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月夜魅之影

5、第 5 章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格外的早，雨雪过后，黑丝绒般的夜幕上终于明灭可见的缀饰上了几点繁星，月亮也像个明晃晃的大圆盘一样挂在头上，皎洁的光芒落下来，洒了一地的银白。
　　吩咐侍女们为自己准备了几样小菜，胤天抱着一壶沉甸甸的糯米酒独自来到了观月亭。雕栏玉砌，碧波假山，物依旧，人不在。恍惚间还可以看见那个人坐在那里，总是温和的对着跚跚来迟的自己微笑，接着就一定会轻轻的唤出自己的名字，‘天，你来了。’带着眉宇间那浓到化不开的柔情。
　　难道，全部都只是自己会错意了么？
　　将酒壶搁置到石桌上，胤天刻意的坐到了那个人常坐的位置上，人影交叠，好似还有什么熟悉的气息残留在自己的身边，萦绕不去。上一次你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呢？好像就是昨天吧，昨天，多么讽刺的答案，原来相差一天真的可以差那么多，恍如隔世。
　　慢条斯理的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糯米的香气在空气中悄悄的弥散开来，喝进嘴里，甘甜芳香，只有很淡的酒味。
　　什么嘛，不是说了要厉害一些的酒么？竟然敢拿这种骗小孩的东西来唬弄朕！
　　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甜腻的味道更甚了，伴着逐渐浓郁起来的酒精余味。好像，滋味还不赖。信手为自己再斟了一杯，胤天端起酒杯，起身踱到了亭子的围栏边上。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容，胤天难耐的低声叹息，明月啊明月，现在只剩下你陪伴着朕了。
　　指尖顺着杯沿轻轻的划过一圈，酒面有些微微的颤动，倒映在里面的人影粼粼的折散开来，然后亦真亦幻的化成了两个。
　　“夜，你不回去同家人一起过元宵节么？”
　　“不了，今年，就陪你过。只是来年么……”
　　“来年怎样？”
　　“怕是要带着你回我家过了。”
　　“净胡扯！”
　　“怎么，不好意思了？”
　　握着酒杯的手突的抖了抖，胤天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打了个冷颤。夜，有些深了。
　　单手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袍，胤天垂眸盯着手中的佳酿看了一会儿，微笑，然后又是一饮而尽。他的夜，是决不会让他独自在这样的寒夜里喝酒的。所以，那个只属于他的梵夜，已经不在了……亦或是，从来也没有存在过？
　　怆然的望着水中那轮活灵活现的明月，胤天有片刻的失神，那天的月亮，好像也是这么圆的吧。转眼间，就已经时过境迁。
　　“夜，冬天就要过去了。”
　　“恩。”
　　“花也都要开了。”
　　“恩。”
　　“你明不明白我要说什么？”
　　“不明白。”
　　停止摆弄手中的折扇，胤天负气的将它往梵夜手里一塞，义愤难当的说道，“还给你！”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笨蛋梵夜！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
　　对着手里的扇子愣了几秒，恍然大悟的梵夜忍俊不禁的低下头吃吃笑了起来。
　　“笑？！”
　　被胤天凌厉的眼刀一甩，梵夜立刻敛起笑颜，一本正经的说道，“等开春了好不好？”
　　“不……！”原本打定了主义要对一切说不的胤天顿了顿，旋即诧异的望向笑容可掬的梵夜，马上将后面的那个好字咽了回去，“啊？”
　　“等开春了，我就带你去看那片樱花，好不好？”
　　“你认真的？”
　　“绝对认真。”
　　“不准骗人！”
　　“决不骗人，骗人是小狗。”
　　“好，骗人是小狗！”
　　玉制的酒杯打破了水中的那轮明月，湖水悠悠荡荡的晃动了一会儿，碎了的月亮又重新恢复成了一个圆。
　　这水中的映月，看似软弱易破，可不论你怎样将它掷碎，却都能重圆，不若某些东西，看上去像是固若金汤，可一旦崩踏，就会碎得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骗子，大骗子！梵夜你是小狗，是小狗！
　　气愤的攥紧拳头，胤天蓦地回过身，阔步走到石桌前，提起酒壶就对着嘴直接灌了下去，全然不顾君王的礼仪风度，形象全无的将满满一壶酒倒进了肚子里。末了，还粗鲁的用手背一擦嘴，恶狠狠的将空壶往桌上一摆。这一连串的动作使得胤天有些轻微的喘息，可心中的那股怨气却怎么也顺不下去，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胀满了胸口，叫他难受不已。
　　维持那样的姿势站立了一会儿，胤天渐渐感到有些晕眩，宫人们对他并无欺瞒，这糯米酒看似香甜可口，实则后劲凶猛，十分的厉害。胤天本就不胜酒力，再加之方才不管不顾的乱喝一气，现在立刻被还以了颜色。
　　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胤天回过身，歪歪扭扭的倚到凉亭的柱子上，循着记忆的丝线望向天空的一隅。那里，星罗棋布的缀着几点光亮，有一颗，却是极为耀眼。
　　“天，那边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将星，是君王的象征。”
　　银白的颜色在眼前缓缓的晕开，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使得胤天难以分辨究竟是现实还是错觉，那颗将星逐渐的暗淡了下去，与之相反的，在它旁边的那颗星星却变得明亮起来。
　　真是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刻，能体会自己心情的，竟是天上的星辰，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一边无意义的笑着，一边身体开始止不住的下滑，沉沉的跌坐到地上，胤天使劲的揉着自己的额头，试图减缓一些头脑的胀痛，却不见有任何的效果。于是气馁的垂下手，索性完全倚靠到背后的支撑物上，整张脸都痛苦的皱了起来。
　　好难受，夜，我好难受啊，你在哪里？在哪里？
　　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胤天感到有什么人在频频的呼喊着他。
　　“陛下！陛下！”
　　身体的摇晃使得胤天极不情愿的睁开了双眼，看见的，竟是日思夜想的人儿，“夜……！”某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汨汨从心底涌了出来，胤天欢喜的张开双臂，一把就紧紧的搂住了那人的脖子，如同得了糖果的小孩般快乐的低喃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僵硬的任由胤天抱着，洛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当下的情况，方才他夜观星象，发现将星黯淡，谐星闪耀，心中甚是忐忑，烦躁间双脚已不听使唤的进了宫门，竟在观月亭找到了烂醉如泥的胤天。现在，又显然被卷入了另一场更为混乱的漩涡里。
　　“夜，马上就要开春了。”
　　柔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伴着喷洒到自己脖颈上的温热湿气，叫洛菲的心口紧了紧，怎么办？是装，还是不装？
　　“恩。”无意识的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叫洛菲自己吓了一跳，身体先于思考率先做出了反映，原来，自己的心里是如此的渴望着这个人，哪怕，是被当作别人，也心甘情愿……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那片樱花？”
　　“等花都开了，我就带你去。”原本垂在身旁的双手，已轻轻的环上了胤天的腰身，只消片刻就好，让他沉醉，这虚假的温存。
　　“嘻嘻……”
　　感到胤天稍稍的将自己推开了一些，洛菲不明所以的看着怀里那个笑得有如偷吃到了蜜糖般的人儿，只见他得意的扬起脸，笑靥如花的望着自己说道，“我就知道你定不会骗我！”
　　时间就在那一刻静止了，洛菲睁大眼睛望着那个几乎让他血液凝固的笑脸，当下被剥去了所有的感觉，直到身体因长期的缺氧而发出了抗议，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就是用现在的模样，和他在一起的嘛？我求也求不来的东西，你竟这样轻易的就给了别人。
　　心口，好痛，仿佛是被人捏碎了一般的剧烈疼痛着，洛菲，你真傻，为什么你要这样傻？
　　“夜，你怎么了？”
　　一把捉住那只企图摸上自己脸颊的手，洛菲用力将胤天往怀里一带，将他紧紧的箍住。够了，不要再用那样的表情看我，不要再用那样的声音叫我，不要再用对他的感情伤害我，够了，他已经受够了！“陛……”到了嘴边的称呼被生生咽下，洛菲皱了皱眉，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这里太冷，我们回去好不好？天……”这样叫他的时候，尾音竟止不住的有些颤抖，曾经在心里反复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真的能唤出来的时候，居然是这般的痛彻心扉。
　　“好，回去，我们。”酒劲好像又再度袭了上来，只见胤天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随即软软的靠到了洛菲的肩上。
　　“天？”轻轻的推了推挂在自己身上的胤天，洛菲叹了口气，将他的一条手臂架到脖子上，试图就这样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却未曾料到对方抗议般的扭了扭身子，醉眼惺忪的睁开双眸看着自己说道，“你抱我好不好？我走不动了。”
　　心头再次被人狠狠的揪了一下，洛菲咬了咬牙，尽量放柔语调回应道，“好。”
　　看着那人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偎到自己怀里，心已经痛到麻木，忽然间洛菲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不知道，他要是得悉了真相，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羞愤难当呢，还是漠然视之？反正，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这样的安心，这样的满足，这样的——快乐？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远若星辰，遥不可及。
　　那么为什么，还要替我筑造水晶的牢笼？那件事，你当真已经不记得了么？天，我的天……
　　穿过几个回廊，洛菲的手臂开始酸痛，气息也变得粗重而急促，对于不曾习武的他而言，要将沉甸甸的胤天抱回皇居，委实是勉强了些，可他仍然还是倔强的放缓步子，使自己尽量走的平稳些，只为让怀抱里的那个人不被自己惊扰。
　　漆黑绵长的回廊在面前蜿蜒铺展，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要是能够就这样一直的走下去，好像，也不坏。
　　不知道自己是凭着怎样的一股意志力走到皇居的，总之将胤天放到床上的时候，双臂几乎已经没有了知觉，于是安置的动作也跟着失了分寸，被自己失手重重的一摔，胤天果然渐渐又有些转醒了过来。
　　“唔……到了？”
　　“对，到了。”一边努力调整着呼吸，洛菲一边不动声色的想要全身而退，不知是敏锐还是直觉，胤天抬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并且死死的紧抓着不放，带着孩子般的任性和执拗。
　　“夜……”
　　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洛菲坐回到床沿上，安抚似的轻拍了胤天几下，柔声道，“我在，你放心，我在。”
　　原本皱在一起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胤天的嘴角微微有些上扬，“夜，你是辛国人吧……”
　　“恩。”
　　“辛国，是怎样的一个国家？”
　　闻言，洛菲的身子震了震，惊愕的看向正安宁的闭目侧卧在床上的胤天，是无意识的么？指尖轻轻拨开他垂挡到眼前的发丝，洛菲的语调没有变，可脸上却凝起了一层寒霜，“等我带你去看过，你就知道了，那地方只要你去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于是，胤天脸上的笑意更甚了，“是这样好的地方么？”
　　有些离散的思绪被拉拢回来，洛菲盯着胤天看了一会儿，没有搭话，只是眼睛里某种阴骛的东西愈发浓重了起来。
　　“那就快点带我去吧，你不知道，我这一国之君当得真是没有滋味，没有滋味……”
　　眼前的影像变得有些模糊，洛菲怔怔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却觉得有某个身影慢慢的和他重叠到了一起。
　　‘你不知道，我这宰相之子当的真是没有滋味，没有滋味……’
　　然后呢，那个人是怎样回答自己的？
　　‘你别怕，’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冒了出来，“你别怕，”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恩……”含混的发出一声浓重的鼻音，胤天为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木然的回过身靠在床柱上，洛菲失神的望着房顶的梁柱，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的蒙住了眼睛，于是他只能深深的吸气，来冲淡这份酸涩苦楚。既然要收回，又何必给予？既然要打破，又何必建造？不过是孩童的一句戏言，自己竟然当了真，简直是可悲，可笑！但当时的那个笑容，却不折不扣的犹如太阳一般照进了自己的心里，我只是想再看一看，看你那样对我笑，无论是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不会怨尤。
　　静谧的夜晚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流逝，洛菲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他感觉胤天的呼吸开始变得规律而平稳，才扭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抽出几乎被他捏皱了的袖子，然后，整了整衣襟，起身走到胤天的榻前毕恭毕敬的一拜，在心里默念道，‘陛下，祝您一路顺风。’最终阔步出了皇居。
　　夜半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