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月夜魅之影

3、第 3 章

　　一路疾行出了皇宫，梵夜便渐渐慢了下来，禁军是断然追不上他的，在胤天身边，能够追上他的人只有一个，而照现在的情形来看，那个人，必定是被胤天给困住了。天对他，仍然是留有余地的，可他，究竟是应该为这种余地感到高兴还是为难呢？
　　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梵夜回过身，万般留恋的望向那座覆盖着霜雪的皇城，春去秋来，自己已经在这皇城间进出了多少回？然而今日一别，恐怕，再无归期。
　　从怀中取出赤玉，梵夜将它就着阳光一照，只见透过光线玉石里慢慢浮起一个空灵的“祥”字，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
　　据载上古时期，辛琅两国纷争不断，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故天帝显灵赐白赤二玉各护一方水土，赤者，又名祥玉，聚祥瑞之气构千秋祥和；白者，又名和玉，集和泰之光筑万世康泰。自此以后，藉白赤二玉的庇护，两国互不侵犯，长治久安。而这镇国之宝也一直被安放在极为隐秘之处，非当代君王而不可知，代代相传。
　　可如今，赤玉，已落他手。只要一出国境，庇护这个国家的祥瑞之气就将逐渐散尽。
　　紧紧的攥住手中的赤玉，梵夜低下头缓缓的将它抵在胸口。
　　天，我等着你，你一定要来，要来，实现我的希望……
　　千万不要让我所做的一切，白白牺牲。
　　“现在忏悔，恐怕太晚了吧。”
　　冷不丁从身后冒出的声音让梵夜惊愕的回过身，右手反射性的握上了腰间的软剑，在看清楚来人之后，脸色更是变得不善。
　　戚峰，他追来了……？！
　　不曾遗落梵夜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戚峰低笑了起来，坏心的揶揄道，“陛下下了旨，让戚峰，务、必、追回赤玉。”刻意着重强调了务必二字，戚峰满意的看见梵夜的脸上笼过一层寒霜。
　　只见霍的银光一闪，梵夜将赤玉收回怀中之后，利落的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向身侧一指，冷声道，“那么，来吧。”
　　专著的盯着梵夜看了一会儿，戚峰的神情随着佩剑的抽出而变得严肃起来，“在动手之前，可否容戚峰问一个问题？”
　　嘲弄般的冷哼了一声，梵夜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饱含讥讽的笑容，“不要问我为什么。”
　　“几年前的那场政变……”毫不理会梵夜冷淡的态度，戚峰径自问道，“陛下被挟持的那个晚上，你在哪里？”
　　不由得为戚峰突如其来的问题一愣，梵夜蹙了蹙眉，试探的答道，“为什么，这么问？”
　　狡黠的一笑，戚峰神秘的眨了眨眼，悠然回道，“不要问我为什么。”
　　看来，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低估了。
　　“离的太近了，那个时候，不然……”你也不会伤的那么重。刻意略去了后面的话，梵夜稍带愧疚的看了戚峰一眼。
　　“无妨。”戚峰这样说的时候，语气神态全都像极了胤天，而这种程度的相似，决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达到的。
　　这个人他果然是对天……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了些许纷扬的雪片，同时也递来了某种预示的信息，使得戚峰的表情蓦地一敛，风驰电掣间，已朝梵夜挥剑砍了过去。
　　后退一步勉强挡下戚峰的招数，梵夜隐隐察觉到了他的手下留情，只见他凑到自己耳边，低声轻语，“他来了。”
　　被戚峰的话一惊，梵夜立刻朝他身后望去，果不其然的见到了两个正在迅速靠近他们的身影。奇怪，为什么会是，两个？
　　“辛王，我为你的子民有你这样的君主而感到庆幸。”
　　男人如风般不真切的说话却如同晴空的霹雳，炸的梵夜无法动弹，只得顺着对方使出的劲道被弹出了几米远。
　　稳住身体之后，梵夜瞪大眼睛诧异的望着戚峰，怎么可能，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看透了梵夜的心思，戚峰一边出招一边继续说道，“我也是到了今天，才明白的。”
　　兵刃相接，空气里迸发出电光石火的光芒，金属的碰撞声回荡在寂静的皇城之外，不绝于耳。
　　因为戚峰的说话而乱了方寸，梵夜被动的应付着他的招数，同时开始收拾自己凌乱的思绪。这个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不，也许是更早，甚至可能是自己最初潜进皇城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然后现在，他还，知晓了自己的一切。那么此时此刻，他们的交锋是为了什么？他又为何要……
　　刀锋一转，梵夜用力的顶住了戚峰向自己劈来的利剑，一脸肃穆的望向他，厉声质问，“戚峰，你该不会是想……”
　　云淡风轻的一笑，戚峰不容梵夜说完，就将剑顺着他的刀刃向上一滑随即立刻顺势一压，就在梵夜反手发力之际，却惊见戚峰握着的剑顺着那股力道飞了出去，再后，就是有什么东西迎着刀尖覆了上来，最终那份重量实实在在的全都压到了自己的身上。
　　“戚峰……”颤抖着喊出那人的名字，梵夜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直到有什么暖热的东西顺着宝剑缓缓的流到了自己的手上，才仓惶的抬起另一只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戚峰今天，把欠你的，全都还你了。”几年前君前护驾时的那一箭，没有要了他的命，所有人都感叹那是个奇迹，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不过十几米的距离，若不是有人出手相助，那箭怎么可能会射偏？其实更早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有什么人，总是在暗处看着陛下，保护着陛下。所以当梵夜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已经从他身上找到了答案。后来经过自己多方打探，终于摸清了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只是自己一直都很疑惑，明明是一国之君，为何要置自己的子民于不顾，常常进出别国的皇城；为何要千方百计的接近陛下，与他推心置腹。直至今日，直到他夺走赤玉，长久以来散落各处的珠子才终于被一条线给连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他也是，煞费苦心，用心良苦啊！
　　“你这又是何必……”
　　“真是遗憾啊，戚峰好想亲眼看一看，崭新的……”最后的几个字，不知为何渐渐的轻了下去，如感似叹，就那么随着戚峰吐出的气息一并打在梵夜的颈边。
　　紧紧的咬住牙，梵夜睁大眼睛，努力克制着内心汹涌而起的情绪，搭在戚峰手臂上的五指也不自觉的收紧，却仍然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
　　“不过，为陛下而死，才是，戚峰的归宿。”戚峰这样说的时候，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将梵夜用力一推，和他脱离了开来，然而这一幕落在正巧赶到的胤天与褚梁眼里，却像是梵夜为了抽出软剑而一把推开了戚峰，时机之准确，仿佛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这一刻而铺垫。
　　殷红的鲜血，随着兵器的抽离洒了一地，染红了白雪，也刺花了胤天的双眼。
　　“峰！”伴着一声惊呼，胤天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前，一把扶住了戚峰已然跪倒在雪地上的身体。连带陪同胤天一起赶到的褚梁，也错愕的呆愣在原地无法动弹，怎么可能呢，他不是天下无双的戚峰么？怎么可能会满身是血呢，怎么可能会败给别人呢……
　　伸手捂住戚峰的伤口，胤天满是担忧的望着他，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上来，只是重复的喊着他的名字。现在正汨汨从戚峰伤口里溢出的鲜血，与流淌在梵夜剑刃上的，是一样的，是一样的！这样的认识几乎使胤天全身的血液都当场凝固，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扭头无力的对胤天一笑，戚峰用他虚弱的声音缓缓的说道，“戚峰无能，恐怕是无法，替陛下夺回赤玉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看着胤天焦急的表情，戚峰苍白的脸上突然就泛起了灿烂的笑容，只是这样陪着一个人，只是看着他为自己担心的模样，为什么，也能如此快乐……
　　“无妨。”放松气力任由自己的身子倒向胤天，戚峰满足的倚在他的肩上，喃喃的复述道，“无妨。”继而又笑了起来。
　　“傻瓜，你这个傻瓜！”紧紧的搂住戚峰，胤天努力压抑着某种在胸口翻覆的情绪，仍然感觉眼睛被什么东西给浸湿了。这两个字，是他当初反复练习过的，只为了不成熟的一时之气，语调神态，乃至身体的动作姿势，都是他拉着戚峰不断的一遍又一遍尝试而得的。然后每当自己不开心的时候，戚峰总是会搬出这两个字，用他当年这幼稚的任性来博他一笑。可是此时此刻，他已完全无法再笑出来，取而代之的，只有无边的酸涩和心痛。
　　踉跄的朝前迈了一步，踩在雪地上，是吱吱的声响，看见戚峰应着响动朝自己看了过来，褚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懊恼的别过了脸。
　　看着褚梁一脸不甘心的表情，戚峰淡淡的笑了笑，这最后的场面，他其实最不愿被褚梁看到，可能解自己的迷迭香的人，唯有他一人不过，陛下若是不能来，一切就都没有意义，梁，对不起，到了这最后的最后，留给你的，仍然还是些痛苦悲伤的回忆，明明，我们两个是这世上……
　　眼里染上一层薄薄的忧伤，戚峰看着褚梁轻声唤道，“梁，你过来些。”
　　听见戚峰的呼唤，褚梁的身体微颤了颤，虽然带着一脸的不情愿，还是顺从的走到了他的身边，模样像极了一个在闹别扭的孩子。
　　“以后，陛下就要由你来保护了，你一定要，代替我，好好的……”
　　“我不要！”大声打断了戚峰的说话，褚梁蹲下身子，负气的一把拽住了他的前襟，含着眼泪激动的说道，“自己的事就自己好好的去做啊，为什么要说代替不代替，以后不以后的，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推给别人，世界上怎么有你这样……”说话声猛的戛然而止，褚梁幽黑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戚峰，像是在做什么剧烈的矛盾挣扎，末了，终于别过脸，咬着牙说道，“这样做哥哥的！”
　　褚梁的话兜兜转转绕了几个圈才完整的进到了戚峰的脑子里，胸口突然间就有什么东西迅速的膨胀了开来，充满着甘美的香甜气味，叫戚峰一边笑，一边却被幸福的泪水浸湿了眼睛，“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确实，是太好了。看着褚梁隐忍的表情，胤天知道那已经是他所能达到的底线，骄傲倔强如褚梁，要他接受自己父亲在外与别人有染所生的儿子，是何等不容易的事，或许只有他和戚峰这两个一起同他玩大的人才能够体会。也许正是出于对褚梁的了解，戚峰也从来没有过多的解释和勉强，纵使开始的时候，褚梁的态度是哪般的恶劣刻薄。现在，终于守得云开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为什么，总是要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懂得回头……
　　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对面的梵夜，正巧与他的碰个正着，使得胤天立刻狼狈的移开了视线，夜，我们之间，也已经无可挽回了么？
　　轻轻的将身子朝胤天的怀里依了依，戚峰只感觉身体里的温暖越来越少，更多的，是被一股无所遁逃的寒意给紧紧的抓住了，好冷啊，果然，他还是最讨厌冬天，不过，春天，很快就要来了，春天来的时候，就可以见到陛下了，就可以到陛下身边去了。
　　“陛下，他叫戚峰，从今天起，他就是您的随身侍从。”
　　“什么嘛，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嘛，我们一起去玩吧！”
　　不被祝福的出生，不受重视的存在，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生活在无边的黑暗里，是你，在那一天把我从黑暗里给解救了出来，用你那温暖的双手……
　　“峰，你怎么样？峰，你说话啊。”察觉到了戚峰的不对劲，胤天小心的摇晃着他的身体，急切的呼喊着他的名字。“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十年的时候，十年的时候还要去祈福的，这次我一定不会再出错了，这一次……”
　　疲惫的睁开双眼，戚峰看着面前模模糊糊的胤天，缓缓的抬起了手，太阳就挂在他的身后，金色的光辉映衬着他的高贵神圣，“陛下……”
　　你是我永远都无法触摸到的——太阳。
　　来不及捉住那只想要抚上自己脸颊的手，胤天就眼睁睁看着它无力的垂落到了戚峰的身旁。
　　“峰——！”
　　“哥——！”
　　悲恸的惨叫声划破了天空，也割破了心口，胤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有什么东西正不断的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我明明什么都已经输给你了，为什么，为什么连峰都不放过……”
　　看着泪流满面的胤天，梵夜竭力克制着想要奔上前去拥抱他的冲动，故意冷漠的别过了脸。
　　耐不住被梵夜的动作给刺痛了一下，胤天的心蓦地一沉，更泛出几分深沉的悲痛和绝望，夜，你当真如此绝情，你当真对我，已经毫无情意？“我把我的命给你，只求能让峰活过来，他明明，明明和这件事毫不相干……”
　　“人各有命……”
　　梵夜简单的一句话，像是点着了炸药的导线，只见褚梁霍的一下从地上窜了起来，噌的一声拔出了剑鞘里的宝剑，寒光一闪，直指梵夜，“我要杀了你！”
　　咬牙切齿的几个字，带着铺天盖地的怒气迸发在空气里，褚梁仇恨的瞪着巍然站在那里的梵夜，仿佛是想要用目光将他生生撕裂。
　　不容梵夜回话，口腔里突然漫过一阵甜腥的味道，随即方才被戚峰推过的地方泛起了疼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竟使得梵夜当场不支的单膝跪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最早反应过来的还是梵夜，怔怔的看着安眠在胤天怀里的戚峰，梵夜的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你这家伙，真是机关算尽，机关算尽啊……
　　一下子被触碰到了最柔弱的那根神经，胤天呆呆的看着梵夜吐出的那滩鲜血，又看了看怀里的戚峰，内心霎时间产生了剧烈的动摇，不可以帮他的，不可以帮那个人的，可是如果不帮他的话，也许他就会像峰一样……
　　某种深切的恐惧顿时由心底滋长开来，松开怀里的戚峰，胤天反射性的挡到了褚梁的面前，大声喝道，“梁，你退下！”
　　难以置信的看着阻拦自己的胤天，褚梁质问道，“你还要帮着他？！哥都已经被他杀死了，你竟然还帮着他！”
　　一瞬间的为难顷刻便逝，决绝的望向褚梁，胤天用坚定而不可撼动的口吻逐字逐句的说道，“我说，退下！”
　　看见褚梁仍然不为所动的举着剑，胤天加重语气道，“这是旨意！”
　　眼眸里闪过一抹寒光，褚梁不甘愿的收起剑，恭敬的一欠身，冷声说道，“褚梁遵旨，陛下！”
　　那最后的两个字，如针般扎进了胤天的心里，让他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用余光注视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然后一把抱起戚峰尸体的褚梁，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受伤表情。
　　“我真为我哥感到不值！”恨恨的抛下这样一句话之后，褚梁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一步一步，像是全都踏在了胤天的心上，疼得他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却仍然还要打起精神来应对仍然未曾离去的梵夜。
　　复杂的看了梵夜一眼，胤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别开脸，望着远方的某处平静而又冷硬的说道，“辛王，我以琅国的名义在此宣誓，夺玉之仇，屠将之恨，他日必当报还！”庄重的转过身，胤天居高临下的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梵夜，铿锵的道出了最后的一句说话，“这是，开战宣言！”
　　终于……嘴角勾起一个得胜的弧度，梵夜用手背擦去了遗留的血丝，慢慢的站直身，泰然自若的回望着一脸肃穆的胤天，从容应道，“那么，下次再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了，天。”
　　“从今天开始，请叫我琅王。”
　　和胤天对视了片刻，梵夜只是不置可否的笑笑，带着一贯的不羁味道，随即转过身，孑然的踏上了归途。
　　戚峰，你确实是个人才，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看见你是，这样的结局……
　　感伤的望着梵夜施施然离去的背影，胤天眼神一暗，终究还是神色黯然的转过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皇城之外，只见得那两道背对着背的身影，将那逐渐下沉的日轮夹在中间，映着它的光芒，踏着皑皑的白雪，带着破灭的情感，渐行渐远，谁也没有回头……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