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九章 长生辞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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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说的都是些二人都知道的陈年旧事，只是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重新细细道来，却也让人觉得亲切。
毕竟，能这样闲话家常的时间不多，能陪着这样随心所欲地说话的人也没几个了。
“兄长可还记得长溟？”嬴政突然问着。
“记得。”
郑子勿略想了想，笑道：“记不得模样了，只记得面容清秀，是挺活泼的一个孩子。”
“是的啊。”
嬴政叹息道：“扶苏说见着他了，没那么活泼了。”
“是长大了吧？”
郑子勿淡淡道：“这次出去，看十三公主也有些变化了。”
郑子勿依稀记得长溟与十三公主的生母，当年入宫的那个齐国女子，音容相貌，皆与小妹有几分相似，听说不似寻常齐地女子的温婉持重，倒是个热烈性子，相比于贵族女子擅长的诗书礼乐，倒是偏爱骑射剑术，甚至还懂一些兵法。
在小妹去世了之后，她便隐隐地成了活着的人的一种寄托，明明知道不是，却还是想从这相似的音容中寻得一些安慰。
而这种虚幻的安慰，在十三公主的出生后愈加浓烈。
郑语的三公主子宜长得更像父亲，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一喜一怒之间，是与始皇帝如出一辙的威严，与生俱来的天家气质。
而十三公主却不同，那张天然雕琢的小脸，尤其是那双灵动清澈的双眸，与小妹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又是养在宫里，锦衣玉食，更是有扶苏行周这些哥哥姐姐宠着护着，无忧无虑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生活轨迹···
郑子勿说道：“长溟在离宫前，齐夫人让人给下了无情蛊，想来也记不起这宫里的事情了。”
“不啊，又记起来了。”
嬴政摇摇头，勉强笑了一笑，解释道：“他为了救燕国的公主楚国的王子，将蛊转移了给他们续命，随后就带人走了。”
似乎是有些心疼，嬴政说话顿了一顿：“鲜血渡蛊，人本来就虚弱得不行了，接着又是一番锥心蚀骨之痛···就算生拼硬凑地找回了记忆，也是沧海桑田了。”
嬴政摸了摸额头，仰头又是一壶酒尽，轻叹一声：“扶苏说，他不后悔为秦王之子。”
“那还算是个有情的。”
郑子勿从未听扶苏说过这个，也还是惊讶，原来以为只是原本的至亲到形同陌路的刀剑相向，没想到最后还有这么一个结局，这样看来，也算嬴政仁善了。
“和他母亲一样。”
郑子勿拍了拍嬴政地肩膀，声音缓和宽慰道：“走了就走了吧，这样最好，也不用和他母亲一样，夹在中间，却失了性命。”
嬴政点点头道：“这是实话。”
“救了想救的人···”
突兀地一阵寂静，深夜渲染得嬴政的双眸越来越暗，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抓着郑子勿的手臂晃动着，嗓音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们都做到了，就我没有做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明明就在我怀里，我抱她抱得那么紧，却还是留不住她。”
郑子勿一愣，但听他说完了，也知道嬴政想起了什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也不说什么回应他。
许是夜色正好，酒到浓时。或是景色依旧，情至深处。
嬴政想要说话，尽管说得无头无尾，说得絮絮叨叨的，说得只像是一时兴起，但郑子勿还算懂得，还能听得，便由得他说，这把年纪了，还有多少尽兴的时候呢。
“齐夫人生下十三后就殉了荆轲，是全了自己的一番心志。先前让人用蛊锁了长溟的记忆，原本是想让长溟忘了她这个母亲，少些痛苦。没想到尉缭怕我对孩子动手，却带他走了，若没有后面的事情，也算重新活过。”
上次听说这些事已经是十多年前了，郑子勿还记得些许，回道：“孩子自己都说不后悔了，你还觉得不记得好些？”
“自然是不记得好些。”
嬴政马上就接了郑子勿的话说道：“少些情感，至少孩子心里好受些。至于不后悔，只是几多安慰罢了。”
郑子勿看嬴政酒一口一口地灌入嘴里，谈的都是齐夫人和长溟为他人舍弃了自己的事情，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疑惑来，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郑重问道：
“陛下今天说了这么多，可是有什么需要舍弃的决策之事？”
嬴政苦笑，也不遮掩道：“兄长，扶苏的身体不行了。”
郑子勿端起酒坛的手一顿，接着饮了下去，平静地问道：“所以你要做什么决定？”
“没有需要决定的。”
嬴政摇摇头，眼中尽是怜惜，嘴角自然地晕出一丝笑意：“只是心疼我这个孩儿。”
突然又抬头望向天空，声嘶力竭地吼道：“那是我最骄傲的孩子啊！我怎么舍得！”
像是一个父亲无助的呐喊，又像是一声忿天不公的质问。
又转头向郑子勿说道：“兄长，若有机会能保住扶苏，我无论如何也要一试的！”
嬴政仿佛要把自己看穿一般，郑子勿觉得有些不自在，将头偏了过去，叹息道：“是啊，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是要留着的。”
嬴政喃喃道：“我没有机会留住语儿，若是再保不住和她的孩子，等临了了下去见她，她得哭得多厉害啊。”
郑子勿听得心伤，眼眶已然湿透，眼角兀自有泪淌过，只能抬手拂去，任语儿的音容笑貌不止地浮现与脑海，仿佛重新唤醒了不愿触摸的回忆，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深刻而清楚。
不回忆，不代表我已忘记。
这种记忆与习惯深刻入骨髓，让你活在我存在的每时每刻，从未离开。
“扶苏如今不用管事了，好生休养不会有事的。”
郑子勿的安慰显得有些敷衍，也许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扶苏当年为救蒙氏舍了自己的寿命，这些年，大家都舍不得他太过操劳，行周现在也基本能得心应手了。
即便当年他那么敷衍朝堂，回避政事，不过是不愿意接受扶苏疾病的事实，仿佛只要他依旧不做改变，当一个闲散公子，扶苏也一样，并没有那随时能爆发的重病，依旧是那个屹立不倒的长公子。
其实所有知道实情的人都闷着一口气，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尽力维持着原来的状态。尽管都担心着扶苏的身体，但从来不去追着过问，怕问多了反而不好，平白增添烦扰。
“不会有事的。”
嬴政说得异常肯定，将最后一坛子酒仰头引尽，脸上却展露出一种满足而愉悦的笑容，再一次地像自己确认着，
“终于，我不会让他有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九章 长生辞 ·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