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章 江山让 · 四 ...
-
嬴政的怒气,震得章台宫里寂静无声。扶苏并没有回话,面色平和,只是看着台上的嬴政,似乎是在思量着怎么回答。
“儿臣这个样子,能当几年的太子?”
扶苏突然轻笑一声,却还是垂下头避开了嬴政扫过来的凌厉的眼神。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一般,让人有些不敢呼吸。
扶苏面上仍然带着浅浅的笑意,见父皇没有接着说什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清亮而坚定:“还请父皇为大秦万世,另选太子。”
“这太子是说有就有的吗?”
嬴政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已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了,却见不得扶苏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
“你是说得轻巧,随口就是把这帝国基业,万里江山拱手相让!”
嬴政接着说道:
“先前事务繁多,你现在大可休息一阵。但行周是从未理政,宸儿年纪尚小,怎么能担着这大任。”
扶苏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卷竹简,声音依旧温和:
“一个是儿臣的亲弟,一个是儿臣的长子,都是父皇的血脉,嬴氏的子孙。儿臣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理政的,他们二人总要有机会学起,父皇不是还想看着宸儿读书吗?父皇万岁,定能好好教导他成材。”
说罢朝嬴政摇了摇手中的竹简,搁下,补充道:
“儿臣也要多休息不是吗?”
嬴政不知道该如何回扶苏的话了,没想到自己才说的话,立刻便被扶苏拿来当做推辞的理由,心中不由得有些烦躁:
“你是行周的兄长,是宸儿的父亲,无论怎样,立他们二人都不合适,不合情理!”
是啊,有我在,总是不合情理的。
扶苏却不以为然:
“总有合适的那天,父皇还是早作打算才好。”
扶苏还未说完,噼里啪啦的声音便突兀地在章台宫中响起,
嬴政一挥手便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开了,头上的青筋被愤怒激得暴起:
“你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
嬴政是提醒扶苏好好休息,好好地活下去来担任着这个太子之位,承继江山,而不是让扶苏来提醒他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好另择太子。
以扶苏的风格自然不是无心地说出这种话,想到他是故意这样说来的,嬴政心下除了生气、更多的是疼惜。
扶苏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儿臣不孝,父皇息怒。”
“你是朕的长子,是帝国的继承人,把这话说得这么简单有考虑过吗?”
扶苏微微抬了抬头,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嘴角微扬,启唇道:
“正是如此,这才替父皇与帝国早作考量的,不是吗?”
“你···”
扶苏嗓音仍是温和,不疾不徐:
“行周看着顽劣,其实只是收敛才华而已,有父皇和儿臣在,他自然是乐得逍遥。现在逼他一下也好,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宸儿年幼但资质不差,从小好好教导提点,自然也是安邦兴国之主。”
“够了,不用说了。”
嬴政偏头闭着眼,撑着手揉着额头,虽然平静了下来,却并不想再听扶苏说话了。
“王将军的女儿不久便能及笄了,亲事是早定下的,让行周先成家后立业也好。有人收收他的心,再是入宫理政。”
扶苏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总感觉不说出来便没有机会了一样,
“关于行周,他没那么不才,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惊喜呢。”
扶苏接着说道:“父皇想看着宸儿读书,便看着吧,黄昏时和儿臣一块回去便是。”
扶苏说完话,章台宫就立刻沉寂了下来,嬴政只揉着额头,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六国初定,天下统一却不能代表着民心统一。出海一事的延迟,定然是有人作祟,有可能是六国势力,也有可能是百家派别。帝国现下重用法家,但百家言论之中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也应好好利用才是。北方胡族侵扰不断,万里长城只能暂时保全安定,也不是根本之法,但等到帝国兵强马壮怕是还要有一段时间,也需要适时培养新的将领。对于六国的叛逆也不能一味地斩杀,得找到合适的办法规整人心才好,华夏本是一族。”
说到最后扶苏语气中都带着无奈地意味,又走到桌案边,俯身拿起了那一卷有着叛逆名单的竹简翻看,修长的手指顺着细长的竹片滑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久久地注视着最后的那个“允”字。
“无论帝国内外,事务繁多复杂,都不是尽父皇和儿臣两人之力便能一应解决的。”
嬴政终于有了点回应,抬头看他。这才是他长子,让他骄傲的孩子,才华横溢,江山伟业尽在掌握之中。只是一想到刚刚二人交流的不愉快,心里总是各种滋味:
“以你的才华,注定是要继承这帝国江山的。朕是强求了,也是不想可惜,想到你,想到你母亲,朕不甘心啊!”
“从我做下决定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要早逝的。”
扶苏话说得极慢,仿佛这样便能把时间拉长一些,却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儿臣不觉得可惜,也从不后悔,这也算在打算好一切吧?”
“够了!”
竹简已然被推开了,嬴政豁然掀了桌案,桌案连着翻了几圈才散在了一边,看着扶苏站得挺直,面色温柔,仍是一副温和神色,仿佛刚刚说的那些事情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似的。看着那张脸,嬴政又想到了他母亲去世前的话。
“求您照顾好他们,我不信这秦宫里任何人,但我信你。”
郑语那苍白的脸色,盈盈的泪水,恳求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在嬴政的脑海里,那是他第一次深感作为君王的无奈,掌握得了一切,却无法挽回心爱之人的生命。郑语就那样去在了自己的怀里,握着他,和他从城外折来的桃花枝。
“苏儿有时候有些固执,但他很好,但求大王不要厌了他。”
不是自己厌了他,是扶苏自己选择放弃了啊!
扶苏没有说话了,但嬴政也不知道对他说些什么了,二人无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只有灯火微微跳动,灼烧着时间。又是一次相顾无言,这场景似曾相识,对于扶苏,仿佛又回到了母后才走不久的那个时候。
自己是恨透了这秦王宫,总认为母亲的死父皇也有责任,只想远远地离开,出宫单独立府也好。
但父皇只说不许,严令各公子公主出入宫门。
这么针对的旨意,扶苏也气呼呼地去找嬴政理论,说不通也不离开,自己就在殿内站着,现在都还记得那些天的风都挺大了,吹得人不住的哆嗦。父皇也不说话,依旧批阅奏章处理公事,最开始还对他置之不理,到后来看自己站得久了,都不挪一步,也没法静下心批注。只停下笔看着自己,不做什么也不说什么,到最后还是曾祖母出面,派宫人来把自己接走了。
这样沉默的相对,几乎天天都有,自己那时也真的是固执得厉害,照样从华阳宫去章台宫,照样给父皇添不痛快。有一次还晕倒在了宫里,春夏交替,时冷时热,就染了风寒,病了七八日,吓坏了长辈们,曾祖母更是心疼地流泪。父皇政事再忙,也是天天来华阳宫照顾自己。也是那次之后,自己才跟父皇之间缓和了一些。再后来有使团出使韩国,父皇却还允准让自己也跟了去,也是想少一点尴尬的相处。
可如今,母亲、祖母、曾祖母都不在了,没有人会来缓和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争吵,有的只是无言以对和躲避。
“父皇息怒,儿臣告退。”
扶苏离开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些不忍,回头又看了一眼,垂首的父皇,杂乱的书简桌案,终是转过身踏出了这章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