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帝子权——公子扶苏》明子归

64、第十二章 桃花令 · 三

　　自那一天让蒙悦等人进过许安宫后，始皇帝就再也没有去过。这几天，天有异象，荧惑守心，所有的臣子都小心翼翼的，在朝堂上回话都是字字斟酌，生怕说错了一句话招来灭顶之灾。

　　但其实始皇帝除了第一日的稍有诧异，晚上在寝殿外看了很久的天相，后面都还一切如常，行为举止上并没有什么忌讳。

　　却难得见着始皇帝面色越来越从容，这种反常依旧让众人十分谨慎，谁知道帝王的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行周倒是一切如常，出入章台宫理事。这一日政务较多，夜已经深了，天气明朗，不见月光，衬得星辰闪耀，璀璨迷人。

　　“荧惑守心。”
　　始皇帝叹了口气，“时日无多。”

　　“父皇，儿臣没有听清。”
　　行周站在始皇帝身后，始皇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行周最后并没有听得多清楚。

　　始皇帝摇了摇头，温和地说道：“没事，父皇自言自语罢了。”

　　听得父皇这样说，行周便没有再多问了。
　　今日政务多，所有事情处理完后已是夜色，父皇说想来许安宫走走，他便跟着来了。
　　父皇在亭子里看了好久的天象，许久才说了这么几句话。

　　最近出现的荧惑守心之相，黔首的惶恐，朝臣的谨慎，还有父皇不寻常的平淡，愈加让行周觉得不踏实。

　　这两年来，始皇帝的身体看着并不异常，但内里已大不如从前。原来能批阅奏折到深夜，现在若是晚了，竟犯了咳血之症，最近更是越来越频繁。
　　第一次的时候，行周难得慌了神，脑中一遍遍地浮现扶苏咳血的场景，在始皇帝身边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想起要叫太医令。
　　后面，看着始皇帝难受，行周也是忧心不已，但始皇帝却丝毫不在意，后面咳血时只是简单地拿帕子拭去，并不去叫太医令，有时看着帕子上的污血，竟还怅然地输出一口气，脸上还挂着笑意，像是在欣慰什么。

　　“行周，父皇让你去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行周听得这话便知道问的是那件事，声音不由得压低了许多，收回了目光，仔细回到道：“城中一切妥当，城中黔首皆是良家，不过向外的道路还未打通，书籍物品的搬运还有些许困难。”
　　“儿臣曾派了十三次密探，让他们去搜寻这片区域，并没有被发现。”

　　始皇帝点点头，说道：“仔细着点，以后住的地方，隐秘，也得自己舒心才好。”
　　行周应声答是，又听得问道：“各家可有准备着？”

　　行周想了想，说道：“一切尚未定下，儿臣目前只知会了王翦老将军、李肃和蒙将军长子蒙护，众人都说听从父皇安排，别的就没了。”

　　“做得很好，太多人知道了，咸阳里的气氛就不太对。咳···咳···”
　　说着说着，始皇帝猛然地咳嗽了起来，行周一下子便警惕了起来，连忙伸手过去扶住了始皇帝，赶紧帮忙抚背顺气。始皇帝把手从嘴边拿开，一团乌黑的血染上了整个手掌。
　　“呵···”

　　“父皇，怎么会这样，越来越频繁了。你···”
　　始皇帝的嘴边还淌着血，上提的嘴角让人看得心慌。行周听得那声笑意就像是放下了什么担子一般轻松，父皇现在的样子每每让行周觉得心里发毛，从前大哥也是，也不知道大哥这些年到底怎样，塞外的风寒，有没有让他的病情更加严重。

　　始皇帝抬手指了指许安宫殿内，行周懂得，便扶着始皇帝小心地往内殿挪去。
　　“行周啊，你别怕，这些父皇早就知道了。”
　　一进殿门，便能看见有着郑王后画像的绢帛，开门带起的风吹起了帛布，缓若款款步来一般。
　　行周扶着始皇帝坐下，忙递给始皇帝一杯水漱漱口，始皇帝接过也没有喝上，而是放在桌上，接着说话：“荧惑守心，这是上天在告诉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父皇？”
　　行周似乎听懂始皇帝的意思，但他不太想懂，这个时候他却希望自己不要太明白，这时的他，难得有了这样一脸茫然的样子。
　　始皇帝看得行周的表情，也笑出了声，端着水杯好好地喝了一口，一副好像会说很久的样子：
　　“往常父亲告诉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知道很多事，父亲却从不告诉你缘由。以你的聪慧，或多或少也猜到了大半。今晚，在你母亲面前，父亲一个一个给你讲清楚，你得听仔细了，你首先就要安排得清清楚楚。”

　　始皇帝说得字字有力，一个字一个字响在行周的耳边，像是烙印般的深刻。行周轻叹一身，认真地回答道：
　　“儿子明白。”

　　始皇帝望了眼殿外的星空，荧惑守心，天下大乱，他曾是一统天下的霸主，如今是只愿护住自己心里的一方柔软了，始皇帝缓缓说出了他最后的安排：
　　“现在开始准备。等过了这段时间，暗中行事，将你大哥换回来吧。”

　　行周只有低声回道：“是。”

　　那一天的夜里，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始皇帝说得很慢，仿佛将他这一生都娓娓道来。行周听得平静，耐心地听父亲解释着这些年让人不解的大小琐事，心里也是越来越明朗，他将尽力维护始皇帝最后的心愿。

　　这一次，换他来保护父亲与兄长，保全这个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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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半年后，始皇帝倒在了第五次东巡的归途中。
　　“父皇！”
　　扶苏看见始皇帝躺在病榻上的样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约半月前，一支秘密的军队来到了营帐找他，出示了始皇帝和行周的信物，带他离开，并留下了一人易容成了他，在边塞做着长公子的工作，掩人耳目。

　　这一路上紧张地赶路，扶苏心里渐渐有了准备。可当他亲眼见到，原本魁梧硬朗的父皇如此无力地躺在榻上，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震惊，情绪激动之下竟斥责起行周来：
　　“怎么这样了？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一路上也不给我说清楚，都瞒着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有心思出来绕这么一大圈？”

　　行周并没有说话，这些一开始都是父皇定了的事情，他也无力改变。

　　“临了了，再看一遍自己的山河，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吧？”
　　始皇帝摆摆手，示意扶苏不要再说行周了，看着扶苏如今气色已然好了许多，说话不知是费力还是激动，抬起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扶苏，看来你已经好了很多，我很高兴啊！”
　　“父皇，难道那年的泰山大祭···”
　　扶苏握住了始皇帝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说了一半便不忍心再继续说下去。

　　不愧是自己最优秀的儿子啊！

　　始皇帝看扶苏心中有数，轻松地笑了笑，说道：“是啊，还是父亲厉害吧。瞒了你这么久，终于要结束了。”

　　“父皇，还是让我来给大哥说吧，您这样···休息一会儿。”
　　行周有些不忍，便插了一句话，始皇帝点了点头，由行周继续说着。

　　“那年泰山大祭，父皇得知无法跨越生死之门将母亲带回来，便求以命续命，让大哥继续活着。”
　　“代价便是大秦的天下为祭，父皇故去后，没有多久，便会有人取代了秦国。”
　　“即便大哥活着，也不会再有大秦的天下了。”

　　“父皇想起了那年母亲逃难的那个山林桃花林，处于深山之中，水源充足，土地肥沃，易守难攻。便想到那是个隐世之地，便派了我在那里，秘密修建了一个城池。”

　　“修城需要时间，父皇与大哥都必须活着，大哥若早早地咳血而去，一切都会来不及准备。父皇这些年对丹药看重，外人都以为是父皇喜好求仙问道，其实只是尽力为大哥续着命。”

　　“现在，已经秘密地迁了一部分人入城生活，长姐、子宜她们也会去的。”

　　扶苏摇了摇头，泪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剩下的事情也猜到了大半。
　　现在城池已经修好，一切都准备地差不多了，所以他的父亲就要离去，好给自己续命了是吗？

　　始皇帝握了握扶苏的手，扶苏更用力的回握住他，他的父亲没有多少力气了。
　　原来，母亲总说自己小时候是被父亲抱着长大的，只要在父亲的怀抱里，自己定是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可是现在，他的父亲已经是这般沧桑，仿佛随时都要离他们而去。
　　“扶苏，行周，你们不必难过。”
　　始皇帝说得极缓，但吐字还是很清楚，“父亲这是去见你们母亲去了。”

　　“这几年吃药吃的多，也并非只是因为时间不够。”
　　始皇帝的脸上有着淡淡地笑意，似乎是十分满足，
　　“能与你们多呆一会儿也是好的。”

　　扶苏心中只是想着，自己原本是为了不让父亲、妻子、弟妹伤心难过，才决意去的边塞监军。却没有想到，错过了这么多与自己父皇相处的时间。

　　而父皇他们，为了不让自己察觉，当年也没有挽留。那年啊，父皇该是多么的心痛。

　　“没有你们母亲，长生不老又如何？”

　　“简直就是一个诅咒，日日割心，生不如死。”

　　“如今，我可以去找你们母亲了。等了这么久，终于是到了。”

　　始皇帝缓缓地闭上了眼，他在等待着一个梦。
　　梦中他有着聪慧的儿子和活泼的女儿，还有她，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容，眼中只有他一人，目光总随着他移动的妻子。

　　“生生死死，周而复始。你们母亲在等我。”
　　高处不胜寒，可即便是身处高位，也从未觉得寒冷。

　　扶苏觉得始皇帝的力道渐渐地弱了下去，泪水挡住了视线，朦胧间看着一缕金光绕在两人的手腕处，越聚越多，牢牢地将两人系在了一起，那光芒从始皇帝的手腕伸展到扶苏的手挽处，随着脉搏一起一伏。

　　扶苏意识到了这是什么，连忙松开了手，哭嚎着想甩开它，奈何这光带却束得越来越紧，让两人的脉搏紧紧贴在一起跳动。

　　扶苏再也坚持不住了，两眼一黑，倒在了始皇帝的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