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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回 紫云参引来旧年事 呆霸王初见林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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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折腾了好半晌……但想想马上又能见着那位小仙女似的林妹妹,薛蟠被小厮簇拥着坐在马上,心里美不滋滋的——自从那一次宝玉发了病时无意瞧见,到现在想起那位林妹妹还能魂飞天外。当然、他何尝不想将这样一个下凡的仙女娶过门,天天光瞅着看也益寿延年。谁知刚兴冲冲的对母亲流露出这个意思,便立刻被母亲疾言厉色训斥一顿,灰头土脸的,不能不将这个心思变淡了。也是从母亲口中得知,满西府上到老太君下到小厮都认定了两个玉儿是天生一对……薛蟠何尝不知道,他和他宝兄弟之间,相差了何止一万个北静王?
不过现在……既然能有机会见绝色佳人的机会,干嘛不去?就当养眼睛好了——薛蟠又想到昨儿夜里几个帮闲说起销仙楼里新来一个绝色清倌人,说已吩咐好鸨母,在他生日时送来梳笼,吹嘘得天花乱坠如天仙下凡,可他无论是本司三院还是什么大家闺秀见多了去,真能比上那位林妹妹的……正当薛蟠眼睛眯眯时,已经到了。
林家世袭三代国公,久居江南,在京城并无宅院府邸。史老太君久不见这位御史的女婿,昨儿高兴,极力挽留就在贾府里住下。更兼贾政与这位内兄交厚,命家人立刻收拾了一处清净宅院出来——啧、想到姨父就头疼。若不是想着林妹妹,薛蟠也怕在这里也撞见姨父……谁曾想下了马、递了拜贴通报,进院后首先撞着的是俩熟人。
“唉?琏二哥,蓉哥儿,你们也在?”
见是自己的酒肉死党,薛蟠立刻咧嘴笑了。他和荣宁二府熟的很,知道许多事都是他二人替长辈出面,既然他们在、姨父肯定是不在的。贾琏贾蓉见薛大傻子今日穿戴全然不似素日,也不禁惊讶的面面相觑,再见他手里捧着的盒子,知道是药引到了,纷纷松了口气。
“好兄弟,让我们好等,就等着你这味紫云参呢,要不说还是靠你。老太太着急发了话,哪怕惊动了贵妃娘娘,也要给林大人凑齐了药材……”
“正是,老爷已去宫中请旨,我父亲也去请太医院掌院院士来。宝二叔正在屋里侍奉汤药,薛大叔快进去吧。”
“哟、连宝兄弟都在?”
薛蟠不能不惊讶,宝兄弟那脾气谁人不知,比自己还厌恶官场往来,姨父为这事也不知打骂他多少次:“老太君也肯?”
“林姑父膝下单薄,二老爷便让宝兄弟在跟前侍奉。老太太心疼林妹妹体弱,怕牵连了她劳累……呵,你二嫂子刚刚还在家说了,宝兄弟自幼和林妹妹一处长大,现如今别说在这儿为林大人煎汤熬药,没一路追下江南算他还惦记着老太太和太太……好了不多说,快进去吧。”
进了屋,薛蟠才顿觉妹妹给他收拾的这一身没错。屋内是和自己这一身一路的整洁素净。屋内陈设多是书籍,却丝毫没有古板老学究气。疏朗不多的字画古玩盆景,他虽看不懂,但凭着出身皇商家庭的直觉也知道都是好东西——一切堪用“精洁”二字形容,连屋内浓郁的药草味也显得不难闻了。还正如琏二蓉哥所说,宝兄弟正在案前看药方对药材,见了他便摆了摆手、示意噤声,一旁伺候的穿紫衫的美貌丫鬟退回了屏风后,并不见那位林妹妹。
“大哥哥我们出来说话——太医刚为姑父针灸过,现在病情稍平稳些,正在小睡。你来了,我这里药方子也终于全了。”姑表兄弟俩今朝见面,都互有几分诧异——宝玉自然是从未见过薛蟠如此清爽整齐的模样;而薛蟠、见宝玉言语间对这位林大人的敬慕之情,与对待贾雨村之流截然不同。还未开口问,却见刚刚那紫衣丫鬟出来禀报老爷醒了,又听得碧纱橱内传出咳嗽之声,身旁伺候的人低低的说话和脚步声。“姑父这是醒了?我去通报声,大哥哥等等我。”
“唉、唉——好兄弟、我看还是算了、算了吧。”
不知为何,薛蟠突然人生第一次有些临阵怯场——许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屋子内特有的幽静气氛,母亲那些碎嘴的话、现如今却依稀在他脑海里回旋着。“父亲的故交”、“兰台寺大夫兼两淮巡盐御史”、“朝廷二品大员封疆大吏”——虽是生在“丰年好大雪”的薛家、平日在这京城里接触的勋贵世家也不少,但被人称为“呆霸王”的薛大傻子此时隐隐约约觉得即将要见的人跟以前这些不一样——他一个劲躲在宝玉身后,不停把他往前推。
“好兄弟、东西你送进去吧,我这丑样,我就算了……”薛蟠急的故态复萌,把那柄湘妃竹扇插在脖子后衣襟里,不停的作揖告饶:“好兄弟你就替我这一次,我做东谢你——”
“大哥哥,你这、你这是——刚刚竺管家已将拜贴送进去了,我这怎么替你……”
宝玉也是难得见到自己这位表兄会有如此慌乱怯场的时候,一边笑,一边好容易安抚住了他:“不妨事的大哥哥,林姑父再和缓不过的人,定不会难为你。”宝玉说着,星眸闪烁、敬服之情油然而生:“你见了就知道,全然不是那等奸蠢禄蠹……我陪你进去就是了。”
“晚生薛——薛蟠,拜见林大人——”
碧纱橱内,那紫衣丫鬟摆下蒲垫,薛蟠想也不想便扑通跪下,纳头便拜——在家时母亲教他那些文绉绉的问候话语他哪里还记得,能这么尽量不磕巴的说出来已经是他薛文起的造化了。室内药香缭绕,他跪在床前,眼前就看见檀牙床上的人物雕花。伺候的人将床上的人扶起,宝兄弟就站在他身侧,说的话薛蟠一个字也听不清——直到他听见一个虚弱却温和的声音,仿佛将他的意识从虚空中唤了回来。
“起来罢、薛贤侄,不必行此大礼……你们都坐吧。”
这简短的话,已经耗费了林如海不少的力气——他病得昏沉,早已无力支持这些迎送往来的交际,刚刚吩咐了贾氏子弟不必近前照顾,身旁只有亲近的家人,才算睡的踏实些。不曾想薛蟠前来拜见——也是他病糊涂了,一时间听见薛蟠的名字还有些茫然,直到跟随他多年的管家提醒,才想起先前贾琏宝玉说起紫云参时提起过他,也是自己听说是薛远山之子才说见一见……很快、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衣饰清雅的年轻人,在那一瞬间,仿佛多年前的薛远山又出现在他眼前。
现实与记忆的交错间,即使病得难以支撑,林如海也稍许恢复了些精神,让人好生招待这位故人之子。
“啊、啊……谢、谢林大人了!”
虽然一听便是属于病重之人的,虚弱无力的声音,但却意外的令薛蟠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立刻安定了下来——似乎,和那些没事摆官威的真的不同,也不是姨父那种成日里板着脸的老古板……有了这个认知,薛蟠立刻大大的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时的感觉——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一直在跪着。他还从没跪过这么久呢!正当他要起身,一抬头,却愣住了。
在他眼前的,正是披衣拥被而坐的林御史、林妹妹的父亲林如海林大人——这样的人,才真不愧是那位神仙妹妹的父亲呢。
这是薛蟠见了林如海后,油然而生的第一个念头,。
清俊漂亮的男子他见多了,朝廷高官见了也不少——但是二者兼备的,还真只有林如海一人。
眼前的男子年纪三十有余、不上四十,虽是重病缠身,但却是相貌清癯脱俗,胡须疏朗,眉目如画像神仙;虽神色病困疲乏,却依然能看出素日里稳重平和的气质。在人赞叹他好相貌之余,又平添了几分敬畏之心——薛蟠此时的确十二万分能够理解宝玉刚刚的话,谁能想一个主管江南盐课、又职掌纠察弹劾这两样俗业的官员,竟是这样一位见之忘俗的人物呢?
薛蟠的眼神又有点迷迷了起来,当他想象了下林如海十几年前会是什么样……越发如当初第一次见了黛玉,身子骨立刻酥了半边。
碧纱橱内依然药香缭绕,薛蟠眼巴巴的瞅着林如海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不禁诧异。宝玉咳嗽一声,微微伸脚碾了下鲶鱼鳍,薛蟠这才回过神来,见这位表姑父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才知道自己莽撞了,要赶紧想个什么缘由混过去才好……
怎么办,这咋想的出来……真是为难死他……
“嗯、嗯……呃……”
于是、所有人都见这薛傻子犹疑支吾着,憋了半天,最后,脱口而出就是这一句。
“嗯、嘿、嘿嘿,这位姑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