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十一章 长城狱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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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兼程，扶苏初到蒙氏大营的那日，已临近黄昏。眼睁睁地看着落日沉入远方的沙丘之中，似是在挣扎一般，尽力散出最后一丝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竟别过了头去。
蒙恬亲自率领精兵，出营三十里相迎。
从咸阳到上郡，长途跋涉，蒙恬本以为扶苏的身体是受不住劳累，一路上忧心不已，甚至暗中已安排了军医随行。
等见到了扶苏，见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流畅，精神尚好，面上也没有倦态，令蒙恬放下心来。
接到了人便不着急了，等一行人到了大营中，蒙恬却屏退左右，再向扶苏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兄长刚才已行大礼，这是何意？”
扶苏忙上前，欲要扶起蒙恬。
蒙恬摇摇头，回答道：“公子此番来上郡突然，皇帝陛下先前已有密旨下达，下令臣等护公子周全。臣再行大礼，是希望公子郑重，珍重自身。”
“兄长先起来吧。”
扶苏轻叹了一口气，扶起了蒙恬，“有劳各位费心了，扶苏明白了。”
扶苏和蒙恬各自入座，斟上一杯茶水，接着说道：
“一路上过来，也听了不少民间说法：有说因为孤上书，触怒了父皇，才被贬斥；
也有说朝堂内斗，父皇为了护住孤，才先让孤远离朝堂得以保全；
还有说法，孤个性仁慈，也是软弱，不得父皇欢喜，贬斥上郡，也是为了把孤锻炼得更加坚毅果决。”
“市井闲话，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蒙恬看着扶苏虽面色随和，语气却颇为自嘲，只能劝解几句。“还请公子先休息几日，既是监军，到时候还需公子按规矩巡视长城的。”
“不愧是蒙大将军，”
扶苏听得这话，瞥了一眼蒙恬，脸上的笑意终于是自然了许多：“说是让人休息，这提早说出来要巡视城防了，还怎么让人心里放松呢？”
“看腻了宫廷园林，青山绿水，原本想体会一下塞外黄沙，孤烟枯树的荒凉美感呢？”
扶苏边说着便斜了身子倚在凭几上，声音懒懒的，却有了几分行周的闲散样子。
蒙恬却并不赞同，“美则美矣，却也有战场血色。”
“听闻最近并无战事，兄长在担心何事？”
扶苏晃过神来，淡淡问道。
“边境战事，不过寻常。臣是紧张惯了。”
蒙恬苦笑道：“臣只是无心风景，等公子多待些时日，便能明白臣话中之意了。”
说罢，便有侍从在大帐外通传，称长公子的营帐已收拾妥当了。
“还请公子早些休息。”
蒙恬起身引扶苏出去，扶苏营帐离主帐不远，就安置在蒙恬营帐的旁边，周围有精兵把守巡逻，很是安全了。
“也罢，兄长若有事烦扰，明日还请告知一二。”
扶苏看案上的卷轴不少，想蒙恬还有事务处理，也不做停留，今日初到上郡大营，大家一路随行也都劳累。扶苏也按下了还想在营中随便走走的念头，也不愿多添麻烦，便早早回帐睡了。
第二日一早，扶苏并没有见到蒙恬。听说是清晨有斥候回报，关外三十里有军队驻扎痕迹，且颇不寻常，描述的情景也确实古怪，蒙恬放心不下，便亲自领了亲兵前去查看。
扶苏在军营里四处走走，蒙恬确实对他放心不下，安排了不少人跟着他。扶苏先是围绕着营地走了走，查看了驻防工事，也去探望了正在休养的伤兵。
下午时分，扶苏则是出营去查看了长城的施工区段，扶苏并未到长城底下视察，若是长公子一现身，定又是一番礼数的周折，前呼后拥得让人惊慌，扶苏便由人带到了一旁略高的山坡上，只是远远地瞧着，并不打扰。
扶苏默默地看了好久，看着劳工来来回回地搬运着、劳作着，渺小的身体与这绵延不断的长城对比强烈。多少的时日与血汗，才能隔绝外族的侵扰与杀戮，才换来长城内的安定锦绣。
“公子，蒙将军来了。”
扶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等听见了沉重的铠甲声逐渐靠近，才转了身去看蒙恬，许是一回营听见自己在这儿，就即刻赶来了，蒙恬的脸上都有些发红。
“给公子请安。”
“蒙将军不必多礼。”
蒙恬行完一礼，才离扶苏近了几步，顺着扶苏的目光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出声问道：“听说公子在这儿已经看了许久了，不知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扶苏挑了挑眉毛，抬手一指：“蒙将军可有看见那位阿翁？”
“阿翁？”
蒙恬顺着扶苏指的方向望去，找了找，确实有一位阿翁，正坐在路旁的岩石上休息，路过他身边的劳工都有小心地避开他。现下并不是休息的时候，也并没有谁来驱赶他。
“孤在这儿看了许久，兵士们与劳工们相处还算和睦。这位阿翁年岁怕是有六十岁了，看他精神却不错，搬运材料什么的动作利索，身子骨也强健。只是按律，他这个年岁是不必来服役的。”
蒙恬似乎是对这位老者有些印象，便解释道：“公子怕是有听说，长城修筑劳苦，而士兵大多欺压劳工，非打即骂，压迫工期吧？”
扶苏不做反驳，只轻微点了点头。
蒙恬有些苦笑，接着说道：“臣在咸阳时也有耳闻，其实事实并非如此，越靠近战区，兵民相处却越和谐。战士们保家卫国，为的是民能安居乐业，而百姓修筑长城，也是为了减少士兵们的伤亡。这种关系相互依存，哪儿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
“只是有时候长途跋涉过来，劳工水土不服、思乡情切。刚到这儿，就有人上吐下泻，高烧不止，有治好了的，也有病死了的，但就总数而言，也是不少。公子想想，刚到长城就有人送了命，消息一传出去，长城便成了一个有去无回的监狱了。”
扶苏叹息道：“确实如此，而修筑工事乃一国机密，除非节庆，劳工也不许递家书回乡，对于不知情的人而言，长城可不是一座监狱吗？”
扶苏突然一笑，转了语气：“是啊，有些人何尝不想孤就被困在这长城底下，囚禁一生呢？”
“公子！”
蒙恬急急打断了扶苏的话，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便换了话题接着说道：“而那位阿翁，的确年长，但他是自愿来的。”
“自愿？”
扶苏有些疑惑，转而也有些明白了，“他家里已没人了？”
蒙恬点点头，继续说道：“他长子在十年前战死。长女也是八年前被一次匈奴的入侵掳走，为保颜面，与同被掳的汉女在出关前自尽，死在了大秦境内。而唯一的一个幼女则是带着长子的一双儿女远嫁到了腹地一个村子里，只求安宁一些。”
“阿翁家中无人，在这儿还能有人说个话。他身子硬朗，也还能帮帮忙，臣听说了他家里的事后，便也不作驱赶，由得老人家去了。”
“如此也罢，也算法外容情了。”
扶苏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又问蒙恬道：“将军今日出营甚早，不知有何发现？”
蒙恬一愣，脑中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巡视时的情景，略有叹息地答道：“匈奴异动，怕是战事在即了。”
“怎么说？”
“有大批的部落集结，更有生祭留下来的痕迹，场面应甚是隆重。”
蒙恬的话冰冰冷冷的，似乎已带上兵刃的寒气，逼得人心慌。
“是的回去好好安排了。”
扶苏又看了眼长城下的劳工，还有长城上驻守巡逻的兵士，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是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十一章 长城狱 ·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