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十章 离殇引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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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如今过得悠闲，上次东巡回来后，许是过度劳累，扶苏刚回了公子府第二天，就呕了血晕了过去。
公子府的众人也是惊慌，长公子一如既往地早起晨练，早膳也进了不少，饭后还心情不错地和夫人在园子里走走消食。谁料想走了走着，长公子咳嗽了一两声，竟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蒙悦离扶苏最近，强行用肩膀撑着扶苏的身体，让扶苏靠着自己，不忍他倒在地上，便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脸颊淌下，心中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愣着说不出话来，一字一顿地吩咐人去请太医和禀报宫里，由着侍从将扶苏挪进屋里歇息。
“夫人，您不如也进屋收拾一下吧？”
侍女扶着蒙悦好心地提醒，蒙悦才晃过神来，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湿润黏腻的脸颊，眼泪顺着便流了下来，在猩红的血色中劈出一条浅痕来，明显得像一条伤疤。
嬴政和郑子勿前一晚上饮酒过甚，醒得晚，谁知一醒便传来了这么一个消息，来人把扶苏的情况说得含糊不清，嬴政便料想情况定是紧急，不能明说。便急令所有的太医往公子府里去，简单地洗漱收拾一下，便传车辇往公子府去。
到公子府的时候，扶苏竟然已经苏醒了，还下了床坐在花园里，喝着茶看书，好不悠闲自在。只是面上憔悴了一些，别的倒一切如常，坦然得都让人以为早上的消息是误传。
嬴政看着扶苏沉默不语，只能吩咐太医令再把脉检查一番，好好地替扶苏调理身体。
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这两年多来，各种名贵难得的补品源源不断地往长公子府送，扶苏为了让众人安心，也都吃着，小厨房把东西换着花样做，也都还好吃不腻，甜口咸口的都有，也不是一味的苦药。
先不说有没有效果，吃了这么多东西下去，整个人气色都好了不少，面色红润，平时倒也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
章台宫处理政事的工作，已经顺利地交接给了行周与宸，大家都不愿意扶苏多干些什么事情。扶苏看上去也是乐得自在，不是呆在公子府里看看书、教孩子们读书习字，就是带着蒙悦和孩子们出咸阳城看看。
行周将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丝毫不让扶苏沾手。
扶苏一开始还过问几句，发现确实也问不出什么来错，还弄得行周紧张兮兮的，以为自己耐不住性子又要折腾自己了一样。单看行周的表情，不知道的人以为行周害怕分权一样，扶苏便也不再理会这些事，任自己慢慢地远离朝堂，希望自由闲散的生活能让死亡到的晚一些。
这几日城里暑热，朝政也闲下来不少，看行周没什么事，扶苏便邀着他带上家眷，去咸阳城外的行宫避避暑，听说行宫的芙蕖开得正好，夏日里也难得有什么景致可赏的。
“行周啊，最近一切都还妥当吗？难得悠闲，可有些不习惯？”
行周有疑问却从来不找扶苏询问，都是自己做下去，若是做错了，再及时地下令调整过来，等到扶苏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是处理得十分妥当了。扶苏也是看得到行周的进步的，刚开始闲下来时，也是十分不习惯，如今看行周忙里忙外的，也想打趣他一番。
“大哥，”
行周看向远处水景的目光收了回来，怪了扶苏一眼，说道，“一切都好，也习惯得很。你就别担心了。”
“这就嫌哥哥管多了？”
扶苏低垂着眼眸，叹息了一声，有些可惜道，“算了算了，看来弟弟长大了，也是管不了了。”
“大哥！”
行周知扶苏没有怪自己，但还是有些埋怨，“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再劳心劳神，总是不好。”
“好了，大哥只是关心两句。”
扶苏提了提嘴角，柔声提醒着：“多些眼睛看着也是好的，听人说，自两年前东巡回来后，十八的性子变了许多？”
“确实如此。”
行周仔细想了想，缓缓说道：“或许是长大了，想法改了许多。再者，父皇让赵高教导着，李相国也常常接触着指点一二，时常长了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不算太糟。”
“但愿是我多想了，”
扶苏轻轻晃了晃脑袋，想到胡亥那张天真单纯的脸庞，干净得让人心情舒爽，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只能说是反常。扶苏自顾自地想着，手指似是无意地敲打着桌面，“有些事，反而是做得太刻意了让人生疑，多派些人手看着，总没有错。”
行周看扶苏这一动作便知道兄长是认真的了，也把这事记在了心里，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父皇可还好？”
扶苏又接着问道，想来他已经有接近两个月没有进宫了，始皇也是体恤扶苏的身体，嘱咐若是无召可以不用进宫请安。
“父皇召了更多的方士入宫，”
行周迟疑了一下，说话也有些顿，感觉背后跟兄长说自己父亲的坏话似乎不太厚，“希望能练出些丹药。”
“丹药”两个字一出口，行周便瞧见扶苏的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神色也不似刚刚那般轻松，便不欲继续往下说去，只换了语气嘱咐一下，“若是宫里有人来送，大哥你可别吃，我看那些方士，都不太正经。”
扶苏嗯了一声，却也不接着问了，只将跟着远方带着孩子们玩耍的蒙悦和王薇去了。
宫外已经有了传言，说始皇陛下好长生益寿之药。
传言一出，咸阳城里一下子便多了许多的方士道人敬献仙药，附近的山林里也多了许多清雅的小筑，住着些自称是“隐居世外”之人。
也不知道这些人，这些药究竟是真是假，不过是追随着君王的喜好，博一个荣华富贵罢了。即便有人试药，但谁又有那么多的时间去验证这些丹药，是否真的是延年益寿。
刚刚行周说的没错，宫里确实有人来给自己送一些黑色的药，说不清药效，只说确保对身体有益，扶苏自然是不吃的，这种说法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想来这些方士父皇也是为了自己而找来的，扶苏不觉得心里一阵苦笑，何必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呢？自己是早已经看开生死了啊！
“我知道。”
扶苏许久才回了行周的话，骤然间让行周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听得扶苏的声音淡淡地，若有若无，“这些年，宫里和府里的厨子换着花样做补品。断断续续地。吃过名医的药也不少，都不知道苦是啥味了。”
若是在以前，行周听得扶苏这话一定会打趣一番大哥是不是怕苦了，可是现在听来心里却是无比心酸。
两年前，扶苏刚刚发现有咳血之症的时候，太医令几乎是天天都在往公子府里跑，连续不断地持续了一两个月为扶苏诊治调理，听说太医令都打算在公子府附近购置一套产业住下了，老胳膊老腿，折腾不起。
后来或许是天气好了，扶苏的病症才有所减轻，慢慢好转。
这两年，除了少入朝堂，扶苏并没有别的行为反常。别人看着长公子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待人有礼，殊不知这张和煦温暖的面庞之下，是多少药材在支撑着，而扶苏又是怎样辛苦地在众人面前坚持，刻意地伪装自己的不适。
“行周！”
行周本来是顺着扶苏的目光，看着远方的孩子们出神。突然听得扶苏这一声疾呼，立马侧过头来，可所见的情景也不由得让他闭上了眼，但又强忍着起身去扶苏身边撑着他。
“大哥！”
血，鲜红的血，触目的红，即便染在扶苏墨色的衣裳之上，只像是被污了酒水而已。可是，偏偏不知，手一触上去，便能感觉到那温暖的消失，大片大片彻骨的凉意。
“快准备轿辇！”
“快马通知太医令，只说是小公子被石头划伤了。”
行周起身时打翻了案上的酒水，周围都是乱糟糟的，他及时地伸手拖住扶苏的头，防止扶苏头跌到地上受伤，又吩咐侍从准备轿辇，小心抬着长公子进殿，不能再有大的动静了，再另外请太医令来，不能让咸阳那边知道扶苏有恙，只能打着孩子的名头去请了。
远处的孩子们听到了动静，也立刻停止了玩耍，蒙悦和王薇大概是看得这边出事了，也顾不得牵着孩子了，急急忙忙地往回走。
“见······不得，替我···遮上···”
扶苏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这句话，行周愣了一下，看着扶苏满是担忧的双眼，又听到蒙悦越来越近的呼唤，也立马明白了，当即扯下一截衣裳，覆在了扶苏的脸上，只说道长公子不适，也见不得风。
“大哥，不会有事的。”
行周环住扶苏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些，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有些忍不住地发抖。
“呵······”
扶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便在行周怀里睡了过去。在那一声悠长的叹息声中，行周竟感觉听出了有那么几分笑意。
·······
“大哥你终于醒啦！”
一醒来便听得行周这么说，扶苏不由得皱了皱眉。看来自己这次睡得时间很久，也不知道期间出了什么事情。
“我们已经回咸阳了。”
行周一看扶苏一醒来便皱了眉头，心里也暗恼，只得解释一下，“大哥你睡了十天了，我们只是不放心罢了。嫂子先去歇着了，我一会儿再去叫她。”
扶苏看周围的陈设，确实是在公子府内，也收回了寻找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行周却也明白，扶苏这是在等他说，也只有挠了挠脑袋，继续说道：“太医令只说应是天气变化引起的身体不适，到没有开什么别的药，只是嘱咐休息。”
扶苏点了点头。
行周撇了撇嘴巴，“大哥昏迷那日，原本宫里有送药来的，已经在路上了。
结果大哥你吐血昏倒和试药的宦官突然吐血身亡的消息同时传到了父皇那里，父皇震怒，当即杀了那个方士。
虽然事后得知大哥你没有服药，但父皇却查出，这些方士竟然与六国有勾结，药方又是出现在楚国和齐国的巫书中。
李斯和赵高便建议焚书。坑杀了数百个方士，现在也在不断地收集和焚毁六国的书册。”
“什么时候的事？”
扶苏惊得睁开了眼睛，没想到短短十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行周这样说得简单，看他的双眼都还有着血丝，想必这几日也是忙得很。
“就这几日的事。”
行周怕扶苏多想，又急急忙忙地解释道，“父皇盛怒，底下人处理得快，朝臣根本插不上嘴。”
扶苏说道：“那为何要焚毁六国的书册，如此大的行动，天下人民心难稳啊！”
行周摇了摇头，说道：“书同文，车同轨。”
扶苏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说道：“李相国提的？”
行周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谁都没有想到，李斯竟然提起了大哥你当年在明贤书院，同意了保留六国书籍的事。
这次便首先就拿了明贤书院开刀。昨儿回报说，撞死了不少儒生。”
扶苏不由得开始理出这其中的联系，想来又是宽和的自己和严苛的父皇形成了对比。
若是自己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有心之人再煽风点火，想来便能轻易地离间他们父子。
若是自己再为了这些儒生和方士说话，必定会不得父皇喜欢的。这样想来，似乎也不错？
行周看着扶苏又是思考得出了神，叹息了摇了摇头，埋怨自己怎么大哥刚醒就给他说这些事情，让他费心。
“大哥，你也别多想了，好好休息才是。”
扶苏却恍然没有听见似的，突然问道，“行周，我这是第几次咳血了？”
“这三个月零七天来是第一次。”
行周补充道，“只是天气问题，别担心了，大哥。”
扶苏心里苦笑，行周倒是记得清楚，便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心下却另有计量。
咳血间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昏迷一次比一次长。
不知道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
看见这些的，又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十章 离殇引 ·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