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二章 少年别 · 五 ...
-
扶苏早已消失在了门口，姜夫人的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
简娘安静地上前换了盏茶，见姜夫人仍是出神的模样，柔声说道：“夫人可要歇歇，或是去与相国夫人，将军夫人说说话？”
姜夫人摇了摇头，“简娘，你觉得呢？”
简娘服侍姜夫人已久，自然知道这话不是问她的选择，问的是之前与大公子交谈的事。
“大公子身为嫡长子，身上的担子是重些。当年蒙夫人的事发生得意外，再往前了说，李氏喜欢公子也不是我们能掌控的。”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姜夫人一想到扶苏的样子，心里还是难以放松，“同样的错，扶苏绝不会再犯。可你看看这孩子对自己，心狠啊！”
简娘也难免叹了口气，姜夫人话中带着些埋怨：“永儿都这么大了，你看他见过几次？”
一开始，扶苏将赵永送到宫里，姜夫人还是欢喜的。
一来蒙悦可以轻松些，二来自己在宫里也有个亲近的孩子。
可是久了，姜夫人和简娘都感到了不对劲。
蒙悦经常带着赵宸入宫来见她和永儿，姜夫人提过是否将赵永带回，蒙悦却说让赵永陪着自己，这些倒也寻常。
可是扶苏，虽然常常来请安，却连一次都没见过永儿，像是刻意避开了一样。
可是赵宸又曾对她说过，每次回宫都会给扶苏讲赵永的情况，扶苏也都很耐心地听完。
既然是关心着这个孩子，却又克制着不去见面，就像这个孩子在那一年就没了一样。
“或许是这个错太严重了，”简娘徐徐说道，“更何况现在错不得了。”
姜夫人抬眸看了简娘一眼，苦笑了一声，又深吸一口气换了表情，由简娘搀扶着起了身，“罢了罢了，先由得他去吧，所幸我还有几年精神。”
简娘笑着应道：“趁现在精神好，夫人可要出去走走。”
姜夫人看了眼门外，扶苏刚刚离开的表情就像定格在了离开的那个时候一样，摇头说道：“歇会吧，明后日李氏还要进宫。”
李萱待着公子府里，听全儿讲公子行周婚仪的盛大场景。
今日长公子府里的人都歇了一歇，到街上去看二公子的大婚仪仗去了。
李萱是不能出府的，想着让慎儿和全儿都歇一歇，出府玩会儿也好。
全儿听得倒是高兴，慎儿却非要留在身边伺候。现在这会儿，听着全儿的描述，也是十分有意思。
今日是二公子大喜，宫里和夫人都给院里送来了不少补品与药材。
谢恩后慎儿立马选了些给李萱煮上。
这会儿，刚刚用完晚膳，李萱一边抱着佑生逗他玩，一边拿着木勺搅拌着细羹，全儿立在一旁也有说有笑的，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
“好了，你玩累了，也说累了，下去歇着吧。”
李萱看全儿说得一脸兴奋止不住了似的，便提前让她下去了，这边吃完了细羹，进来人收拾了案台。
看慎儿抱着的佑生微眯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便也让慎儿带下去了。
“你哄睡了佑生，晚些带过来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慎儿轻拍着佑生，屈了屈身，低声道：“宫里传话来，后日入宫，小姐这几日也得养足了精神。”
李萱睡觉时定会点上三四盏灯才行，眼下天色暗了，慎儿便也传来侍女先把灯点上。
这也不是李萱自小的习惯，夜里惧黑似乎是前几年才有的。
尤其是在怀着公子佑生的那一段时间，慎儿和全儿都睡在榻下陪着，这几年好些，但还是要她俩有一人陪着。
李萱斜倚着，看着天色渐黄，夜色又一点点地加深，透过门窗的风依旧带着些凉意。
抬头便能看见两道门之间狭长的视野里庭院的石砖，深重的颜色让人觉得冰冷，李萱面上一滞，立马别开脸，缓缓起身朝榻上移去。
等到坐到了榻上，往刚刚的桌案扫了一眼，身体又不由得一颤。
昏黄的灯透过薄薄的遮纱更显得朦胧，将案后面的墙上照亮了一圈，而灯火时不时地跳动着，有些晃眼。
穿到屋内的风吹动着遮纱，灯火忽近忽远，忽暗忽明，李萱惊得屏住了呼吸，连忙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一下心神，起身过去灭了灯。
那年扶苏血洗偏院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自己在榻上就看见扶苏斜坐在那儿，一手撑着额头，一手随意搭在膝上，目光直直地望着门外。
隔着轻飘飘地遮纱，应着昏黄跳跃的灯影，屋内屋外都是安静无比，李萱在床榻上不经意地往外一瞥，觉得院里的地砖特别明亮，都能映出月亮来。
还有扶苏冷冷的声音，“好自为之。”
李萱熄了灯后便回到榻上躺着，或许是刚刚的那一场景太过相似了，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
那是蒙夫人刚诞下公子永后不久的事了，李萱也不会料想到，自己身边竟然这么多细作，陪嫁的奴仆，其中有很小的年岁便入了李府的。
而自己的乳娘，看着自己长大，也是···
而这么多年，无论是李家还是在公子府，自己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府里说夫人诞下公子永后身体不好，自己几次想去拜访请安都被云伯和叶娘给挡了回来。
那日差不多半月，李萱去请安还是无果，云伯却同意了让全儿和慎儿留下帮着伺候，李萱也听从云伯的话，想着便等夫人出月后再来看望。
却没有想到夜里快要就寝时，扶苏来了偏院，难得穿得是一袭素衣轻衫，身上还带着酒气。
扶苏从来不来偏院的，也从来不穿这样浅色的衣衫，头发束得随意，这一切都让李萱感到十分意外。
更让李萱意外的是，扶苏进院后的第一句话：“你可知夫人已经十七日未醒了。”
李萱礼都没来及行便愣在了那里，也不知道说什么，扶苏看见李萱的表情却笑出了声，
“你当然不知道，难为你这么多日还往那儿去。”
“妾身···不···妾身不知···”
扶苏往李萱居住的正阁那儿走去，李萱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缓缓跟了上去，
“孤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如问问你的乳娘，她干了什么好事？”
李萱抬脚想要跨过门槛，听得扶苏的话像是定住了一般，僵硬的进了屋内，扶苏在桌案后随便坐下，李萱却不敢上前。
等她再往院内看去的时候，院内乌泱泱地跪了有十多个人，具是负手捆了，拿布条勒住了嘴，像是刚刚才被捉的，李萱也认得不少，大多是自己的陪嫁。
而旁边还立着五六人，虽然低着头，但李萱也还是识得，不是自己院里的杂役，便是附近院子的仆从。
李萱一下子便慌了神，跪着身子说道：“乳娘年纪大了，若是犯了错，还请···”
“谋害主母世子的罪也要孤恕了？”
扶苏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字字诛心，
“怎么，你的身子才好点，她就开始为你铺路了？”
“没有，没有，萱儿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思。”
李萱听不得扶苏的斥责，边说着话，眼泪便流了下来，身体也因为极度畏惧，不住地颤抖着。
扶苏一向都是温文儒雅的样子，对自己也一直是好言说着话，但李萱自己也是知道，扶苏与蒙夫人只是可怜自己，才把自己接入府的。
如今扶苏这般严厉，眼神冰冷刺骨，李萱都不敢抬头直视，怎会想到是自己最亲近的乳娘出了事？
扶苏轻笑一声，
“都说相国嫡女，屈尊为妾。是不是现在也觉得可惜了？”
李萱不住地摇着头，
“萱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请公子不要再说了？”
“孤差点就是要妻离子散！”
扶苏重重地拍了桌案，
“再由你这个相国嫡女为续，是你的心思，还是李相国的打算！”
“都是萱儿的错，萱儿识人不明，父亲只是爱女心切，才来相求陛下，公子，并无别的。公子明察啊！”
扶苏走到了李萱的面前，蹲下身捏起李萱的下巴，让她抬起了头。
李萱不敢直视，却又动弹不得，缓缓地抬起眼皮，看见居高临下的大公子并不是看着她，而是盯着门外的方向。
月光明朗，应在扶苏的脸上更显得清冷凌冽，脸颊上苍白得让人窒息，吐息间的酒气，让人心里有些发闷。
李萱动了动，扶苏捏住她下巴的手却收紧了几分，弄得她生疼。
李萱再抬眸看扶苏时，扶苏依旧看着门外，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耳边却隐隐听见有刀剑之声，但并没有人倒地的声音，扶苏的脸上更是一道道刀影交织相错。
“你或许不知道，公子府不是个容易进的的地儿。”
扶苏语气依旧如寻常日子里一般温和，若是平时李萱定是高兴的，
“更不要说出了。”
李萱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淌着，被扶苏制得丝毫动弹不得。
扶苏却突然将她转过身子，环抱在怀里，冰冷的布料拢在李萱身边，让她颤栗不已，眼前的场景却是让她说不出话来，门外悄无声息，一片波光粼粼，血流成河。
“宸儿百日，你说府里的桃花开得好。”
扶苏贴近了李萱的耳边轻轻说着，
“前一晚，孤在院子里斩杀一百余人，夫人出来时，看到的是比这还要鲜艳的场景。”
李萱放弃了一切抵抗，麻木地听着扶苏说话，“明日你便知道这公子府的样子了。”
扶苏猛然一扯，便拉着李萱往内室走去。
等到第二日醒来时，李萱却发现院子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丝毫没有血腥气。
新来的仆从都高高兴兴地，似乎很满意新得到的差事。
慎儿和全儿回来时也是喜气洋洋的，只是细细询问她乳娘和其他仆从还有没有做什么对自己的不利的事。
李萱这才知道，昨日偏院夫人的乳娘以下犯上，危害妾妃，被长公子厉声斥责后仍不悔改，长公子责罚和撤换她和大部分偏院仆从。
慎儿和全儿还有新来的仆从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只喜滋滋地以为自己得到了长公子的注意关心，偏院也要有了出头之日。
李萱扫了一眼院子，看着昨日沉默地立在一旁的仆从依旧一脸笑意的麻利做事，一颗心简直是冷到了冰点。
慎儿看着李萱的表情不对，关切地问着是不是不舒服。
李萱摇摇头，想到若不是被派去伺候夫人，她们俩是一个都留不下的。
而过了昨日的事，立马便被派了回来，全然不知昨天偏院经历的一场大劫。
整个院子干干净净，土壤里都瞧不见血色，公子府的人手脚麻利，显然是经常经历这样的事。
李萱不愿意在细想下去了，不想吃饭，也不想做什么，转身又看到昨日扶苏坐过的那个位置，身体不自觉的又打了一颤。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二章 少年别 ·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