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帝子权——公子扶苏》明子归

65、第十三章 秦安序 · 一

　　梦，好长的一个梦。

　　扶苏只记得当时看着父亲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手上的无力，那金色的光束在他们手腕间缠绕。感受着二人脉搏的跳动与静止，让人难以呼吸，自己眼前忽然一黑，便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中他看见了好多。
　　父亲与吕相国因为立后的事情起了争执。
　　父亲以为母亲喜爱桃花，赏赐了郑府的桃花林，母亲却以为翻墙而入的父亲是贼人。
　　父亲以外祖父学生的身份接近母亲，而舅舅为了护着母亲，暗中给父亲使了好多绊子。

　　母亲不知道父亲的身份，喜欢上了父亲，却认为对不起宫里的秦王。
　　大婚的时候，母亲连头都不敢抬头看父亲，却在知道了父亲的身份时那么高兴。
　　母亲生下了自己，父亲有了儿子，在宗庙里上告天地祖先，下会臣民百姓，回许安宫时却多喝了酒，被母亲好一阵数落。
　　小时候，自己就在父亲的臂弯里睡着，不哭不闹，父亲抱了好久，一点也不嫌手酸。
　　······

　　很多事情都是在他出生之前，或者记忆尚浅的时候发生的，但一桩桩一幕幕就那么真实地在自己的眼前晃过，扶苏简直不知道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直到一切都归于黑暗，又在远方有了一丝丝光亮。

　　“父亲，您醒了？”
　　扶苏听得一声轻唤，偏头看了看，是赵宸。

　　看着是长高了许多，面上也褪去了一些少年的稚嫩，倒是像个大人了。见他一边向自己走了过来，一边又有条不紊地通知侍从去通知蒙悦和行周他们。

　　“父亲您别动，母亲刚刚才离开。二叔一会儿也就过来了。”
　　赵宸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了扶苏抬起来的手，因为高兴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眼中莹莹地有着泪光。

　　“宸儿，你长大了许多啊！”
　　扶苏忍不住说道，却发现每说一个字都感觉有些艰难，喉咙干裂得厉害。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了，就连轻轻地发出声音，嗓子都疼得如刀子在割。

　　“父亲，您刚刚醒来，嗓子不舒服是正常的，不用着急。”
　　赵宸知道自己变化了许多，怕扶苏见着一时有些不习惯，着急弄清是什么情况，心急了反而对他的身体不好，便不等扶苏说话，连忙挑了一些重点解释道：“儿子日后会一点一点地讲给您听，父亲您睡了三年多了，儿子现在也快二十了。”

　　一睁一闭，便是三度春秋。
　　“你··祖父··”
　　扶苏只能勉勉强强做出嘴型来，赵宸也看懂了，眼中却多了一些哀伤神色，尽力地轻柔地回答着：“祖父两年前已经去世了，就在父亲您昏睡的那一刻。”

　　赵宸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水杯，让扶苏靠在他身上，喝点水润润嘴，又想了想，继续说道：“祖父冰棺就在这儿绝烟山中，等父亲您大好了，儿子再带您去，行吗？”

　　绝烟山？
　　扶苏对这个地名并不太熟悉，但记忆里似乎有出现过这么个名字，他也不想太费劲去回忆了。二来听得父亲已经仙去的消息，仿佛沉睡的这三年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此时已不愿意多问，只能沉默着闭上眼，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

　　“您如今在的这个城叫做秦安，是祖父和二叔秘密修建的，极为隐蔽。”
　　赵宸见父亲刚醒来，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也心知不能着急。如今，父亲醒了，大家也都吃了一颗定心丸。来日方长，休养的日子，自己在一件件地给父亲解释。

　　一下子要说这三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也要想想怎么个顺序说比较合适。原来这三年一直在想父亲醒来了该说些什么，而现在父亲醒来了，一时间并不知道从哪件事说好了。

　　城主已经醒了，想必这秦安城中消息都已经传遍了，最近这几日想来探望的人必然少不了。毕竟这三年来，大家可都是日日都在期盼着父亲能早一日醒来，至少，不要让皇祖父的心血少那么一两日。

　　扶苏醒来的消息很快就在秦安城里面传开了，城里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家家户户都像过年了一般高兴。

　　蒙悦还没到后院便听见了消息，立马掉头，一路小跑着过来。到门外还愣了一下，推门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小心翼翼地走近瞧着，看见扶苏真的是睁开了眼，还招手让她过来，才高兴地哭了出来，到扶苏身边握住那双手。
　　随后更是不愿意休息了，想要时时刻刻都守在扶苏身边，被大家劝了好一阵，才被侍女们扶着回后院好好休息。

　　赢顺、行周、子宜，还有以瑶也是听到消息就立马赶了过来。
　　子宜现在又有了身孕，扶苏见她还如此劳累奔波甚是担心，见了面说了几句话后就立马请到后院去歇着了。
　　以瑶也是长大了，在搬入秦安城的当年，许给了当年临桑城遇见的陶筠，说是为了给扶苏冲喜，但二人是有见过的，婚后也和和睦睦的，一对佳偶。

　　行周第一天来探望时没什么异常，第二天来探望时带上了王氏，却把自己蓄着的胡子给剃掉了，扶苏觉得奇怪，却是王氏笑着解释道：
　　“大哥勿怪，行周说怕大哥不适应周围的变化太大，便说剃了胡子，让大哥看着没啥变化。”
　　扶苏一听这话也笑了，没想到行周还替自己考虑着这么周全，但留着胡子确实要显得稳重许多，至少在秦安，像一个长辈了。不过性子还是一样，说剃就给剃了。

　　赵宸这些日子倒是时常来陪着，给扶苏讲着这三年多来发生的事情，扶苏说话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但大部分的时间他还是听着，只是偶尔问问一些听不明白的地方。沉睡已久的身体也在慢慢地恢复，从只能躺在榻上，到能坐起来，能慢慢地走动，到最后行动自如，便让赵宸带着在府中、城中逛逛。

　　秦安城是始皇帝定下的名字，怕也会是大秦最后的安定之所了。
　　当年泰山大祭，带回郑王后失败之后，始皇帝以江山作为代价与苍龙达成了交易，将自己三十年的寿命换给了扶苏。
　　随后又私下命令公子行周，在此处秘密建城，力求在大秦气数尽了之时，已替众人铺好后路。

　　这城三面环山，一面向河，前有屏世山让这座城与世隔绝，而后面的绝烟山群更是渺无人烟，至少很长地一段时间不会被外人发现。

　　城中的居民有些是从来秦安城的路上迁过来的，有些是从咸阳城中家世清白的普通人家，且此处土地宽广肥沃，物产丰富，自给自足完全没有问题。

　　可惜始皇帝离世得太急，并没有留给行周太多的时间，行周按始皇帝的生前的吩咐暗中将遗体以冰棺运至秦安城，并尽力迁走咸阳城中的的忠烈之士与皇子王孙。

　　可惜，最后还是被赵高与十九抢先一步，能带出来这么多人，行周也是尽力了。

　　“你祖父现在何处？”扶苏听完了后，缓缓问道。
　　赵宸扶着扶苏缓缓地走着，答道：“冰棺储存不易，儿子已扶灵入了绝烟山的灵子宫，还有祖母也是在那儿。”

　　扶苏点点头，说道：“你看什么时候合适，父亲想去看看。”
　　赵宸应声答下：“儿子随后就去安排。”

　　“还有宸儿，李大人和你舅父为什么没来？还有章将军。连郑家人都来看过了。”
　　按理说，始皇帝安排众人离开的时候一定也是考虑到了这些人的，可是自己醒来已经近十日了，却一直没有见到他们。原本以为他们是怕人多了打扰到自己，可是等了这么久没有来，来了的人对他们也丝毫不提，扶苏觉得不太好，这才问道。

　　“父亲，”
　　扶苏明显感觉到赵宸的手抖了一下，赵宸语气和缓，却有些迟疑，“祖父和二叔是准备好派人去接应的，”
　　“可是舅父，上伯，章将军还有一些大臣知道了后，怕这么多人突然离开目标太大，让赵高和十九发现不对，就···留下了。”

　　留下了？那估计都是死路一条。
　　扶苏停了下来，指了指花园的亭子说道：“我想坐着。”

　　赵宸楞了一下，连忙扶着过去，扶苏坐下了之后，抬手示意赵宸继续。
　　“舅父和章将军不想留下几十万的将士不管，上伯也不想让祖父留下的政事就这么突然废了下去，只能勉力维持。可是，十九登上帝位后无心政事，只顾作乐，赵高为了谋权，竟指鹿为马，对朝臣痛下杀手。”

　　赵宸停下看了看扶苏的表情，接着说道：“我们收到消息，立刻派人相救，可惜已经晚了。”
　　“只能将他们带回这里安葬了。”

　　“那在军营里替我的死士？”
　　“祖父一去，相国大人用几车鲍鱼来掩饰臭味，而赵高立马派人假传帝令，要押送父亲和舅父回咸阳，稍有反驳，被来人长剑贯胸。而对外的消息，却是自尽。”
　　扶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久久不能说话。

　　“还有子婴叔父，父亲可还记得？”
　　“记得，是你成嬌叔祖父的遗腹子，他可在秦安？”

　　赵宸摇摇头，难得一声叹息道：“赵高不满现状，杀了十九后立子婴为王。子婴在最后杀了赵高，但大秦的倾颓已不可挽回。
　　儿子也曾派人去过，子婴叔父说不愿如他父亲一般做个逃兵，且他自己死了，避免了天下搜查，也能维护秦安的安全。为保住咸阳百姓，投降被擒。我们的人只带回了他的幼子幼女。”

　　扶苏听到这儿，看向屋檐边的天空，结局也知道，外面的天变了，显然已不是大秦的天下。

　　“儿子扶您回去了吧？”
　　扶苏抬头看赵宸正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回话，宛如当年那个孩子一般，扶苏伸出手摸了摸赵宸的头，嗯了一声。赵宸一时有些诧异，但也没有躲，父子脸上淡淡的笑意，也是久违了。

　　第二日，赵宸便安排好了进入灵子宫的一切，没有要其他人跟随，和扶苏一起上山的，也就只有赢顺、行周与子宜，兄妹四人，一同去看望他们的父亲和母亲。

　　“这是桃花林，据说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这里定情的。”
　　行周一边走一边替扶苏说明的，扶苏点点头回应，但其实这些他在这几年的梦里，早已看的明明白白。
　　灵子宫的入口在绝烟山的半山腰处，山下便是一大片的桃花林，桃花林的中间有着一个湖泊，当年母亲很喜欢，便是取名为错凡湖。

　　而在桃花林的入口约三丈远处，有着一棵单独的桃树，树上还挂着一块玉佩，扶苏经过这树时顿了一下，子宜看扶苏停下了，说道：“这树是舅父移来的，便在这最前处了。”

　　扶苏点点头，便继续向前走去。爬到半山腰处，到了灵子宫的入口，行周与子宜进入了宫门之中，扶苏却迟迟不肯抬脚。

　　“大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行周看扶苏没有跟着上来，心里却是暗道不好，莫不是这寒冷让扶苏感觉到不适，连忙问道。山中本就阴冷许多，众人都是披上了披风，扶苏刚刚醒来，更是披着最保暖的雪狐裘，也不知道还是不够。

　　“没有。”
　　扶苏摇了摇头，愣怔着站在宫门外，“父亲和母亲，你们可见过了？可还好？”
　　话一说出口，扶苏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感觉这个问题让他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而自己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着，若不是大家认为身体情况不允许，自己或许醒来的第二日就想来了，可现在自己大好了，却感觉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行周与子宜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大约也明白了扶苏内心的想法，走过去握住了扶苏的手，看着扶苏，让脸上带着笑容，听得子宜说道：“大哥，一切都好，我们终是安好的，父亲和母亲也是高兴的。”

　　扶苏听得这话，也放松了几分，看着二人的脸上都是发自真心的笑意与满足，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踏入了这灵子宫门。
　　却没有想到，这山洞之中倒还温暖了几分，也没有想到，这山洞之中却还种着桃树，朵朵鲜花绽放，又有曲折着水流在其中穿梭，穿梭在桃花之中，跨过溪流上的小桥，一物一景，都让人有着说不出的熟悉。
　　直到穿过了桃花林，扶苏心中才了然，这里的一切基本都是按着咸阳宫城中的许安宫来建造的，而这些对于自己来说，自然是非常熟悉。
　　踏入殿内，正中央就摆放着一口宽大的冰棺，扶苏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到冰棺前仔细着看着，只听得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冰棺上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扶苏才喃喃出声：

　　“母亲，父亲。”
　　赢顺、行周与子宜听得这番，泪水也不由得落下，也不知道安慰什么才好，便只跟着扶苏身边，柔声地说道：“父亲，母亲，大哥醒了，大哥来看你们了。”

　　扶苏看着冰棺里的人，母亲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丝毫没有改变，而父亲却显得老成了许多，二人同棺而依，双手相执，神色温和，带着浅浅地笑意，沉静得就只是像睡去，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直到时候已经不早了，众人才离去，站在灵子宫的门口，扶苏指着远方的两颗高树问道：“那两棵可是银杏？”

　　行周顺着扶苏的方向看去，点点头道：“是的，正是抽新叶的时候，秋日金黄一遍，年年结果。”
　　扶苏听得，与赢顺相视一笑，又看着行周与子宜说道：“不觉得又是回到了小时候吗？”
　　四人懂得，相视一笑，当年的无知孩童，现在也是成人了，而他们的父亲母亲，能依旧看着他们一起，相携相守，再不分离。

　　许安宫内，有桃花林，宫墙一角有银杏两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