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九章 长生辞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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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最后喝得烂醉，难得看见自持有礼的郑公和严谨威赫的君王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两人仿佛较着劲一般，年轻气盛，喝酒也要争出个高下。
宫人们最后来服侍二人歇息的时候，满院都飘着淡淡的桃花酒香，还见得二人虽醉得沉沉睡去，却都还手抓着坛沿，抢着同一个坛子不松手。
俯身收拾酒坛子的宫人一时恍惚，错以为又回到了先王后还在的时候。
那时扶苏公子刚出生，那是王上第一个儿子，并且还是嫡长子，高兴得不得了。王上兴奋地拉着郑公，也是在这宫里，喝了大半夜的桃花迟。
还听说，王上醉得满身酒气，还非要抱长公子亲亲，熏得长公子哇哇直哭。长公子精神好，爱闹，王后好不容易将长公子哄睡了，又被王上给弄醒了，气得王后好一阵抱怨，王上都不敢还嘴的。
谁能想到如今威震四方的王上还有那样的时候呢？只能叹息一声先王后早逝，看不见如今帝国的繁华景象，看不见帝王绵延的思念，和子孙的出类拔萃。
郑子勿回到郑府的时候，酒已经醒了大半，倒没有了困意。路过后府花园的时候，看着星月极好，竟来了些兴致，索性在亭子里坐下，让管家去拿些白水来喝。
郑子勿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他还记得啊，小妹在他的记忆里，依旧是那个娇俏可爱的模样，即便是做了母亲，也不像是长大了一样。
他也很为她庆幸，庆幸秦王把她保护得很好，庆幸即便她进了宫，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这个兄长也就放心了，就这样长长久久的快乐下去多好。
“父亲，您还不休息吗？”
郑子勿寻得来声，见是赢顺长公主，朝她点了点示意，问道：“持安他睡了？”
赢顺点点头，走到亭子的另一侧坐着，轻声道：“睡了。听说您和父皇在许安宫里喝了不少，孟嬴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无事。”
郑子勿淡淡道：“是你姨母去了，两个老头子伤怀，相伴喝个酒罢了。”
“满院的桃花香，喝得晕晕的，恍惚间就像回到了你母后还在的时候。我们在那儿喝酒赏月，你姨母虽长一辈，却孩子气得很，跟着你们在亭外面闹。”
“是啊，很是难忘。”
似是回忆到了美好的事情，赢顺嘴角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也很想母亲。”
郑子勿撇头看了一眼赢顺，怅然笑道：“我还记得公主刚到许安宫时，不过三四岁，怯怯诺诺的，谁知后面竟是那么活泛，跟着你母亲有样学样的。”
赢顺道：“孟嬴只不过是一个庶女，平白担了长公主的名头，后宫里的嫔妃都避着我。只有母亲心疼我，对我视如己出。”
郑子勿记得当年长公主出生时有多凶险，长公主的生母是华阳太后为秦王挑选的文良人，二公主的生母是赵太后为秦王挑选的赵八子。
那时宫里的后妃并不多，两位宫姬身份尊贵，在宫里平分春色，又差不多同时怀孕。整个王宫里都在猜谁能生下王长子，毕竟那时王后未立，母凭子贵成为王后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临近两位贵人生产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心高气傲的赵八子听了宫人教唆，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抢先占一个长子的位置，竟派下人用毒蛇咬伤了在花园里闲逛的文良人，想要伪装成意外，一尸两命。
那毒蛇出自深山老林，是剧毒无比，即便立马文良人的舍命吮吸出毒液，也无济于事。文良人面无血色，受惊胎动，整个小腿也立马乌青了。
可怜的文良人自知自己不能活了，在万分艰难地的时候，甚至打算让产婆剖腹取子，保住这个孩子，辛苦地生下了长公主后，便毒发殁了。长公主降世不易，秦王怜其年幼丧母，只有请华阳太后抚养这个孩子，并起名为赢顺，愿她能一切顺遂，再无伤痛。
而等华阳太后与秦王查明了真相已是半月后了，而此时赵八子产期将至，经不起审问，便欲在等赵八子平安生产之后再行处置。
赵太后听说此事的前因后果，为了避嫌，也表示不插手此事。
赵八子身边的近侍一个个被内廷的人带走调查，让心虚的赵八子坐卧不安、食不知味，在惊惧与害怕的折磨中产下二公主，据说二公主脐带绕颈而生，小脸涨得发紫，好不容易才哭了出来捡了性命。
可赵八子见生下的是一个女儿，失望不已，没有办法保住自己，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心悸而亡；而可怜的二公主因为身体太弱，没有撑过满月，也跟着她母亲走了。
劫后余生的长公主便在华阳太后那儿教养着，但赵太后却因为赵八子的事不是很喜欢她，秦王对这个唯一留下的长女怜惜无比，也时常往华阳太后那儿去看她。
待赢顺开始记事的时候，宫里有宫女闲谈时说漏了嘴，提起是赵八子害死了她的生母，还有人说是赢顺命硬，克死了自己的生母不够，还克死了二公主。吓得赢顺哭了好久，连连噩梦，总是叫喊着惊醒，见了秦王别的姬妾都是一副害怕的模样。
小小的人没了母亲本就可怜，还要被人背后闲话，气得华阳太后出手整肃内宫，惩罚了几个后妃，拔了好几个宫女的舌头，受够了极刑才处死。秦王为了使赢顺心神安定一些，几乎都不再见后宫的妃嫔了。
直到，直到自己的小妹入宫成了王后。
赢顺还记得那时宫里好热闹，到处都十分喜庆，红红的一片，她问华阳太后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顺儿今天要呆在宫里，不能出去玩了。华阳太后特别慈爱的望着她，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是她的母后来了，那是个非常好的人，会好好疼爱自己的。
第二天，好像还是一个带着些雾气的清晨，父王早早来给华阳太后请安，亲自来华阳宫接了自己，说带自己到了许安宫里去见母亲，以后就跟母亲住在一起，父王也好时时来看望。
赢顺并没有多拒绝，因为原来就听父王说起过这个，说等父王娶了妻，就会有人照顾自己，关心自己了。可当她到了许安宫时，还是十分紧张不已，走得也慢了许多，父王看自己紧张，牵他的手握得老紧，便俯身抱起自己往前走去。
父王的安抚或许真让自己安心了不少，许安宫里便值桃花，那时正是盛开时节，自己从未见过开得这样一片的桃花林，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空中弥漫着清甜的味道。
还未进殿，就听得里面有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似乎是在吩咐侍女将刚折的桃花插好，还让侍女挑一些好看的花别在鬓间装扮自己。
赢顺和父王一同进了殿，母亲似乎没意料到他俩会来，竟不着急向父王请安，而是平常的语气问他：“这便是顺儿了？”
父王却不怪罪母亲的失礼，柔声介绍着：
“是的，我的长女，赢顺。顺儿，这边是你母后了。”
赢顺怕母亲和别的妃嫔一样不喜欢自己，半个身子躲在秦王身后，不敢抬头看郑语，怯怯懦懦地蹲了一蹲请安：“母后。”
母亲似乎有些惊讶，但脸上更多还是笑意，蹲下身子期待地望着她，招她过去抱抱，对她亲了又亲：“顺儿啊，别紧张，多笑笑，笑笑多好看。”
母亲又抱了抱自己，轻拍着背道：“以后就在这儿和母后住了，和母后做个伴可好？”
赢顺依旧记得，当自己说“好”的那时候，母亲笑得特别好看，就跟庭院里开着的桃花一样，温柔而舒展，让人心安。
她一直住在离母亲主殿最近的屋子里。
在扶苏没有出生之前，她是宫里唯一的孩子，也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母亲的注意力一直都跟随着她，得空便教自己读书识字，讲了许多宫外的奇闻趣事，还带着自己做糕点、酿酒玩，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母亲只希望自己如这个名字一般，平安顺遂地长大就行了。
若是自己生病了，更是守在床榻边照顾着自己；若是碰上打雷下雨天，也是会来陪着自己一起睡觉，好好安抚自己。
时间久了，母女俩彼此亲近，她的称呼也从“母后”变成了“母亲”。
“是公主懂事。”
郑子勿脸上略有了些笑意，“没让你母亲操心。”
“若不是因为母亲，孟嬴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呢。”
赢顺温婉笑道：
“母亲管束我，但从不拘束我；所以我既是大秦的长公主，也是母亲的女儿。”
“母亲教我知礼守礼，行为端正，担起长公主的威仪，也教我怎么爬到桃树上去摘桃花，母亲做糕点，我就在一边跟着嬷嬷生火玩，弄得脸上全是黑黑的，被父皇看见了，明明笑得不行，还要憋着说教我。”
“母亲从不避讳谈我的生母，宫里人人忌讳。母亲却明白地告诉我，安慰我，不是我害死的母妃，母妃是一个很勇敢很爱我的人，要我谨记生母的生育之恩，绝对不能忘记。”
“那是自然。”
郑子勿似乎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周围的桃树，笑道：“摘桃花啊？你母亲也是，别看她文静的很，想要摘那顶上的桃花，拎起裙子就上去了。”
赢顺掩嘴笑道：“看来母亲是端着架子，不好意思上去了，便教得儿女去折腾。”
转而又低了低嗓音道：“若是母亲在多好，说不定还教着一众孙儿去她那儿玩笑，好不热闹。”
郑子勿轻叹一口气，那种熟悉的悲痛再次漫上心头，伴随着无休无止的思念将他沉浸，他不愿再赢顺面前展示出来，只能起身想要离开。
“你母亲她定是知道的。”
郑子勿的声音克制而隐忍，像是穿过时光的长河的低吟，在夜里回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这一生是长乐无忧的，定是有想过儿孙之福的。”
“而你们都很争气，就是保全了这份期许。”
是的，我们一直都是的吧？
保全着这份期许，在这份期许中不负本心。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九章 长生辞 ·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