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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 江山让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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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隆重而肃穆,扶苏处在第二层高台之上,携百官万民,行君臣之礼。嬴政处在高台之上俯瞰众人。宫城之内朝拜的百官,宫城之外叩首的平民,或许是只有站在至高之处的那一刻,才是能真正的感受到什么叫做君临天下。
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赵宸一套礼仪跟着走下来也没有那么疲惫,整个过程都规规矩矩的跟着扶苏站好,没有到处乱跑,也没有不耐烦耍小脾气。扶苏看他都是一副不言苟笑、恭敬肃穆的样子,都让扶苏有些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有些早熟了。不过仪典结束后,刚被扶苏带下高阶,稚子立马就换了表情嘟囔着小嘴。让蒙悦带走的时候,才是一派生龙活虎、蹦蹦哒哒的样子,让扶苏对自己刚刚的想法只有笑笑过了。
蒙悦再带着赵宸去后宫拜见姜夫人,赵宸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姜氏和二弟了,一路说说笑笑地离开了。扶苏嘱咐了几句,让蒙悦一会儿自己回去便是,不必等他。分开后扶苏则前往章台宫。国之盛事,并不代表他和父皇便可休息和享乐,章台宫的奏章要是歇个几天,怕是能累得比山高,他又不是没有见过。
姜夫人无子,身为扶苏三兄妹的姨母,对扶苏三兄妹视如己出。前年蒙悦艰难产下扶苏嫡次子永,蒙悦身子弱,姜夫人便把赵永接入宫中照看,也算给自己做个伴。后来蒙悦再次有孕,扶苏军政事务繁忙,更是无暇照看,见姜夫人对赵永也十分喜爱,深宫寂寥,有个孩子陪着也好,便交给姜氏教养着了。
等扶苏到了章台宫,里面已经传来了竹简翻动的声音,想必始皇已经开始批阅了,扶苏经通报进入,恭敬地行上一礼,也不多话,便自己走到旁侧的桌案前拿起竹简展开批注。
“扶苏,今日宸儿觉得可还好啊?”
扶苏闻声抬头,嬴政语气轻缓,但眼睛仍看着竹简,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过,想必是想起来了,跟自己说两句家常,便说道:
“仪典尚可,下了高台就活泼去了。”
“难为他一个孩子待了那么久,不过站得住,忍得了,是朕的好长孙。”
嬴政仪典之上站在高处,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赵宸身为长孙,自然是得到嬴政特别多的关注。
嬴政心疼之余,自然是也对他寄予厚望。
扶苏笑道:“劳父皇挂心了。”
看得出来今日嬴政的心情还算不错,批注了一会儿又向扶苏提到:“小子年幼,日后读书便带到宫里来吧,朕看着他学,总是安心些。”
“父皇日理万机,宸儿顽皮,若恼着父皇了,岂不耽误了正事。”
嬴政的提议看上去是容不得拒绝的,他的孙子也不少,但能得到这么多重视与关爱的只有赵宸一个了。若是入宫由他祖父教学自然是很好,只是这样难免会耽误与他母亲相处的时间,公子府已经有一个小公子养在宫里了,若是再让赵宸入宫,蒙悦只怕是心疼的紧。
听得扶苏话中透着拒绝,嬴政也没多在意,随口说道:
“无妨,反正日子还早,先看着吧?”
大秦如今确实是征服了六国,普天之下,都是大秦子民了。六国王族都亡得差不多,最不省心的反而是六国贵族,自以为能力尚可,自以为是在韬光养晦,意图来日再起兵戈,却不料是根本没被放在眼里,只不过也是被利用来稳定当地民心罢了。
二人各自批注着卷轴,偌大的宫殿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定时前来添茶水的宫人也是轻手轻脚的,力求不会打扰到帝国权利最重的两个人。
扶苏最乐于也最不愿意批注的便是各地送来的叛逆分子的情况名单,目光扫过那刻在上面的名字,心情总是复杂的,总希望有所发现,也希望是一些不相干的人罢了。在一卷竹简的末尾简单落上了一个“允”字,扶苏松了一口气,卷上搁在了一边。
偏头看了眼正台上的那人,仪典之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来到了这章台宫了。帝冕上的珠帘几乎没有随他的动作而晃动,侧面看过去,那脸上少了些仪典之上逼迫人的气势,看着只是一个为这个帝国的延续夜以继日,辛苦操劳的人而已。
成为天下共主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看似坐拥天下,却不知万民臣服是否真心,替天下人劳心天下事,却还是有人意图染指山河。
“扶苏,想什么呢?”
嬴政放下手中的卷轴,问道自己的长子。扶苏握着那卷轴已经有一阵子了,却半天没有什么声响,嬴政抬头时看见扶苏一手撑着下巴,也不是在看卷轴,望着自己这边,便开口问道。
扶苏回过神来,目光一偏,见父皇正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回话,起身拱手说道:
“儿臣失礼了。”
扶苏是回想到了刚刚的仪典,那时候看得有些失神。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他的父皇居高临下,秦军的凯旋之音嘹亮悠远,所有的人神情肃穆,恭敬地行着行跪拜叩首之礼,庆贺着帝国的统一,他们的王已是君临天下。
或许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吧,所以这一切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与扶苏的想象有些不同。本以为这嘹亮的凯旋之音,这山呼海啸般地群臣朝贺,这江山一统的夙愿,真是父皇所孜孜以求的。那是高高在上的父皇虽是威严无比,却也更显得是孤立单薄。
正如他刚刚失神时看到的那种场景一样,嬴政在桌案之上批注奏章,桌案一侧的竹简依旧累得如山高。这么高的奏章,这么多的事,他的父皇仍然坚持着。然而,是只有他一人。
“自你开始来章台宫理事,倒很少看见你走神的时候。”
嬴政只像是觉得有趣地说说状况,“不知后年来不来得及。”
说的是派遣术士出海,找寻蓬莱仙岛的事,嬴政说这话的时候颇是惆怅,望着扶苏,眼中尽是疼惜。
扶苏没有注意到,只是听见之时豁然抬了抬头,徐徐说道:
“齐地收服时间不长,总有些人不安分。事情也不可急躁,再等公子公主们长大一些也好。”
这里的公子公主指的是年幼的赵策和姬玉荷,虽然扶苏现在还不知道出海之事与七国王室有什么关系,但路途遥远,这些孩子也不一定吃得消,年岁大些,身子骨强健些总是好的。
“朕一开始就说过,你对他们二人的感情自己慎重着来。”
嬴政不太愿意让扶苏对他们二人有太多的关心,话中已然带着些不满。但是朝夕相处,又怎会没有感情,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自己养着他们。扶苏自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抱歉地笑着点头应了,也没想着继续说这个事了。
“启禀皇帝陛下,大公主求见。”
嬴政和扶苏都应声抬起了头,嬴政允了通传之后,二人便都停笔等着了,也不知道是有多久没见了,听得人来了,一时倒没有多少心思理事了。
大公主嬴顺,始皇帝长女,长扶苏四岁。生母早逝,先王后进宫不久便将她接过来抚养,视如己出。在外有着淑慧贤良的赞誉,举止得体,端庄大方,都说是跟在先王后的身边有了嫡出长公主的风范。先王后走后,懂事了许多,得始皇疼爱,也得长公子尊重。
先王后去世前将她定亲给了先王后长兄的嫡次子,如今也育有一子两女了。
见那人平端着手,款款走来,头上的珠钗并没有因步伐而紊乱,上前一丝不苟地朝嬴政行了跪拜大礼,又起身与扶苏见了礼。
嬴政很久没有见着嬴顺了,现在瞧见女儿的模样倒也安下心来,低着声音说道:
“来了就好,随意便是,别拘着了。”
嬴顺听得这话立马便放松了一般,走到另一侧的桌案上坐下说道:
“这身首饰衣裳可是重了,这么久了弄得儿臣脖子疼,肩膀也酸。”
大公主嬴顺在外端的是端庄大方,在嬴政和扶苏面前可就自在得多了。内侍给大公主上了茶果点心,嬴顺也不拘束,便拿着填填肚子。
“难为朕的大公主在外辛苦了一天啊。”
嬴政看着嬴顺随意自在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即便做了母亲了,却还是像当年许安宫里长不大的孩子一般,一味地撒娇躲懒:
“要是累了,早点回去歇息了吧?”
嬴顺听得这话,刚拿起糕点的手又放下了,埋怨似的问道:
“父皇看来还是嫌着顺儿了,那顺儿这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是要起身行礼,动作却是还慢吞吞的,却迟迟没有听见嬴政说些什么。
扶苏笑了笑,朝嬴顺说道:“父皇是心疼长姐辛苦,长姐可别这么着急走,可不知道下次进宫是什么时候呢?”
“我的好弟弟,现在你也这般说长姐了?”
嬴顺也没走了,又坐下端起来茶饮,因着自己的几个儿女颇能闹腾,真是片刻都离不得她,连着有两三个月没能入宫,但也担心自己入宫一趟,耽误了嬴政和扶苏的事儿,就算大典结束了,也没见他们二人能轻松一点。但嬴政却不觉得打扰,总是想着她的,就差派人来请她了。
“长姐是怕打扰到你们,这不今日这么早就来见了吗?”
扶苏点点头表示赞同,三人聊得随意,嬴顺说了说府上的近况,三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偏偏府上的人都惯着他们。
要是在原来,绝对不会想到有什么事情能难倒大公主的,被孩子难住的母亲还真是想想有趣。
嬴顺的到来很好地缓和了一下章台宫里的气氛,说的事儿家常平淡,听起来不觉得乏味还有点日子的意思。嬴顺很好地控制着时间,说得差不多了便告退离宫去了。能与父皇和弟弟说会儿话,但也不至于耽搁他们太久,毕竟章台宫的竹简累得还是有那么高。
太阳西斜,章台宫里已经点上了灯,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扶苏卷上了最后一卷竹简,起身准备告辞了。
“朕明日便会下诏,确立太子。”
这话令扶苏下拜的身影顿了一顿,却还是先行完了告退的礼节。站起来时面上带着微笑,眸中清亮,望着他的父皇问道:
“不知父皇定的是行周,还是宸儿?”
嬴政面上仅存的一点笑意瞬间被扶苏的话磨得干干净净,剑眉一横,眼神透着凌厉,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不容置疑:
“立嫡立长,自然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