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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番外三 王姬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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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一定要知道自己从何来,这样你才能知道去何方?
你只有足够地强大,才能保护所珍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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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十四年三月,韩亡前三年。
“长兄,是不是又来贵客了?”
话语中带着一些骄傲与责备,随之而来的一抹鲜艳的红色便出现在了屋外。
没有人通报便能直接进入东宫的,恐怕整个宫里就只有自己的小妹姬乐心了。
韩桥抱歉地朝一旁的贵客笑笑,便起身先去迎接自己的小妹,免得失了礼数。
只听得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带着一点点怒气:
“见个人都这么麻烦,难道不知道今天要去见大哥啊,他要到秦国去了啊?”
那一抹娇小的影子出现在门口时,着实让人眼前一亮,粉色的裙子正合适她的年纪,头上的银饰简简单单,将耳边和额前的头发束在了一起,让人感觉到一阵轻松自在。
可腰间系着的白玉凤凰却彰显着其尊贵的身份。扶苏听得这如此随意的口气,便知这个公主身份不凡,若是没有猜错,这便是韩王安最喜欢的女儿,也是太子桥的嫡亲妹妹。
姬乐心看了看坐在殿内的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可他身穿墨色金丝勾画龙云深衣,腰间也有着十分贵重的龙纹青玉,案上所用的饮食器皿,也是与长兄同等身份规格的礼器。
一个小孩能得到长兄的如此礼遇,姬乐心也是很惊讶的,但也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
“如何如此无礼,这是秦国长公子扶苏,来不快来见礼。”
见长兄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平时教训自己的口气,姬乐心也不想在秦国人面前笑话,便也规规矩矩地见了礼。
“按辈分算,你可也得叫一声大哥。”
韩桥难得见自家小妹这么规矩,要知道除了父王、母后、祖母,这小妹可不对什么宫里嫔妃讲礼仪的。
扶苏今年虽只有八岁,自己长扶苏八岁,姬乐心也长扶苏四岁,可想到扶苏因是秦王的长子的缘故。虽是同辈,各种乱七八糟的辈分算起来仍稍高于姬乐心,便特意补充了一句来逗逗自己的妹妹。
“给殿下见礼,乐心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公主不必多礼,苏也是临别拜访韩兄,也不欲耽误韩兄与韩非子话别。”
扶苏客气地说完这话便起身准备离开,稚嫩的嗓音能说出这样老成的话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但皇家的孩子向来早熟。
姬乐心听得扶苏对长兄的称呼,便也知道两人已经是结成好友。想到自己之前的话确实让人难堪,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时却听得韩桥爽朗一笑道:“扶苏你不必客气,这女儿怕也是找隔院魏国公子话别,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想起我们!”
又看了一眼姬乐心,一副嫌弃的模样说道:“你如今十二,再隔三年便要及笄,如此个性,怕只有将军才镇得住你了。”
虽说姬乐心知道长兄与扶苏二人已是亲近,姬乐心虽说之前听过扶苏只是一个个性温和的公子,可今日长兄便这般笑话她,便也索性不在收敛,捏着情绪了。
“长兄若是这般嫌弃,及笄后,乐心便嫁了,再也不来烦长兄了,但乐心要嫁就只嫁魏公子。”
说罢一跺脚,便告辞说要去见大哥了。扶苏也知道姬乐心口中的大哥和长兄是不同的。
长兄便是眼前的这位,与她同父同母的哥哥韩王太子桥,而长兄指的便是那即将启程前往秦国的韩非子,是他们这一代人中年龄最大的,与他们二人走得亲近,姬乐心为了区分,便有了这样称呼的区别。
韩桥在姬乐心走了之后,脸上的喜色已经不见,庭院随着姬乐心的离开也冷了下来,久久无人说话。
“魏国公子魏谷自弃姓名,有史以来怕是头一遭吧。”
扶苏缓步走到了庭院里,也示意韩桥该走了。“听说鬼谷子招收其为弟子,一走便会是四年。”
魏厌离本是魏王公子魏谷,魏谷的父亲也是派来韩国的质子,因而魏谷自小便是长在韩宫之中的,后来他的父亲回国继承王位,母亲带着他的同胞姐姐回了国,只留下魏谷继续在韩国为质。
韩王安以礼相待,给住的院子也是相当不错的,其中甚至有难得一见的酒樱树,有水有亭,景色也是极好,稍长后更许了其来往前宫的自由。
这人心气也高,一般不与人交道,但武术悟性极高,十四岁时已足够以一当百。
但据魏国传来的消息,其母在后宫争斗中病故于魏王宫,他一母同胞的姐姐被指往他国和亲,母族受馋被尽数诛杀。这一连串的噩耗接连袭来,他竟神色淡淡,仿佛如此大悲之事与其无关,只奏明了韩王自行更名为魏厌离。
等他这四年学成回来,带着仇恨与武器,他将是刺向魏国最锋利的一把刀。
韩桥冷笑一声,走下台阶,两人一同踱步向外走去。
“是的,可是我并没有告诉心儿。”
韩桥省略了后面的话,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扶苏大致猜到,也并没有回话,这个应该算作他们自家的家事了。
七个月前母妃离世,他得知了母妃永远离他而去,不再回来的时候,是有多么奔溃。
父皇却想把他们兄妹三人交给害死母亲的仇人抚养,齐夫人,若是没有她,母亲根本不会离开。
面对父皇的冷淡,面对齐夫人的愤怒,还有那年轻姨母,刚刚晋升为姜夫人的胡闹,他冷漠地去跪请了华阳太后抚养他们三人,并选择离开王宫一段时间。
说是出宫历练,央求着父王让自己随使韩国,秦王也没有多说什么,但对于扶苏的安全确实保障的十分彻底,大秦铁骑和影卫的精英都有随行,就权当是让失母的儿子任性一把。
韩桥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他第一次见到扶苏的时候也惊讶于这个少年所表现出来的不该有的老成与沉默,听得其失母之痛后才或多或少猜测到这孩子是不是压抑得太久了。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慢慢了解,听得扶苏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有了笑容,才发现这个孩童才思敏捷,进退有度,真真的佩服秦王教子有方。
“韩兄。”
扶苏突然停了下来,韩桥疑惑地回过头,却看见他郑重地施了一礼,“扶苏能解开心结,多谢韩兄言语相劝,回到秦国后,苏自当全力保护所爱之人。”
韩桥上前一步,把扶苏的手拂开,也是郑重地说道:“王族子孙中,真情不易。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有能力去保护你的弟弟,妹妹,以及日后你所看重的人。仇恨不是目的,而是动力。”
说完之后拍了拍扶苏的肩膀,顿了一顿,还是说出了口。
“还有,这次我大哥前往秦国,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公子能及时传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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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十四年九月,韩非子入秦,旋受馋被迫自杀。
天渐渐地凉了下来,风吹得人刺骨的冷。
“我不信,我不信,你们全都骗我。”
姬乐心手中拿的是从韩桥手中抢过的血衣,原本五月时魏厌离的离开已经让她崩溃不已,认为韩桥欺骗了自己,便再也不踏足长兄的东宫。
偶尔去寻得的消遣娱乐,让她得到的放松也是短暂的。再者便是那位扶苏大哥与韩非大哥,每隔一旬,便让人带回皇宫的秦国的小食与玩意。小她四岁的扶苏大哥,更是让画师将绘有秦国景色的帛书送来。
而在一月前的时候,韩非大哥便再也没有送来东西,扶苏大哥多送来了一次后便再也没了音信,韩桥也不再来自己的居所道个歉,逗逗她什么的。
姬乐心觉得空空落落的,心里觉得奇怪,悄悄遣人去东宫询问,才知道东宫也并没有他们二人的消息。姬乐心隐隐地觉得不安,很想知道他们二人的消息,但又怕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便只派了人偷偷注意东宫的情况。
当有人传信来说扶苏公子秘密送东西到了东宫,自己连妆都没有上,就兴冲冲地往东宫跑,结果就是让她来看这个,她韩非大哥的血衣,白色的里衣污浊不堪,甚至还有泥土和杂草,还有那一层层染开已经发黑的图案。
“心儿,你别这样。”
韩桥抓住了姬乐心颤抖不已的手,怒视着屋外没有拦住他的侍卫。韩非子的性格太过刚烈,姬乐心也是知道的。
扶苏能秘密遣人送韩非的遗物已是十分艰险,韩桥对此也表示理解,扶苏就算机敏过人,可在朝臣看来终究是个孩子,就算他为韩非申辩过,话也不会被考虑的。只是姬乐心会怎么想,这不是自己完全控制的。
“长兄,我不知道怪谁,我谁都不能怪。可我好难受,我的心好痛。”
姬乐心哭得撕心裂肺的,仿佛释放了这么几个月来所有的情绪,韩桥只靠近了一步,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安慰着,希望她能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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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十七年五月,乐心公主下嫁韩国大将军。
大婚前三日,姬乐心烧毁了扶苏送来的绢帛,看了眼窗外的星空,目光立马被屋内正红色的婚袍拉了回来。
自己即将被作为一件赏赐,赏给韩国最厉害的大将军,公主下嫁功臣良将,在外人听来是多么美好的佳话啊!
可是一想起这个贼人,用美酒美女,宫乐歌舞渐渐消磨父王的意志来达到他掌控的目的;对长兄的打压,甚至直接让人在她侄儿的马匹上做手脚,差点摔死孩子;还有对忠良的残害,这些年不知残害了多少人命。
手里握着魏厌离当年送给自己的赤银匕首,小巧锋利,便于隐藏,真的是杀人利器。
四年前,他就走了,她追着跑向宫门,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头也不回的一直向前走,宫门关上了,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关上了。
一年,她努力习武。
二年,她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只知道他拜师了鬼谷子。
三年了,他还好吗?
四年了,他长成什么样子了?
还有,他,会回来吗?
“啧”,
姬乐心握住匕首的手一紧,手上又被豁开了一个口子,看着渗出的血珠,嘴角的笑妖艳而冷冽,心中暗暗下来一个决定。
蜡烛跳了两跳,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心儿。”
“长兄。”
韩桥像是叹息一般地唤着姬乐心,无力无奈,前几日,才四岁的小公子重病离世让他心力交猝,而这个时候,大将军却压着秘不发丧,免得误了喜事。
此时,姬乐心的声音反而比他要有力气的多。韩桥看了看烛台下灰烬,还有屋子里还流着烧焦的味道,便知道妹妹的选择,却也还觉得可惜,当年的一句玩笑,没想到却成了真,可是当时在场的三人没有一人高兴得起来。
扶苏的绢帛中自然是写好了如何让姬乐心离开的路线,以及何人接应她到秦国的时间和地点。姬乐心自然知道,自己走了之后,长兄会担下这一切。虽说秦韩两国兵戎相间,长兄和扶苏仍有往来,让人欣喜也让人担忧,可是自己并不怪扶苏。
善武善谋的大将军虽然勉强维持着韩国的完整,可是如今千疮百孔的韩国已不是当年的富庶那个韩国了,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只可惜自己的长兄生不逢时。
“长兄还是回去好好照顾嫂嫂吧,心儿还想要个白白胖胖的小侄儿呢。”
姬乐心拉着韩桥的手娇声说道,就好像还是当年那个霸气的被宠坏了的公主一样。
韩桥胀红的双眼,提了提眼皮,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好,有你这么个小姑母可有得闹了。”
看着姬乐心甜甜的笑容,韩桥只觉得心里难受,姬乐心也央着他早点离开,自己再待下去只怕也控制不住感情了。
什么时候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考虑得这么多了?
什么时候她也想到为父王,兄长,侄子的安慰舍弃自己的幸福了?
韩桥啊韩桥,你究竟还能保护什么?
两三日的时间过得很快,天还未亮,姬乐心便开始梳妆打扮。
一层一层地穿好华丽的婚服,挽好出嫁女子的发髻,将精美的金钗环饰插在发间,第一次画上了浓妆。侍从们的赞美不绝于耳,姬乐心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也不觉间笑了,卫庄,若是嫁给你该多好。
遣散了侍从,等待着吉时,姬乐心不犹豫地匕首藏在了腰上,长兄,这次换心儿来保护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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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二十五年,韩国灭亡后九年。
秦国,咸阳,公子府。
扶苏抱着怀中的小女婴,轻轻地摇着。蒙悦虽说怀着孩子,但也抱着一个小婴儿,眼中尽是慈爱的神色。
蒙悦抱着的是赵国世子赵杨的孩子,她母亲姬柔产下他后便自尽而亡,皇帝陛下给他取名为策。
扶苏抱着的这个孩子姓姬名玉荷,韩国的小公主,是韩桥唯一的孩子。
扶苏伸出手指让玉荷握住,孩子似乎是看着扶苏对她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扶苏看着小孩子笑了心情好了很多,韩国公主啊,你长大后,是长得更像父亲韩桥,还是更像你那任性的母亲,或者那更任性的小姑姬乐心啊?
八年前,姬乐心大婚的夜晚,魏厌离回来了,斩杀了大将军,成为了韩国新的大将军。四个月后,秦国大军攻破韩王宫,韩王太后下令宗族自尽,听说是姬乐心亲手放火烧了整个宫殿,不留活口。自己心中虽是焦急,意外地知道姬乐心带走了想要自焚的韩桥和世子妃,不知所踪。
那一场大火之后,姬乐心改名为姬烨生,从地狱中回来的人,变得危险而耀眼。
三年前,自己和蒙悦大婚,在赵国送来的礼单中却意外收到了韩桥和姬烨生的贺礼,惊喜不已,但也为他们当时的平安而十分庆幸。
在那一年,秦也亡了魏国,听说有高人相助,进入王宫根本不受阻拦。
一个月前,赵国灭亡,赵王世子赵杨自焚,赵国沁年公主逃脱,留下世子妃产下赵策,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集中在了赵策身上,便无人管那世子妃的死活。赵策被父皇送到自己这里抚养,随着来的世子妃的宫人转交了世子妃自缢前的血书。
也是在赵国,听说当时已经服毒的韩桥走出火烧着的赵王宫,将哭闹的玉荷交到章邯的怀中,拖章邯将玉荷交于大秦长公子扶苏,说完便毒发身亡。
“父亲,母亲,听说我有弟弟妹妹啦?”
门口传来踏踏的脚步声,扶苏与蒙悦相视一笑,便瞧见自家小孩转过门栏,跑了进来,后面跟着随时小心他摔倒的嬷嬷。
“宸儿,小声点,别吵醒了弟弟妹妹。”
“可是宸儿想和弟弟妹妹玩。”
蒙悦柔声地唤着宸,也轻轻拍打着怀中的襁褓,扶苏示意了立在蒙悦身边的乳母,乳母会意接过了蒙悦怀中的赵国公子。
蒙悦正怀着他们第二个孩子,虽然蒙悦喜欢孩子,但是抱久了毕竟很累,会吃不消了。
蒙悦也知道扶苏体贴,便伸手让宸过来。
“弟弟妹妹还小呢,宸儿以后是大哥了,要玩可也要保护好弟弟妹妹哦!”
宸看了看乳母怀中的赵策,小心地抬起手触了一下赵策的脸颊,笑了,稚声回答得十分坚决。
“好啊,宸儿要快快长大,会保护好弟弟妹妹的。”
蒙悦看着自家儿子笑了,一把又揽入了自己的怀中,脸上是满满的幸福。
扶苏看着他俩,心里的阴霾也散去了许多,低下头继续逗弄着玉荷。
不知那朵在地狱里浴火重生的花,如今又在何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