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月夜魅之影

4、第 4 章

　　回到盘龙殿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胤天了。
　　“洛宰相……”看见坐在右手第一个座位上的那个男人，胤天的心禁不住的一沉，微微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踏进了殿里。
　　看见胤天，洛菲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自觉的站起身朝他恭敬的一行礼，温文尔雅的说道，“陛下回来了。”
　　“恩。”给过洛菲一个平身的手势，胤天径自坐到了属于自己的皇座上，正色道，“不知宰相前来，所为何事？”
　　淡淡的笑了笑，洛菲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自然，是为了今日这宫中的大事。”
　　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一言不发的蹙着眉头，胤天默默的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托出自己的计划。
　　没有放过胤天脸上神情的变化，洛菲饶有趣味的一挑眉，安然道，“看陛下的样子，像是已有了打算。”
　　不无吃惊的抬头看了洛菲一眼，胤天定了定心神，断然的说道，“朕要出战！”
　　仿佛是没有料到胤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洛菲的神情猛的一顿，随即马上又恢复到了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敢问师出何名？”
　　“自然是夺回赤玉！”
　　“不可！”
　　“为何？”
　　“用此名义出战，必败。”见胤天满是难以理解的神色，洛菲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赤玉乃国之根本，民之信仰，被窃一事若是外传，必然会引起满朝官员乃至百姓对陛下的不信任，以至朝廷动荡，民心大乱，而辛国又有白玉庇护，和光护城，试问，我们要如何取胜？”
　　顿时被洛菲的话打击的体无完肤，胤天颓然的向后一靠，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哑然道，“那依宰相之见……”
　　“出战也无不可，只是……”成功的引起了胤天的兴趣，洛菲瞟了他一眼，故弄玄虚的说道，“要劳烦陛下去辛国走一趟了。”
　　疑惑的看着洛菲，胤天全然猜不到他是在和自己打什么哑谜，“何解？”
　　“和解！”啪的一下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洛菲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轻描淡写的接着说道，“辛琅两国素无邦交，陛下此次，便去主动示好。只是若是在此期间出了什么差错，例如，遇到辛国暴民伏击，下落不明，陛下以为，会怎样？”
　　眼神倏地一暗，胤天低下了头，低声说道，“君如赤玉，自然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我想几年前的那场政变，大家应该都还没有忘呢……更何况，陛下又没有任何子嗣……”
　　心头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刺了一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些个鲜血横飞的日子，是啊，一旦皇位虚悬，便又是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而赤玉又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若是失了传人，便没有人可以在规定的时日谢天祈福，它就无法庇佑国人。百姓们求的，是安生立命，安居乐业，若是连活下去都成问题了，怎么还能不揭竿而起呢……
　　只是，这真的是自己希望看到的吗？那些活生生的性命，真的可以任由他们为自己牺牲吗？
　　“陛下……可是觉得不妥？”见胤天良久没有出声，洛菲试探性的问道。
　　“何止不妥，简直是荒谬绝伦！”不待胤天开口，已经有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只见褚梁面色不佳的闯进了盘龙殿，怒视着洛菲厉声指责道，“洛宰相，你可知这样是让陛下以身试险！你将陛下的安危放在何处，将陛下的性命放在何处！”
　　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洛菲保持着一贯的风度，只是声音里隐隐透出了些许寒意，“洛菲既然出此计策，自然会保陛下周全。”
　　“笑话！辛国山高路远，鞭长莫及，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恕褚梁愚钝，殊不知宰相要如何保陛下周全？”
　　无奈的叹了口气，洛菲将手中的纸扇轻轻一合，带着某种高深莫测的神情看向褚梁，突地反问道，“那依褚将军之见，应当如何？”
　　一下子被洛菲给问住了，褚梁有些懊恼的别过了脸，小声说道，“褚梁暂时，还无计策。”
　　“我看……不是没有计策，而是不敢说出来吧，洛菲倒是可以代劳，依褚将军之意，最好是派个人偷偷潜入辛国，追回被窃的赤玉，顺便……有怨的可以抱怨，有仇的可以报仇……”
　　被洛菲一语道破心事，褚梁有一瞬间的仓惶，还来不及反驳什么，只听得座上有人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高声道，“来人，传朕旨意，隔日出使辛国，不得延误！”
　　怔怔的看着高高在上的胤天，眼神交汇之际，两人的心里都有着一份心知肚明的了然，随即，褚梁便忿忿的别过了脸，极不服气的瞪着满脸得意的洛菲，咬牙切齿的说道，“褚梁谢宰相赐教了！”
　　噙着笑容侧过身，洛菲将手向身后一背，朗声道，“无妨。”
　　简短的两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大石一般压到了胤天和褚梁的心上，当初年少轻狂，不知要谨言慎行，以身作则，常常被父皇责怪，总说该同宰相多学学风度礼仪，于是负气拖着戚峰一起学习他说话的语气模样，这句无妨，是他最喜欢说的，便拿来学了，殊不知，今时今日竟会变成刺伤自己的利器。
　　“那个洛宰相有什么了不起的，无妨。这两个字我也会说，峰，你看我学的可像？”
　　“哈哈，好丑哦。”
　　“无礼~！”
　　“行了，天，别再折磨我了！”
　　用眼角向自己的右侧瞥了一眼，现如今那里已是空落落的了，多年来理所当然般的存在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叫他应该要怎么办？峰，现在我要去何处寻你？去何处寻你？
　　注意到了胤天偏向右侧的视线，褚梁攥了攥拳，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全都咽了下去，狠过心一扭头，便神色哀伤的出了盘龙殿。
　　察觉到两人之间异样的气氛，洛菲的视线疑惑的在两人间徘徊了一番，只见胤天无力的向后靠到椅背上，搽了搽微微有些发痛的额头，疲惫的说道，“朕觉得有点累了，宰相若是没什么事……”
　　“洛菲告退。”识趣的一福身，洛菲立刻退了出去，心里估摸着大约同戚峰脱不了干系。转过几道回廊以后，便在某处停了下来，只见阴影处拉出一道人影，恭敬的向他跪了下来。
　　“通知那边的人，一切依计行事。”
　　“是。”
　　“还有，凡是知道赤玉失窃的人，全部格杀勿论。”
　　“是。”
　　刹那间，原本躲藏在阴影里的人便消失得没了踪影，徒留洛菲一个人站在回廊里，面对着满园的白雪惆怅的叹息，陛下，你所不忍心做的事，不愿意做的事，洛菲都愿意为你代劳，那些鲜血与罪孽，洛菲也可以为你背上，洛菲不求别的，只求能够……
　　有君常相伴……

　　兜兜转转的在皇宫里绕了一圈，褚梁终究还是走回了西厢的那间偏屋，现在那里，正停放着戚峰的尸体。
　　一踏进院子，便可以嗅到空气里那荒芜人烟的萧条气息，此般光景，是何等的落魄！
　　轻手轻脚的推开虚掩着的门，老旧的房门发出了吱吱的响声，洁白的盖布开门既见，极大的刺激着褚梁某根敏感的神经。
　　以你的资智才能，足以列将封侯，足以声名显赫，足以受人景仰。而你却甘愿放弃这一切的可能，只为留在那个人的身边。
　　只是这样，只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而已，竟也被人蚕剥殆尽。
　　不公，实在是不公！
　　可这天下的公平，又还留有多少？
　　砰的一记脆响，夹带着木块断裂的声音，只见褚梁用力的一拳打在了门框上，眼中，有什么狂风暴雨般的东西在酝酿。
　　不能原谅！那个夺走你一切的人，我绝不原谅！
　　“他，确实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伴着褚梁不善的视线，洛菲泰然自若的走进了院子，径直经由他的身边想从另半边门进到室内，却被褚梁一伸手，拦在了门外。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看他死透了没有么？”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洛菲别过脸，面如常色的看着褚梁低声说道，“能来送他最后一程的人，怕是不多了吧？”
　　禁不住的一怔，褚梁无法抑制从心头某处因被刺痛而漫溢开来的疼痛，任由洛菲推开自己的手臂，向后倚靠到了门框上。“这究竟是谁的错......”
　　静默着走到了房屋的中间，洛菲望着由白布描绘出来的那个轮廓，无声的单膝跪了下来，低叹般的答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说罢，就单手握拳抵住额头，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了一会儿，才缓缓的又重新站了起来。“他是为君王，为国家而牺牲的，等到大业得成，我们一定会为他正名。”
　　“这种死后的虚名，又有什么意义！”
　　“比起什么都没有，总要好的多吧......”刻意的压低了尾音，洛菲用饱含深意的目光看着褚梁，继而不紧不慢的说道，“起码，可以让他进去自家的门......”
　　一下被人刺中了要害，褚梁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冷的别开了脸，喃喃的说道，“你还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洛菲一边缓慢的踱向门口，一边别具意味的睨着褚梁说道，“你也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家伙。”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褚梁这样说的时候，洛菲稍许加快了些脚下的步伐，直视着前方的双眼少有的透露出了点点黯淡的色彩，擦身的瞬间，呼啸而过的说话因为门外的寒风而显得有些摇摇晃晃，“保护好陛下。”
　　霍的回过身，褚梁惊讶的望着那个略带孤独的背影，踌躇着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自己才听的见的音量极轻的恩了一声。
　　快要走出院子的时候，洛菲又很突然的停了下来，依然是就着那个背对着褚梁的姿势，停顿了片刻，才用极其肃穆的口吻说道，“还有一件事......”
　　感觉到了事情的非同寻常，褚梁稍稍站直了身子，微蹙起眉头，低声应道，“什么事？”
　　“等到我国的军队入境以后，一有机会，就杀了辛王。”
　　洛菲转身的动作并不大，却有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张力在空气中迅速的蔓延，使得褚梁不禁微微一震，随即回以严肃的神态确认般的询问道，“可以么？”
　　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洛菲轻甩长袍的下摆，优雅的回过身，清淡的说话在寒冷的空气中悠悠转转，“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子。”
　　抬手握了握腰际的佩剑，褚梁感觉到身体里有某个部分开始慢慢燃烧了起来，扭头望向屋内，蓦的，笑了。

　　刚跨出院子，洛菲便隐隐绰绰的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顺着回廊信步而来，于是栖身躲进了幽暗的一隅，目送着那人进了偏屋。
　　终究，还是来了。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洛菲脚跟回转，蹙着眉犹豫了片刻，最终折返跟了上去。
　　胤天进到屋子里的时候，褚梁正同洛菲先前的样子一般单膝跪在地上，看见进来的人是他，明显有些吃惊。“陛下......”
　　给了褚梁一个无须起身的手势，胤天面无表情的盯着屋子中间的戚峰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了他的另一侧，提起外袍的下摆，屈膝跪了下来。
　　身子向前倾了倾，褚梁无从阻止胤天的这个动作，只得眼看着他继续掀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的一角，将右手放到了袒露出来的戚峰的额头上。“天之碧落，地之黄泉......”
　　从胤天口中念出的句子使得褚梁猛的一怔，随即迅速的低下头，毕恭毕敬的伏好身子，静静的聆听。
　　连带一直站在门外的洛菲见此情形也自觉的屈身跪了下来，镇魂歌——国殇，这颂歌他生平只得听过一回，就是在自己的父亲去世时，先王为其念诵的，那个时候，举朝叩拜，天地失色。戚峰，你真是死有荣焉，死有荣焉！
　　胤天庄重而肃穆的嗓音就这样旭旭的扩散了开来，凝结成一首悲恸而伤感的挽歌，缓缓的飘向了空中，似是要带上人们的那些哀思，飞向他们无法企及的彼方。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胤天不自觉的停顿了一下，眼中有抹潮湿的光芒转瞬而过，旋即就继续用平缓的声音道出了最后的四个字，“莫不相忘。”
　　在接下去的几十秒里，屋子里安静极了，那勒人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般压到了大家的心上，叫人难受不已。末了，还是褚梁率先起身走到了胤天身旁试图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却见他如顽石般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按捺下纠缠复杂的心情，褚梁手上再度使了使力，低声道，“陛下，起身吧。”下一秒，就感到手上一松，只见胤天将手边的白布顺势盖回，自己猛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梁，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胤天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依然盯着躺在地上的戚峰，只是声音里凭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陛下请讲。”
　　“这次出使辛国，”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一下，胤天慢慢的回过身，将视线落到了褚梁的身上，目光倏的变得犀利起来，随即用命令般的口吻接下去说道，“性命为先。”
　　怔怔的和胤天对视了片刻，褚梁将他别具深意的话反复斟酌了一番，这简单的四个字看似是陛下对自己的关怀，其实是暗示自己不要像兄长那样和辛王正面冲突，因而丢了性命，这招以退为进，实则是想保辛王周全。陛下啊，陛下，难道你的心中，就真的只容得下一个辛王？
　　褚梁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心思，当即不满的皱了皱眉，冷声道：“褚梁乃国之将领，平日里自当小心谨慎，爱护自己，性命为先。”看见胤天因为自己的话而微微一楞，即刻话锋一转，又言道，“但是此番有幸得护陛下左右，若有乱臣贼子想对陛下不利，任梁肝脑涂地牺牲性命也定要力保我王周全！”
　　这一席话说的不卑不亢，进退得宜，竟一时间震得胤天说不出话来，连站在门外的洛菲也轻轻的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确实，干练了一些，官场上的那些摸爬滚打，褚梁早已不复当年。可是，陛下也早已不是初登王位时的那个陛下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轻摇了摇头。
　　起初的惊讶逐渐褪去，胤天讪然的笑了笑，眼中竟多了一分悲戚之色，也不再多说什么，轻轻的叹了口气，就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只是路过褚梁身边的时候，幽幽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当你是明白的，”那语气里，满是如秋天的落叶般萧瑟的落寞味道，贮足片刻，胤天又望着天空那端不着边际的几朵浮云接着叹道，“我已经不能再失去谁了。”说罢，依然定定的看着远方，乌黑的眼眸里，有什么难以捕捉的东西疾闪而过。
　　一言既出，使得在场的两人同时都心口紧了紧。
　　望着孤立在自己面前的胤天，褚梁拢在长袖里的双手不觉渐渐收紧，此刻的他，全身上下都隐隐透出某种令人心疼的孤寂和忧伤，为王者，独占高处，却是，不胜寒。
　　把心猛的一横，褚梁忍不住上前一步，蓦的从身后拥住了胤天，只感觉怀里的身子轻轻一颤，倒没有其他的动作。于是褚梁更加姿意的将头凑到了胤天的耳边，反复沉吟道，“你再也不会失去谁，不会失去谁......”
　　聆听着褚梁咒语般的说话，胤天原本绷紧的身体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我要的，便是你这一句话。
　　不动声色的用余光偷偷向屋内瞥了一眼，洛菲望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不禁眼神一暗，随即像是自嘲般的笑了笑，果然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家伙。轻笑着摇了摇头，洛菲扯开步子，大步流星的出了这偏僻的小屋。
　　只可惜，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