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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十章 离殇引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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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过了小半个月,咸阳城里却传开了消息,公子扶苏因为焚书坑儒之事,当着朝臣的面触怒始皇陛下,禁闭许安宫,闭门思过。
不过三日,又传出来消息,长公子扶苏不思悔改,出言犯上,被贬上郡监军。
公子府里,向来稳重的公子夫人因为这突来的变故失态了,惊惧之中赶往宫内,和十三公主在章台宫前跪了一天一夜。奈何这次始皇帝是真的动怒了,并不肯见一见,还是后宫里主持事务的白美人冒雨赶来,亲自来扶了蒙氏和以瑶回去。
蒙悦回来便病了,在床上躺了五日,眼巴巴地望着门外,却不见扶苏回来。只能强撑着乏累的身体,忍着心上的分离之苦,为扶苏一一收拾着东西。
蒙悦这时回想起来,才觉得那日的反常,扶苏已经好久不去上朝了,怎么前一日突然便提起第二日要入宫。等自己替他穿好了朝服,出门前还抱了自己好一会儿,问自己昨夜睡得踏不踏实,又看着自己梳妆打扮,还替自己描眉插簪。
后来也断断续续地传来的消息,听说那一日,扶苏随朝臣们进了章台宫,不一会儿便当堂为儒生们求情,始皇帝隐忍不发,只让他去偏殿候着。
下朝后,始皇帝刚进偏殿没多久,里面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更有砸东西的声音,格外刺耳。
守在门外的侍卫和宫人,没有一个敢进去看看的,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长公子和始皇陛下争吵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随后,便是始皇帝的旨意传来,长公子扶苏禁闭许安宫,闭门思过。
而第三日夜里,始皇帝去许安宫里瞧了扶苏,不过半个时辰便出来,当即传令,长公子扶苏不思悔改,出言犯上,遣上郡监军,无召不得回。
无召不得回。
一时间,大秦的天都变了颜色。
扶苏出行前还是得旨回了一趟公子府,见着憔悴了许多的蒙悦,更听说了她在雨中跪了一天一夜的事情,心疼不已。接过她手里的伊方,扶着她慢慢往府里走。
“是我莽撞了。你也别担心,好好待在咸阳,照顾好孩子。父皇也不会迁怒公子府的。在外都有行周,有什么事跟他说便是了。”
扶苏看蒙悦依旧闲不下来,一遍一遍检查着自己的行李,比以往任何一次出门都要仔细,便柔声劝慰着她。
蒙悦听得扶苏的话才停下了动作,略有疲惫的脸上还是带上了些笑意,说道:
“妾身知道,孩子们都大了,也都很懂事。府里嬷姆们照料得仔细,也不需要妾身多费什么精神了。只是上郡路途遥远、风沙粗粝,父皇不允妾身随行,妾身多准备些才妥当。只是好歹还有大哥在那儿,也是能相互照应着的。”
“不用担心,将士们都受得住,我怎么会受不住呢?”
看着蒙悦勉力做出丝毫没有抱怨的样子,扶苏却还有些心疼,不忍看她,垂头抚着玄鸟玉佩,叹息道:“委屈你了。”
“没有,”
蒙悦听得扶苏这般说话心里更是难受,连忙说道,“这两年公子陪了悦儿很多了,我很庆幸,也很满足了。只是这次,我有些···”
“有些···不适应···”
蒙悦说道一半,声音变小了很多,却突然抬起头说道:“公子放心,我会好好守着这个家的。”
扶苏走近握住了蒙悦的手,合在手心里,温声说道:
“咸阳有长姐、子宜和以瑶,王氏也会来多陪陪你的,你多走动走动,也不会太闷。再等一段日子,以瑶也要出嫁了,陶筠已经调到了咸阳,也是可以常见的。”
以瑶快要及笄,亲事自然是早就要定下的。蒙悦原来听扶苏提起过,陶筠身世虽不显赫,但人品贵重,自己也上进。
二人在临桑镇的时候便也认识了,几次见面相处也算融洽,扶苏原来给始皇帝和白美人提过一两句。
白美人自是懂得。蒙悦前几次进宫,也听白美人说起,原来她便有意无意地向以瑶问过,见以瑶也不拒绝这门亲事,竟还有红脸的时候,便也知以瑶也是有意的。
始皇帝听扶苏说过后,也考察了一番,看陶筠人品和能力皆是不错,况且二人有意,便就定下来。
“父皇疼爱以瑶,到时候宫里宫外必定热闹。”
蒙悦神色终于舒缓了一些,“等嫁做人妇,以瑶的性子估计也会收敛许多。妾身也会多教教她,就不知道以瑶耐不耐得住性子学了。”
“不学也罢,陶筠也不会欺负了她。你若想寻个乐子,倒可以找她来说说话,指不定听她嘴里说出些有意思的琐事。”
扶苏看着蒙悦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刚刚成婚时的情景,那时的蒙悦还是刚出阁的官家小姐,礼数是一点也不缺,但管家的事还做得不太顺手。自己想要帮帮她,她却倔强地说自己会做好公子府的女主人,守好这个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蒙悦自然不再是当年那个一知半解、跟着管家学习府中大小事务的女主人了。
今日她又这般妥帖地说话,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可是对她自己来说,心里又是多么地难过,强撑着不让情绪爆发。
可她这样,更让扶苏坚定了要离开咸阳的决心。
为了避开百姓送行,扶苏选择了在夜里出发,前来相送的只有行周与李肃二人。
子宜和以瑶听说了兄长将北上监军的消息后,为扶苏不平,竟直接去章台宫找始皇帝一阵理论闹腾。始皇帝震怒之下,不仅直接将二人关在了宫里禁闭,更责罚了后宫里管事不力的白美人。
看着扶苏此番放逐,面上从容依旧,眼角眉梢还带着温和的笑意,行周与李肃的心里却更不好受了。
“二位,扶苏此去,咸阳的一切便有劳了。”
最后,还是扶苏先开了口,拱手郑重做了个揖礼,算是拜别。
行周面上还是一片阴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大哥,你这又是何必!”
扶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道:
“此番行事莽撞,不似我等作风。但我只有真的走了,才能使他们以为目的达到了,或是更近一步暴露野心,或是放松警惕漏出疏漏。你们多加小心,注意着朝堂动向。”
李肃也大概猜到了一些,低声答道:
“公子所说,肃定铭记于心,也请公子放心,子宜在李府一切安好,我定会护她周全。”
扶苏点点头,“子宜自小被宠坏了些,多有情绪不稳的时候,只有劳你多照顾着些了。”
“这是肃该做的。想必两位公子还有话要说,肃先去一旁等待。”
李肃郑重地拱手一礼,算是应下了,也先往后退了一些,退到了离他们二人很远的地方,让他们俩有充足的空间说话。
行周面上有些焦急,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却不想把话说明,若自己所想的事实从扶苏嘴里说出,即便自己想要改变,也是为时晚矣。
无论是沉默还是开口,实在是需要一些勇气。
“大哥,我知道朝堂之上,你是故意激怒父皇的,可是你这又是何必啊!而且父皇也肯定知道你的意图,顶多申斥两句,父皇再生气,再禁闭几日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是要你走,让你到上郡去。为什么!!!你的身体···”
“因为我不想死在咸阳。”
平平淡淡的话语,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性命。行周的话被陡然打断,伴随而来的寂静,让人发懵,也让人发慌!
“只是不想死在你们面前啊。”
一字一叹,泪水终是夺眶而出,顺着扶苏尽力昂着的脸颊躺下,一滴一粒地落在衣襟上,无声地浸湿着这黑夜的绵长。
“不会的,不会的!你告诉我不会的!”
行周一把抓住扶苏的肩膀摇晃着,疯狂地想让扶苏改变这个回答。扶苏则是默默地流着泪,温热的液体打在了行周的手上,行周的身体不由得随着那冰冷的触感一抖,一下子便收回了手。
“行周,你现在很让我放心。”
扶苏的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毫无,生气。这些都让行周感到莫名地害怕,明明不是死别,却生生受着这种痛楚。
他现在是有多么害怕分离,这甚至可能是最后一面。他甚至都料想到,按照大哥和父皇的安排,大哥不会再回来了。
大哥也不会再让我们见他,下一次的边疆急报,传来的,可能便是大哥的···死讯?
“有空让王氏带着孩子多去府里坐坐,说说话,陪陪你嫂子。宸儿即便懂事,毕竟年纪尚轻,多有不成熟的地方,你要多看着点,别让他学歪了。”
“我不听我不听,为什么要我管这些,我从来没想过替代大哥,为什么你要走?大嫂怎么办?”
行周捂着耳朵蹲着晃着脑袋,扶苏感到有些无奈,却还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和煦:“可你做得到,便挑起这大秦的一切吧!”
时辰已经耽搁了一阵了,远方的天空也有些亮了,扶苏站起望了一阵,抬脚便要离开了。
“至于你大嫂,她至少能活着。”
就让我自己离得远远的,路途的遥远,了无音讯,让你们习惯没有了我。
这样,我的离开,或许能少一些悲伤。
留一个念想,至少她不会随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