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月夜魅之影

2、第 2 章

　　既然禁忌，就不要逾越，既然沉默，就不要将它打破。
　　一步错，满盘皆输。
　　身前倏的多出了一道阴影，随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团团裹住了自己，不知何时，戚峰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将一件狐裘披到了他的身上。
　　“起风了，陛下。”戚峰这样说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温柔。
　　目光在折扇上停留了几秒，胤天毅然的转过身，怀揣着某种悲怆的绝决，可刚要移步，却发觉戚峰径直朝着与自己背道而驰的方向走了过去，利落的捡起被自己丢在地上的扇子，小心翼翼的折好，微笑的看着自己问道，“这折扇，陛下若是嫌弃，可否赐于戚峰？”
　　迎着冬日里那孱弱的阳光，胤天专著的凝视着站在那里的戚峰，他笑起来的时候，也同样的带着那种干净的阳光味道。这个人，是懂自己的。可是，懂又如何？
　　“无妨。”淡淡的应了一句，胤天回过身，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柔软厚实的皮毛摸在手上，留下一连串温润的触感，很暖，似乎能驱散一些覆在心头的冰冷。似乎，是能的。
　　缓缓的抬起头，金黄的日轮散发着刺目的光线，迫使人不得不眯起眼睛，一直都阴沉沉的天空终于在今天绽开了笑脸，晴朗初开，待到脚下的这些积雪都融化以后，春天就要来了，鲜花，也又要都开了。
　　“夜，这扇面上的樱树，是在何处？”
　　“在我的家乡，每年三四月的时候，会开满整个山头，漫山遍野，格外的好看。”
　　“真好啊。”
　　“改天带你去看一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带你去看一看。”
　　带我去看一看？还未等到那一刻，便已经没有了你我。
　　“陛下，还在想着他吗？”
　　突然在耳畔响起的声音委实吓了胤天一跳，反射性的别过脸，戚峰近在咫尺的俊颜放大于眼前，令胤天顿时愣住了。
　　“果然是在想他啊。”自顾自的下了结论，戚峰收回前倾的身体，向一旁退开了几步，将双手背到身后，带着孩子般的神情抬起头，朝胤天刚才看的方向望了过去。
　　无端的被挑起了怒气，胤天挺直身子，端起君王的架势，用庄重而严厉的口吻说道，“莫要妄言。”
　　眼神倏的一暗，戚峰回过身，用某种复杂的目光直盯着胤天看了好一会儿，良久，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缓慢而又郑重的说道，“赤玉，是一定要追回来的，陛下。”
　　一下被人刺中了心窝，胤天感觉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脑中某根脆弱的神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赤玉，是一定要追回来的，天经地义，毋庸置疑！可是，如何追？这其中所要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不明白，他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夜，你如何忍心，将你我的子民都推向这样的风口浪尖？爱若发肤，惜若身骨，这八个字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为何，自己却要大相径庭？
　　恨恨的咬了咬牙，胤天的眼眸中蓦地闪过一丝狠厉，“峰，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
　　“九年了吧，”完全没有理会胤天的恼怒与不满，戚峰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着自己的话题，“戚峰追随陛下，有九年了吧，他们都说，十年是一道坎呢……”
　　终于嗅出了气氛中些许不同寻常的气味，胤天皱起眉头，将站在面前的戚峰重新打量了一番，满腹狐疑的说道，“峰，你今天，有点奇怪。”
　　“哦？”原本柔和的脸上，再次漾开了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还闪烁着某种少有的光芒，“是哪里奇怪呢？”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哪里都奇怪！”
　　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戚峰看着挂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的胤天，心头突然划过一丝满足与温暖，完全没变呢，天，你比从前，一点都没有改变。
　　可是，你我之间，却早已没有了从前。
　　话一出口，胤天便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看着大笑的戚峰，只得尴尬的咳嗽两声，侧过身将双手往后一背，装模作样的说道，“无礼！”
　　识趣的收敛起自己的笑容，戚峰赶忙一福身，随声应道，“是，是戚峰无礼了。”
　　仿佛是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胤天习惯性的将手伸向了腰间，却在摸上那片空白的同时僵住了身体，表情也跟着一变。
　　看着胤天停在腰际的那只手，戚峰的神色也顿时阴沉了起来。
　　满腔的欢乐，就这样被打得七零八落。
　　一言不发的转过身，戚峰冷眼看着面前那棵巨大的榕树沉默了半晌，突然没来由的笑了起来，回过头望着胤天说道，“十年的时候，陛下，十年的时候可否抽一天时间同戚峰一起去庙里祈福？”
　　不解的看了突然扯开话题的戚峰一眼，胤天冲他点了点头，“无妨。”
　　与脸上的笑容相反，戚峰的眼睛里，却是逐渐漫起了刻骨的落寞与悲伤，使他不得不低下头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天，你可知道，下个月就是我们认识十年的日子，在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我被带到了你的面前，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然而那天，对于你，却没有任何的意义吧。你的心，全部都给了一个人，你所记得的，牵挂的，担忧的，也全部都是那个人的事。可我全部都记得，无论是十岁那年我们一起放风筝也好，还是十二岁那年代你抄书来应先生的责罚也好，这许许多多，点点滴滴，我全都记得，还有几年前你被挟持的时候我替你挡的那一箭，其实伤口到现在都还会痛，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吧，因为我从来都不曾到过你心上，从来不曾！哪怕一分一毫。
　　“峰……”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迎面就刮来了一阵强风，大到另人无法睁开双眼，空气里，渐渐还弥漫起了一股好闻的芳香气味，是他最喜欢的樱花，好香，不对，有哪里不对劲，樱花？现在哪来的樱花？
　　一阵无力感窜过全身，胤天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什么，这是怎么了？惊慌的抬起头，胤天手足无措的望向依然笔挺的站在那里的戚峰，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得一脸惊异的看着他，用眼神质询着一切。
　　“陛下放心，这是迷迭香，几个时辰以后就会好，对身体没有伤害。”戚峰一边解释一边留恋的看着胤天，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坚决的转过身，叹道，“赤玉，戚峰一定会追回来！陛下不用忧心，也不用为难……”
　　不要，不要去！
　　“还有，”缓缓的回过头，戚峰对着胤天璨然一笑，“拜佛的时候，一定要双手合十，虔心祈祷才可以哦。”
　　“拜佛的时候，要双手合十，虔心祈祷，天！”
　　记忆的某处，有什么东西慢慢的浮了上来。
　　“门槛是不可以踩的，要跨过去才行，天！”
　　是谁，是谁在叫他？
　　“最后要来这里拜韦驮，保你出入平安，天！”
　　佛像下少年的脸渐渐清晰了起来，然后，与眼前的那张完美重叠，有的，很久以前，是有人将他当作朋友来对待的，因此还受了很重的责罚，于是自己就开始逐渐的与他划清了界限，不能逾矩，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条条框框，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少年不再坚持称呼他为天，彼此之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以至于演变成最后的客套和疏远。错了，一切都错了。而所有的错，都因他而起！
　　看着胤天逐渐变化的表情，戚峰了然一笑，随即潇洒的转身一跃，乘风而去，只留下一句亦真亦幻的说话飘飘荡荡的钻进了胤天的耳朵。
　　我喜欢你，天。
　　无力的倒在雪地上，胤天仍然死死的盯着戚峰离去的方向，不行，不能让他去。
　　有谁，可以来，阻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