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回 紫云参引来旧年事 呆霸王初见林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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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薛姨妈扶着同喜和香菱站在门前，等到天都黑了才盼来自己的心肝宝贝。谁想薛蟠一身倦意，神色又淡淡的，薛姨妈问什么都心不在焉。
“那紫云参，你可送出去了？”
“嗯、送了。”
“林大人如何了？可曾煎药服下了？”
“药吃没吃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挺好的，太医院掌院学士亲自会诊，现在没事了。”
“哥哥，你和林大人就不曾说话吗？”
只有听到宝钗问起这句，一直蔫蔫的，有句回句的薛蟠才有了精神：“啊、啊，当然说话了！林姑父相貌好、脾气好，和善的很，不像姨父成日里板着脸，也不嫌弃我学问不好……咱们说话还挺投缘的！”
“是吗？真的？阿弥陀佛，可算让我担心了这半天了。”
听了这话，薛姨妈大大的松了口气，连声念阿弥陀佛。然而宝钗依然不放心：“妈，你就这么信哥哥的？也该再去问问跟去的小厮才是。”
“嗯、也是，蟠儿啊，跟着你的人呢……嗯？蟠儿、蟠儿？”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从薛蟠到小厮都不见了人影。薛姨妈和宝钗面面相觑，没想到能跑这么快。
薛蟠如何不知外面都说他是呆霸王，但他究竟呆不呆自然是他自己最清楚——别的不说，应对他母亲妹子还是有一手的，他早防着她们会问东问西，从林姑父处出来便散了钱，说好回去后就放他们一晚上的假。如今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哈巴狗儿跳上来献媚讨好也没心思逗着玩了——他脑里想着的，尽是刚刚所亲眼见的、来自天家的不凡恩宠。
他生于“丰年好大雪”的皇商薛家，自幼便见父亲和内务府官员、宫中内官往来走动。而天家权威荣耀，贵妃省亲时他也见足了——但这一次却全然不同。前来宣旨的太监并非和贾府常走动的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或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而是侍奉当今圣上的大内总管太监万全安！如今的贾府虽说出了一位贵妃娘娘，却也极少与万全安这等当今近身侍奉的人接触……可这万全安也怪的很，此番来贾府并不似戴、夏二人每次亲临时的大排场，明说了不需贾府按礼数隆重接待，而是直入主题，径自率人来到林如海所居住院落，只让林御史接旨。
一切都来得太仓促，所以他母亲也只是听说了宫里有太监为林御史送药，只以为是贵妃娘娘的赏赐。
面对突然而来的万全安，在林如海住处的贾氏子弟来不及更衣准备，只能连忙带着家人黑压压跪倒一片——薛蟠也被贾琏从林姑父床前扯下，跪在地上时，倒也偷瞄了那万太监一眼——说来都是阉人，言谈气质和戴、夏二人又全然不同。他进屋后、见刚刚呕吐过、体力虚弱的林如海却要下床跪拜接旨，立刻上前扶住，亲手将林御史扶回床边，口吻亲近和悦，先宣了天家口谕让林卿家不必跪接、卧床养病为上；后宣了一道当今亲书手旨，在薛蟠听来都是一大堆文绉绉云山雾罩的官话，后听蓉哥儿解释大意是今儿早朝时当今接见进京述职的各省大员，独不见两淮巡盐御史便问起，知道了是林御史路途辛苦，身患急疾，不必着急公务，养病要紧——跟随万全安而来的，正是太医院掌院院士，自然是受皇命而来为林御史诊脉，还有几位小太监手捧各式奁匣，里面都是御赐的皇家珍药——这也只是先头赏赐，皇上又说了，太医开的方子里还缺什么尽管和宫里禀报。
薛蟠不停在脑海里回味着——虽然现在他并未真的领悟出什么。他所艳羡的只是竟然得以窥见到皇族核心层的片毛鳞角——万全安宣旨完毕后，和颜悦色的与林如海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临行前还说万岁爷一直惦记着林探花的好棋艺，待探花郎痊愈后一定要好好手谈两回。之后便拜别，推辞了贾府所有的盛情招待，说还要赶着进宫侍奉万岁爷——真是一阵旋风儿般的来，又一阵旋风儿似的走了，薛蟠不知道这事在贾府里众人心里是如何想，但在他——这是他所目睹到的，来自于天家的最大恩宠，他再傻也能从万全安的眼神话语里看出，官家对林姑父这等关怀，并不是像贾府这样旧功勋和出了位皇妃，而是那些他不懂的、却直接与皇帝的江山社稷有关的国计民生——这让他对那位病歪歪的林姑父不由得更佩服了几分。
薛傻子第一次在心里又了百味杂陈的感慨，但明显、他开心的很——若没之前他那样救回林姑父，万全安这次也只能代表皇上参加他追悼会了——但他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痛快，因为在万全安走后，他瞅着他留下的一屋子的药——薛家经营着药材，很多好东西他不懂也见过，见俩盒子分明是上好的御用金创药，不禁奇了。
“皇上真有意思，林姑父又不是外伤，赐金创药作甚，哪比的上我那根紫云参……对了，这儿有这么多好东西，我那根参林姑父还用不？”他悄悄扯着蓉哥儿袖子问道。
谁知道蓉哥儿表情瞬间变了好几变，扭曲得十分怪异，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忍住笑，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薛大叔你就别惦记你那根参了吧，我想林大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吃人参了。”
“如海……如海，可苦了我为你弄来这碗参汤。你却逍遥的很，是梦会周公、还是梦会了嫦娥？”
睡眼朦胧间，林如海仿佛看见那个比自己稍长四五岁的青年，生的五官疏朗端正、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是一身商贾世俗气质，为人却潇洒落拓，穿戴永远都是整洁简素，而谈笑间却神采飞扬，难以想象他年纪轻轻，便已是常年往返于南北、颇有名气的皇商。
视野逐渐清晰，但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薛蟠那张蠢呆无赖的笑脸——很快又幻化为他小时候的模样，虎头虎脑、淘气极了的小男孩，天不服地不怕，却偏生喜欢他，每每见了都要他抱着，吱吱呀呀的和他讨甜甜的香茶喝。
“多放茉莉花，香香的！”
林如海立刻被惊醒了。视野朦胧间，胸口上方却是在隐隐作痛。
“老爷、老爷你可算醒了，先头太医的药您又吐出来了一次，可把小姐担心得了不得……不过您现在气色却大好了。”竺清见老爷醒了，立刻上前伺候着，小心扶起，又避免碰到林如海左胸口——他是贴身伺候林如海多年的管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老爷的体弱多病，还要从这陈年旧伤算起。
“老爷您这一盏药服用的平稳，加上皇上赐的金创药，看来痊愈在即了……也多亏了当今圣上，这些年一直往南方送这药不断，没什么比这外伤后滋养的金创药更好……”竺清见林如海开始又恢复的迹象一个高兴，多说了两句，但他见林如海神色一凛、面色不怎么好看，才知道自己说过了话，后悔不迭，连忙改了口。
“老爷 ……老爷，太医大人吩咐了，您如今最是需要休息，更何况如今已二更天，您平日里除了公务忙碌，最是讲究养生的……”他一边伺候着林如海服用二和药，一边见他默然沉思的神态，心下揣摩许久、将忍了一天的话说了出来。
“老爷，那位薛公子着实不成体统，您何必为他费神伤身。 ”竺管家话一开口，憋了一天的愤懑便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我在贾府打听这位薛公子，可谓无人不笑、无人不叹！进京投靠贾府不过一二年，唐突莽撞、滑稽骇人之事不知犯了多少，至于斗鸡走马、眠花卧柳更是寻常……今日在您面前，还算是收敛的！”说到此、竺清不禁更忿然：“亏了今日初见，看他穿戴素简，大不同贾府子弟，小的还想不愧是薛大老爷的公子，大有其父遗风，谁竟知……唉，薛老爷在天之灵有知，想来也无法瞑目吧！”
竺清终究是自幼侍奉在林如海身侧的仆人，字字句句说到林如海心坎里，尤其是最后一句。
“扶我起来。”
林如海披衣起身，扶着竺清坐在紫檀书桌前。他见桌上一侧放着的自己使用多年的一方端砚，若有所思的看了许久。灯火在纱灯里静静跃动、光影交错间越发显现出他清逸的五官轮廓和笔挺的鼻梁。低垂双目时，上挑的凤眼的眼尾深痕仿佛如工笔轻扫过一般，掠进了鬓角里。然而他嘴角微抿、目光寒凉如水——这样如香雾氤氲般散发出的冷静气场，连竺清这样常年侍奉在侧的人都不禁犯憷——此时的林如海，正如月窗外的暮春月色，怡人风致里、却依然是夜寒刺骨。
依然是虚弱而温和话语，但那一句话、却一针见血。
“贾雨村任应天府尹的第一个案子，那犯了人命却逍遥而去薛氏公子，就是这位薛贤侄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回 紫云参引来旧年事 呆霸王初见林探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