。在薛家治家这么多年,薛蟠那点小把戏如何瞒得住她。见小厮们都被放出去混玩,便叫了大仆人拿着棍子守在二门外,等一个个烂醉而归便全部押着跪在房前青砖地上,挨个问话——薛蟠的小厮自然和他一个性情,吃不了皮肉苦、斗大字又不识一个,哪里知道主子闯了什么祸——一个个忙不迭竹筒倒豆子般全盘说出,还没说完,薛姨妈便又羞又气,瘫倒在椅子。
“孽障 、孽障呀!薛家的脸都要被这孽障丢尽了!你把我气死了,我也没脸见你爹呀!”
薛姨妈气哭得一夜未睡,宝钗和香菱自是照顾了一夜。看到香菱、薛姨妈又想到这小子闯下的人命祸——虽说被贾雨村抹平了,却终究是埋在心里一根刺,想到未来还不知有多少祸事等着,越发难过。待到第二日、哪里愿意去上房见老太太和众人,推说病了、昏沉沉倒在床上。王夫人奉贾母之命前来探望,平日里要好的很的姐妹俩、此时却相顾无言。
虽说吃斋念佛如菩萨也似,但薛姨妈知道,自己这位姐姐的心性依然是金陵王家要强的二小姐。自家娘家子侄闹出这么件人尽皆知的丑事,她可比薛姨妈还觉得没脸……想到这几年薛蟠给他们王家添了这许多烦难,薛姨妈越发觉得无颜见这位姐姐。
“罢了、蟠儿这孩子……胡闹又不是这一日,妹妹你还是好好养着身子,被气坏个三长两短,难不成,让宝儿这么小就支撑薛家么?”
倒是王夫人、虽然见这位活宝外甥在贾母的贵婿、从前小姑子的丈夫林如海面前丢脸,自己也好没颜面,但是见妹妹又哭得憔悴,也无法开口责怪,只能陪着一起叹气劝解着。
王夫人没对薛姨妈说起更无法出口的烦难——贾政知道这事后,尤为气的目瞪眼歪、手脚发软。差一点把薛蟠当宝玉一样。叫小厮押来捆凳子上,下死板子打——当晚夫妻二人就话不投机,贾政拂袖而去,在赵姨娘屋子里歇息了一晚上,乐得那个下作的娼妇在老爷吹枕头风……
王夫人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其实对于贾政,除了因为薛蟠是是他的内眷子侄,更因自己和林如海素来交厚,十数年的知己之交眼看就要被这孽障毁于一旦……无法、第二日满心愧意、前往林如海住处探病、请罪,望恕自己管教不严之罪。见林如海并不介怀,更觉愧对这位内弟兼好友,一时间、不觉多了许多交心话——贾政老爷严直端方,往来者除清客、除官场之事外、深交不多,能谈上“知己”二字的,这么多年也仅林如海一人。因这不肖子侄、又引出许多从未对他人道言的体己话,很快从薛蟠转到了宝玉的管教上,悲切哀叹、反倒让林如海劝慰了许久。
如此这般、众人哭的哭、气的气、叹的叹、骂的骂——一时间,也只有宝钗、还想着那罪魁祸首本人。
“哥哥又到哪里去了?许是怕家里责罚,又和那起混人出去胡羼了,妈、这次你真的得严加管束他、可不能再心软了。”也只有宝姑娘、满心都是对哥哥未来的忧虑和筹划:“过了这个生日、哥哥就十八了,若有个能让哥哥真心服气的人管教管教,许还是来得及。”
在销仙楼里混过了一天的呆霸王薛蟠,哪里想得到家里被他搅得鸡飞狗跳的残局。他满脑子里想着的,是如何让伙计清客们说的那位新来的清倌人馨桂坐到他怀里,摸摸嫩豆腐般白嫩的手和脸。
珠围翠绕、莺声软语里,醺醺然、乐陶陶。
离他生日五月初三也没几天了,到那时他自然是被拘在家里过的——从来都是这样、薛姨妈纵然平日里再恼恨他、他生日可是从不敢怠慢的。无论闯下什么破天大祸,生日那天家里还是丰盛周到、热热闹闹的,这一次虽说他闯了大祸、但想来也不例外——他在外面这么多狐朋狗友,纷纷一桌桌提前几日给他祝寿操办了起来。
薛大少爷日程排得应接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此时家里人怎么想?
“桂姐、来这里坐。难得薛少爷这么爱你,快坐过来唱段儿你梯己的南曲儿,让薛少爷乐乐。”
那年不过十四五岁、妆扮得珠围翠绕的小清倌人并不接话、手持纱扇、羞答答半遮面、若隐若现的,露出个娇美侧影。行动间香风袭来,越发把薛蟠骨头都薰酥了。
一旁伺候的鸨母早看破这销金如土的薛傻子梳笼之心没十分也有八九分,满脸堆笑,执壶斟酒道:“薛大少爷莫怪、我家桂姐从小养的娇,生的腼腆,初次见客,哪里敢胡乱对人唱呢?”
行院里规矩薛蟠如何不知,他眼睛都没抬、挥手叫小厮拿出五十两银子:“这些先给桂姐儿买头油花粉衣裳儿,还想要什么,对薛哥哥我说便是了。”
鸨母见了白澄澄的银子,喜笑颜开、连声赞到还是薛少爷出手阔绰大方。那小妓女见他掏了钱,妩媚一笑,也不害羞了,端起月琴便唱了一曲《锁南枝》。
但她依然是远远的坐着,薛蟠左右的两个妓女撒娇撒痴,让他这里的走不得,那头的又不舍——行院里的惯技、想尽一切法子抬高待梳笼的清倌人身价。销仙楼也不例外、这几日鸨母龟公殷勤备至、其他妓女们也伺候周到、可就不让他碰馨桂儿一根手指头。
薛大傻子的兴致越发吊起来,眼馋个半死。这小娼妇确很有几分姿色,虽不能和香菱比,却青春娇媚、乔装乔样。但终究接客不多、比起云儿那等久惯牢成的妓女,即使卖弄风情也还显得青涩稚嫩——恰是这点撞在呆霸王心窝子里。
馨桂儿一曲还未唱毕、小厮又送来张请帖,薛蟠看是贾珍那头朋友的名字抬屁股就走。鸨母这下可慌了,关键时候、如何肯让一直吊着的大鱼溜走:“薛大少爷这是要往哪里去?若是去锦香院寻你那老相好云儿,我们桂姐可不依啊!”
老鸨这话倒真没错。离了销仙楼,另一拨清客带了俩会唱昆曲的绝色小官来,什么云儿馨桂儿,又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里去了。
尤其一个、扮上妆,让他有几分眼熟,又心动的很,想了想、和他那时想象的那位林姑父年轻时候的模样有几分相似,越发心里如蚂蚁爬了一般的痒,连声唤来自己小厮:“昨儿个让你送回家给太太的东西,都送了?还留下什么好的来?”
“早儿回过大爷,都送了,太太见了果然开心,虽然还有几分生大爷的气,却也嘱咐我今日早点催大爷回来,商量给您过生日的事。大爷您寿礼里面、除了预备给那府里太太奶奶们、几位爷的东西外,还有些稀罕的吃食、薰香、衣料、古董物件、零碎玩意……”
小厮报菜名儿似的叽里呱啦花团锦簇的说了一大堆,薛蟠听了却兴趣索然,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这几日他已经收寿礼收到手软了。都是些外面的清客帮闲、不方便他生日那天进府里的,提前送了来。这些靠公府侯门养活的人没什么油水,却手眼通天,更撞上今年是经查年,外地官员进京,满京城都是预备上贡的好东西,这一次可为他弄了不少好的来,全部收拾齐整,披了红、写上祝寿的吉利词儿送来的……但是呢、现在这样一盘算,似乎也没什么好送给那位林姑父的。
薛傻子何尝不知道紫云参之事在众人眼里已成了笑话,按照他一贯的处事,闹了一场祸事之后服个软、说两句好话、送上点东西,也就过去了——这一招不仅仅对付他母亲,整个贾府里的人都吃这套,碍于亲戚情面、最多不过爱答不理几天,之后照旧。可是、紫云参都出岔子,还有什么宝贝能入得了那位林姑父的眼想起在他房中看到的书籍摆设,想来他喜欢的也宝玉那套文绉绉的诗词书画,不是自己这边一路。这再次拜访的心也就淡了。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做他的巡盐御史,病愈后上朝面圣、下朝处理公务;他做他的花花公子,逍遥人间……管是什么阳关道、独木桥,各走一边,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