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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回 紫云参引来旧年事 呆霸王初见林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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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话音刚落,紫鹃手里的药盏差点咯啷一声掉落在地泼她自己一裙子。站在薛傻子身后的贾宝玉,翩翩佳公子此刻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
就连碧纱橱后的纱门,似乎也有个窈窕倩影乍然一动。
薛蟠能清晰感受到好几束能射穿他脑袋的视线,但此时心一横,笑着挠了挠头:“嘿、嘿嘿,虽然时第一次见姑父您,但看您面善,就和我自己父亲似的,就了忘形了……”薛蟠也顾不得那几束视线越发强烈了,赶紧接着说:“我知道,称呼错了,该称呼您为表姑父,侄儿我读书不多,一紧张啥都忘了……不过也就一字之差,我就随了宝兄弟了,这样和您更亲近些,您说是吧?”
这一通浑话,听得周围伺候林如海久了的家人心惊肉跳——林家时代书香,老爷当年又是科举探花出身,对文字尊卑的讲究,见平日里怎么抚养教导小姐便知道,还从未有人敢这样和老爷说过话……可谁也未曾想到,林如海竟微微颔首,虚弱的笑了笑。
“这样也好,我与令尊原是旧识,原比他人亲厚些。贤侄不必介怀,随意即可。”
林如海早已经没有力气说什么话,若是平日里,他定会说起薛蟠与他曾经还真的见过——他父亲在世时,他二人从未少交往,他与薛蟠自然有数面之缘——从薛蟠还是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到他五六岁上,顽劣得只有他父亲能降伏的住他的时候……只是此时,他真的没丝毫气力来说了。
“嘿、嘿嘿,好,好!还是林姑父您疼我。”
薛蟠心实,见林如海这边说,心里越发宽了,不说把这里当自己家也当成了贾府。见佣人搬来绣墩,真的一点也不客气抬屁股就坐,见上了茶还真觉得有几分渴了,端起来咕嘟嘟一饮而尽,喝完不忘回个味儿品鉴一下:“唔,姑父您这儿的茶真好,就是味儿淡了些,多放些茉莉花香香的就好了——宝兄弟?你怎么脸色不好了?你也哪里不舒服了?”
若此时有个外人在,一定会觉得如今的场面有意思的很:世人皆赞的荣国府衔玉公子此时却面色如灰,呆若木鸡;而人称呆霸王的薛傻子却眉眼活络、开心的很——仿佛二人魂魄对换了也似。宝玉木愣愣的喝了口手中的茶——这是林如海此番进京带来的兰薰茶,采摘了雨前上等的嫩芽,用兰草特制薰炒而成——已不是用“上好贡茶”可形容,除却送入宫中、亲友往来以外已所剩不多,宝玉和林如海如此投缘,又懂品鉴、也没讨得多少,如今却……平白给这傻子糟蹋了?除了“牛嚼牡丹”宝玉也想不到什么形容,他想哭着一头栽进茶碗里。
“对了,这参。”
好在、茶水喝的心里痛快了薛傻子才记起此番前来为何,连忙起身将紫檀盒子恭恭敬敬奉上,林如海谢了他,令家人接过。薛大傻子又挠挠头说到:“听我母亲说,这参还是早年父亲从南洋重金采办了来,父亲去世后也无人知道用法,今儿能为林姑父救急,我父亲在天之灵知道也能遂了心愿……”
这话虽粗,却也通情理,林如海听了、脸色也稍作缓和。见气氛稍缓,宝玉越发把话题引到了这紫云参上,说想借此机会讨见这稀罕物。檀盒打开,果然稀罕,圆芦珠结、饱满周正还不算稀奇,正如其名、参体莹润如紫玉、参须雪白如云雾,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宝玉越发动了兴:“此物在《南洋夷珍品鉴》上有考,又名紫纱参,只在婆罗洲深山古林中能觅得,传说为古柔佛国第一代明罗女王将爱物紫玉佩裹上白纱埋入山土中,吸天地之灵气凝结形成……”
宝二爷雅兴大发,灵感涌动,再次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欲吟诗颂上两首,薛蟠见林如海神色越发好些,一高兴,接着宝玉的话便说道:“正是宝兄弟这话了,年前查检库房见了,伙计就说看着就是好东西,应该泡酒。我说给我妈听,妈说是混账主意——其实在我想,真做成参酒说不定对姑父您更滋补呢!这酒性加药性,还能壮阳补气呢!”
前一秒屋内还热络的气氛,在呆霸王话音悠悠回荡间,气氛却在瞬间凝固到冰点。
宝玉举着茶盏呆愣着,等反应过来差一点没被一口茶水呛死。
如果说有什么万幸的,就是躲在纱屏后的黛玉没听清这话,但聪敏如她,见屋中众人这般反应,想也知道是不堪入耳的混账话,赶紧唤来紫鹃扶着她暂且避去,免得真污了耳朵。
“我、我没说错什么吧?”
如今这屋里也只有始作俑者,看众人如同被下了定神咒一般不说话,想想自己的话并没有哪里错——林如海也情愿是自己听错了。
谁知还没完——薛蟠一转头、毅然决然的拉着宝玉下了水。
“宝兄弟你说,我没说错吧?古书什么我不懂,但人参这玩意,不就讲究个’以形补形’么,看这参长的多好,那词儿怎么形容的,紫强光鲜,楞头楞脑的……”
宝玉如同当头挨了一闷棍,越发的眼前一黑。
“世、世兄……”贾琏贾蓉虽在外伺候,却耳聪目明,生怕薛傻子惹什么乱子,把这位重病的姑父再气出什么毛病来,因此都候在碧纱橱外,但是、到了此时此刻……
贾蓉终究年轻些,拼命捂着嘴,连滚带爬跑出屋子后立刻放声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肚子都笑痛。贾琏略长些,见林姑父神色越发不好了,又见宝玉可怜,用手捂着脸,没想找地缝钻下去也恨不得去跳河,深吸两口气、好容易让自己憋住笑,赶紧进来打圆场。
“世兄考虑周到,也是一片赤诚心意。然所谓’术业有专攻’,终究还是以太医院的方子为准。”
“嘿、嘿嘿,也是了,琏二哥你说的没错……姑父?姑父你这是怎么了?”
贾琏脑子“嗡”的一炸,知道坏了——原本想趁热打铁,赶紧将这活宝哄走。没想到还是没来及。
“林姑父、你没事吧!”
“老爷、老爷!”
此时林如海呼吸急促、脸色煞白、混身虚软的瘫下去、双手不停打颤——薛蟠那些子浑话,他一字也未听见——如何能听得见,耳中一片嗡嗡耳鸣,眼前一阵阵发黑,胸腔连着腹腔如洪钟大吕般,一阵接着一阵的不适,让他再也支撑不住。
在这一瞬间,众人立刻也乱了,一拥而上——黛玉在后面听闻不妙,大惊失色,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扶着紫鹃出来伏在床前、吓得边哭边为父亲抚后背,宝玉则一边扶着黛玉,一边去探林姑父脉搏,加上侍奉的其他人,一时间床前堵的水泄不通,也只有薛蟠一人、在一片慌乱间他只觉得闷的慌,丝毫不见外的坐在林如海身边,一只大手挥开众人:“都让开,这闷得怎么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林如海胸气:“林姑父你这是、呛着了还是噎着了?没事、不打紧,发出来就好……”此时众人手忙脚乱间,叫太医的叫太医、吩咐赶紧炖药的赶紧炖药、也没人注意他这些浑话了——偏偏此时林如海仿佛喘不过气,开始想呕吐。薛蟠嫌小幺儿手脚慢,夺过他手里的盂盆,差点将探花郎头塞了进去。
“好、好了——吐出来就好!”
薛呆子一边叫好,一边跪在林如海身后大力顺着气,其他人看着林御史将先前服下的药都吐了出来后又吐了许多,直到将胃中酸水吐出来后、渐渐平息,面色也开始由白转红,呼吸愈渐平稳,总算都大大的松了口气,为他收拾整理——薛呆子见自己莫名的救了林御史,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在心中大增,侍奉得愈发殷勤,皇商大少爷许多事做不来也现学现用,一时间都浑然未觉一直惦记着的天仙林妹妹就在她父亲身侧。
此刻混乱状况稍减、贾琏安排着收拾残局,偏偏这时贾蓉火急火燎的跑进来,一脸焦急、顾不上任何礼节:“宫里来人了,宣林大人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