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遗风》慕容清嘉

11、清风朗月 六年前，少

　　六年前，少林寺般若堂。
　　夜深人静，幽幽月华。
　　轩若静静地坐在般若堂的莲花高台上，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安，手指一颤，那一串上好的檀香念珠忽然断了线，噼噼啪啪，圆润的珠子稀稀拉拉落了一地。
　　轩若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他的生死劫到了。
　　古书上说，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明昧想，轩若之于自己，便是这样的存在了吧。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像这样对一个人充满了好奇，少林寺的高僧轩若大师，那个少林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般若堂首座，也是少林寺这一辈中唯一一个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
　　世人说，轩若大师之所以在少林寺地位崇高不仅仅因他佛典精通，武功高强，更重要的是，轩若大师能够预言，他有知晓未来的本领。
　　轩若大师，是现世佛陀。
　　明昧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却在江湖上听到了好些关于轩若的传说。
　　传闻，到底是不真实的。
　　她少年成名，位列遗风七绝痴绝之位，在江湖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侠客了。她明昧倒要看看，这传说中的轩若到底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少林寺后山，松间明月，清湍溪流。
　　轩若闭上眼睛坐在莲池里静静的打坐，不知怎的，他今天心里特别慌张。想是在莲池里或许能清凉一些，除些燥热，轩若便来到后山清修。
　　或许是夜半的缘故，林子间分外清静。闭着眼睛，轩若只听见溪流汩汩的声音，间或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中低吟。
　　轩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一个人正在细细的打量着自己。他睁开眼睛，只见岸上的大石上有个俏生生的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的看着他。
　　明昧趴在大石上，双手撑着脑袋，翘起脚丫，一瞬不眨的盯着轩若。
　　轩若不说话，只拿了一双清冷的眼睛默默注视她。他的身子依旧坐的挺直，连动也没动一下。
　　明昧被轩若这么一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低垂了眼睛，声音也轻轻的，“你长的真好看。”
　　轩若有些愣住了，第一次有人没有直接叫他大师，而是夸他容貌好看。
　　见轩若没有吱声，明昧抬起了晶晶亮的眸子，“他们说，你是个先知？”顿了顿，明昧歪了歪脑袋，“呐呐，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吗？”
　　轩若看着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可那一瞬间，他的心不可抑止的轻颤了一下。轩若的心底忽然明白了，我当然知道你来此要做这么，这便是他的生死劫啊。可明明知道她的出现会让他万劫不复，可轩若就是无法开口叫她离开，或是叫人赶她走。
　　明昧见他依旧沉默，忽然弯了眉眼，“嘻，难不成，你是个哑巴？”
　　轩若有些哭笑不得，他平素总和佛典僧人打交道，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
　　可若是再不开口，这小丫头片子还不知道要说他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轩若微微抬起眸子，那清清淡淡的波光洒到她脸上。
　　明昧有些傻了，这般好听的声音，这样好看的男子，轩若，真的是如谪仙一般的人物啊。她不知怎的，只觉得似乎有些冒犯了这位大师。
　　连她的声音也是结结巴巴的，“我，我叫明昧。”
　　轩若想起她刚刚笑弯了的眼，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她的笑容是真的很明媚。
　　“很适合你的名字呢。”轩若放下了竖立拿着念珠的手。
　　“适，适合吗？”明昧傻呆呆的，重复着轩若说的话。
　　轩若忽然起了身，脚尖一点，身子便离开莲叶轻飘飘的来到了岸边。
　　“你来，是想知道我是否知道你心里所想的。我说的，对不对？”轩若收起念珠，转身便向寺里走。
　　明昧赶紧跟上他，“啊咧，你怎么知道？”
　　轩若不由得勾起嘴角，这丫头想什么全摆在脸上呢，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轩若没有回答她的话，径自走着。
　　明昧见他不回话，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轩若关上少林寺的后门，“时候不早了，明姑娘请回吧。”
　　“喂！”明昧愤恨的敲了敲关上的门，这个家伙，她怎么总觉得好像被人耍了呢？
　　她可是遗风七绝之一的痴绝明昧啊！当年正是凭借对事情专一痴迷的个性才得到这么一个尊号，一个小小的僧人，便能让她方寸大乱，这还真是笑话！
　　翌日，轩若一个人坐在般若堂的蒲团上默默念经，忽听头上有细细碎碎的声音。
　　轩若抬起头，只见一身蓝衣的明昧晃荡着脚丫儿坐在大殿的横栏上。
　　轩若摇了摇头，不像话，“下来。”
　　不过清清淡淡的两个字，明昧却不得不听话，她轻轻一跃，便落在了他身边。顺手拿过地上的一本佛经，“你成天就看些这种东西？”
　　轩若不以为然，缓缓的滑动手中的念珠。
　　明昧见他不理自己，有些自讨没趣。暗自伤心了一会儿，又上前神秘兮兮的附在轩若的耳朵旁，“喂！小和尚，你在这里多没意思，我带你出去玩点不一样的啊。”
　　小，小和尚。轩若听了这称谓登时黑了脸，要知道出家人一向不怎么喜欢和尚这个词儿的。
　　明昧还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呢，兀自滔滔不绝，“小和尚，你从小长在这寺庙里一定没见过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吧？我带你出去见识见识。”边说着，明昧还拍了拍自己平平的胸脯。
　　轩若没怎么理她，一把拎起她的衣服领子就把她丢了出去。
　　明昧坐在门外很是生气，她一把拉开房门，“喂！臭和尚！不带这么玩儿的啊！”
　　剩下的话都噎在喉咙里，明昧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美少男。
　　轩若摘了发髻上的檀木簪子，一头如云的墨发便垂了下来，明昧打开的房门带进来一阵清风，他的白衣衣摆随风浮动，万千青丝也在他身后飞舞起来。听见声音，轩若回过头看她，一双清冷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的，他的唇瓣微微泛着粉红。一张脸面如冠玉，这样子不像是个修行的和尚，倒像是一个谪仙下凡。
　　明昧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发紧，这样的人物是不允许凡人亵渎的啊。
　　轩若微微皱了皱眉，目光似有疑问。
　　明昧就连继续看下去的胆子也没有了，她提着裙摆转身便跑的无影无踪。
　　轩若看着她走远，一声深深地叹息不自觉的流露出来。
　　第三天，明昧又来了。
　　这一次她倒是光明正大的很，直接从窗户外飞进来的。
　　听到声响，轩若连看也没看一眼。
　　明昧小心翼翼靠近他，“既然来了，怎么这般小心？”轩若淡淡的道。
　　明昧弯了弯眼睛，立马靠过来坐在他身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一圈，落在轩若手上的念珠上，“咦？这不是传说中释迦牟尼佛手上的那串念珠吗？”
　　轩若没有回答她，却任由她从自己手上拿走那串念珠。
　　“喂！轩若，这个我要了噢！”说完，明昧便把那串佛珠套在了自己的手上，或许是她的手腕太过于纤细，本是他用一圈就能缠上手腕的念珠，她却偏偏缠了两圈才缠上。
　　轩若看了看她笑眯眯的眼睛，没有说话。
　　第四天，明昧带了一口袋果子。
　　她用衣服擦了擦，递给轩若一个苹果，“喏，给你。”
　　轩若看了看面前的苹果，又看了看她清丽的脸，她似乎是一路运功过来的，也不知道她怎么上蹿下跳在少室山找到这许多果子。一张俏脸红彤彤的，额前还有细密的汗珠。
　　鬼使神差的，轩若没有去接那个果子，相反的，他伸出袖子擦了擦她额前的汗。
　　这一下子，不仅他呆住了，就连明昧咬在嘴里的果子都掉了出来。
　　明昧红着脸跑了。
　　第五天，明昧抱了只兔子两步一跳的进了窗子。
　　“轩若，你来看看这兔子的伤口。”拉住轩若，明昧把白兔放在他手上。
　　那小兔子垂了垂长耳朵，一双红红的眼睛蓄满了泪水，身子一颤一颤的。
　　明昧有些不忍心，“轩若，还，还有救吗？”
　　轩若看了看她紧张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只缩在他手里的兔子，竟然觉得两者有些相似。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急，还有救。”
　　明昧本是担忧的脸瞬间笑开了花，轩若勾了勾嘴角，她这样相信他。
　　第六天，明昧过来的时候，还拿了满满一袋子胡萝卜和白菜。
　　“轩若，它今天怎么样啦？”似乎是为了方便，明昧束起了长发，一身劲装打扮。
　　“无碍。”轩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看来它今天就能回家了吧。”明昧抱起小兔子。
　　轩若看着她柔和的面容不自觉微笑，“嗯。”
　　第七天，明昧没有来，轩若有些不习惯。
　　第八天，明昧没有来，轩若忽然有些担心，她那样莽撞的性子会不会被少林方丈抓到了？轩若特意去前堂遛了遛，刑罚堂没有什么事儿，罗汉堂那边也没什么事儿，达摩院那边也一切正常。
　　第十天，明昧依然没有来，轩若已经坐立不安了。
　　第十一天，十二天，十三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可明昧却再也没有来过。轩若忽然发现，自己也会想念，也会相思。那个偷了他心的小丫头却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