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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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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恒。如果它流动,它就流走;如果它存在,它就干涸;如果它生长,它就慢慢凋零。
——题记
当鲜花再次盛开的时候,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那么,赤玉我就带走了。”梵夜这么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而那一刻的胤天只是怔怔的呆立在宫墙之下,抬头望着那个轻盈的站在瓦片之上的男人,脑中一片空白。他依旧穿着那袭他最喜欢的绛紫色长衫,乌黑的秀发不羁的披散在肩膀上,唇边的笑容温暖的如同背后那轮冬日里的太阳。若不是他掌中那红如鲜血的玉石映着白雪不断的刺激着自己的神经,胤天绝对无法相信眼前这荒诞无稽的场面。皇之赤玉,国之瑰宝,现在,失之他人。
“为什么……”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勉强的挤出,胤天踉跄的朝前挪动了几步,却立刻被挡在身前的戚峰拦了下来。
“陛下,不可。”戚峰这样说的时候,才察觉到眼前的人正双手拽着袖口微微的有些发抖。
“为什么……”固执的重复着相同的话语,眼前也有无数反复的片段频频闪现,这整整一年的相处,难道全都只是一个骗局?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得到赤玉?胤天只感觉有某种苦涩的滋味从心底慢慢的泛了开来,逐渐堵住了喉咙,叫他吐不出,也咽不下。你告诉我啊,夜,我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对我说一句话,赤玉和江山我统统都可以不在乎!
滟光流动的眸子细细的一敛,梵夜垂眼看着胤天,任两人的视线胶着在冰凉的空气里,良久,终于无奈的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的说道,“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了,我是来偷东西的。”
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被击碎的声音,胤天难以自持的一边摇头一边向后跌退了几步,说谎,你是在说谎,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要逃避……
像是读懂了胤天的心思,梵夜见状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刻有龙纹的玉佩,提在了另外一只手上,缓缓的说道,“我,是辛国的王。”
感知在那一瞬间被切断,胤天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被双龙围着的‘辛’字,全身好似坠入了冰窖一般冷硬到无法动弹,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炸了开来随即嗡嗡作响,‘我,是辛国的王。’
辛国的,王?!
难以自制的笑了起来,胤天一边笑一边却用那种哀怨而凄厉的目光直盯着梵夜,一寸一寸,一分一分,仿佛是想要侵入他身体的某个地方去探个明白,少顷,突地转过身,决绝的甩过袍子的下摆,沉声命令道,“给我拿下!”
得令的禁军纷纷一拥而上,只见梵夜轻巧的一纵身,就跳下宫墙去向了更远的地方,正当戚峰欲飞身前去追赶之时,却听见胤天有些无力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峰,你留下护我左右。”
错愕的一愣,戚峰回过身,看见那个孤独而怅然的背影,即刻万分了然的屈身应道,“是。”
陛下,你果然,还是舍不得……
随着胤天移步中庭,戚峰安静的守在回廊之下,远远的看着迈入御花园里的胤天。冬雪还未消退,如同纯白的棉花糖一般铺了一地,踩在脚下吱吱做响,而那个人的身影,此时此刻在这空旷的,偌大的庭院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憔悴苍凉。
抬起头默默的望着庭院里最大的那棵榕树,胤天的视线停留在了树上的某一枝,渐渐的,渐渐的被什么东西模糊了双眼,很热,热得发烫,使得胤天不得不闭紧双眼才能让它不满溢出来,可回忆却好像是关不住的猛兽,霍然跃入脑中,将自己噬咬得体无完肤。
一年前的春天,在先皇驾崩的阴霾里,胤天迎来了他的登基大典,登上那至高宝座的同时,也意味着接过了那副沉重的担子,繁重的国事随即接踵而来,夹带着入葬出殡等琐碎恼人的事情,令胤天烦躁不已。
每天最为惬意的时光,莫过于独自到御花园里品茶赏花。软弱的一面也好,疲惫的一面也罢,都可以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尽情表现出来,然后,让那些历经寒冬而重新绽放的花朵带走自己的软弱,让那些悉心处理而甘美芬芳的香茶带走自己的疲惫。
皇子——储君——尊上,对于这条一出生就写好的道路,胤天并没有太多的埋怨或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生在帝王家,又是独子,纵然他的性格中有着怎样多不适合为王的因素,也最终别无选择的要登上王座,这副担子,除了他,就没有别人能接。这一点,是在过去那十几年的日日月月里,他最早明白过来的。
无奈,只是常常会感到无奈,人生能够选择的东西实在太少,于是我们总是要将太多无法言语的东西吞咽下去,安静的,孤独的,带着苦涩难耐的滋味,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地方。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胤天优雅的拿起石桌上的雕花茶杯放到唇边浅尝了一口,旋即抬起头,漫无目的的环视起四周,却禁不住顿时惨白了脸,连握着茶杯的手也停顿在了空中。因为此时他分明的看到,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棵榕树的一枝上,正悠哉的躺着一个人,而那个人,还饶有趣味的看着自己。“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呀。”
少年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就笑了起来,带着春花绽放的甘美气息。
此时的少年,之于胤天,还是云里雾里,而这个绝美的微笑,却如流虹一道,破空而来。
敛起方才惊慌的神色,胤天立刻镇定了下来,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的茶杯,同样抱以兴趣十足的目光望向对方。“你……是谁?”
莞尔一笑,少年轻巧的从树上一跃而下,颀长健美的身段在紫色长衫的衬托下散发出某种高贵的气质,精致白晰的脸庞映着斜阳更是凭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只见少年上前几步,一抱拳,欠身应道,“在下梵夜,有礼了。”
默不做声的将眼前的人细细打量了一番,胤天蓦然一笑,随手翻过一个茶杯放到自己的对面,一挥手,郎声道,“坐。”
微微闪过一丝诧异,梵夜又立刻笑了起来,一边上前一边语带揶揄的说道,“陛下待人,可是一向的如此毫不提防?”
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胤天提起茶壶慢慢的为自己斟满了茶,随后将它放回原处,才抬起头,望着已然坐到自己对面的梵夜答道,“阁下在树上早已滞留多时,若要对我不利,实在无需花费如此多的时间。”
发现胤天意有所指的向自己衣服下摆瞥了一眼,梵夜顺势低头一望,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只见那里因为久坐而染上了淡淡的褐黑色,“陛下好眼力。”
“不知阁下入我宫中,所为何事?”
迎上胤天精锐的目光,梵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借着为自己斟茶的间隙略思忖了片刻,才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应道,“自然,是来偷东西的。”
玩味的挑了挑眉,胤天含笑顺着他说道,“可有所获?”
“不曾。”
“哦?”眼神倏地一暗,但即刻胤天又恢复了客套的笑容,“没想到我偌大一个皇城,竟没有能入阁下眼的东西,想必阁下所寻之物,定非凡品。”
淡淡的笑了笑,梵夜低下头,瞅着杯中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碧绿的茶叶,若有似无的叹道,“确实,不易得。”
一瞬间有被梵夜眼中那迷离的神色震慑到,胤天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就被梵夜生生的给截住,“陛下最想要的,是什么?”
迎上那逼人的目光,胤天看见映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的自己有刹那的怔忡。
最想要的,是什么?
被那双眼睛一望,突然间就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长久以来被自己固封着的心房登时破开了一个缺口,他想要的,是什么?
拿起杯子轻轻的啜了一口茶,胤天硬是将那些几乎要挣脱出来的东西伴着温热的茶水一并给吞咽了下去,无聊的妄念,何必想,更无须提,“自然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凝视着自己的目光骤然一冷,“是么,”低喃了一句以后,梵夜垂下头,用指尖依着杯沿轻轻的划了一圈,随即冷笑了一声,说道,“看来,陛下会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帝。”
明显的察觉到了梵夜话语中的讽刺意味,胤天眼神一暗,无声的别过脸,对着广阔无边的天空望了好一会儿,才宛若嗟叹般的说道,“总是要有人,对这江山负责的……”
胤天这么说的时候,那双乌黑的瞳仁里布满了无可奈何的情绪,就连拂面而过的春风在那一刻竟也染上了几分萧瑟的意味,那份孤独,那份寂寞,就那样笔直的扎进了梵夜的心里,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微微的眯了眯眼,梵夜定下心神,借着斟茶的声响引回了胤天的注意,“那在陛下看来,江山,是什么?”
淡淡的望了梵夜一眼,胤天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答道,“自然是朕的责任。”
“不然,”收到了预料之中的惊讶反应,梵夜在停顿了一下之后便继续说道,“依梵夜愚见,这江山当是陛下的血肉,以江为血,以山为骨,爱若发肤,惜若身骨。这样方能……”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梵夜的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那一瞬间,胤天无法回过神来,只是怔怔的望着梵夜自信而漂亮的笑脸,看着那双闪烁着绮丽光芒的清亮眼眸,无法言语。随后眼神突然一凛,皱着眉头严肃的问道,“你是谁?”
气氛骤然紧绷了起来,仿佛是被拉紧了的弓弦,目光迥然的回望着胤天,梵夜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像是对胤天所想的东西了然于心,然后,缓缓的站起身来,蓦地璀然一笑,用温柔如水的嗓音轻声说道,“你的朋友。”
啪的一声脆响,胤天听见了心中某根弦崩断的声音,反被一根细细的线穿过了心上的小孔,连结到了某处。
他的,朋友?
他胤天,是一国之君,璜天贵胄,可以有忠臣,采纳谏言;可以有死士,舍身护主;可以有妃嫔,开枝散叶。可惟独不会有朋友,没有人可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没有人可以知道他的心思,没有人可以分担他身上的重任,只能独自承受,只能独自承担,他懂的,他明明懂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因为这个人的一句话就轻易动摇了?
陛下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陛下~!”被远处传来的呼唤声打断了思绪,胤天和梵夜同时朝来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互望了一下,只见梵夜讪然一笑,拱手道,“看来,梵夜该走了。”
“可会,再见?”
看着胤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梵夜只是笑而不答,一发劲,便轻盈的跃起,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他从未在这御花园出现过一样,偌大的庭院,再次只留有胤天一人,空空荡荡的,一个人……
落寞的垂下眼睑,有什么东西赫然跃入眼帘,在那半盏梵夜喝过的茶杯旁,俨然放着一把小巧的折扇,静静的躺在那里,传递着某种无声的信息。
还会,再见的吧!
伸手取过那把折扇,胤天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缓缓的展开扇面,上面是一副漂亮的樱花图,旁边还提了两行字:待到花开时,落花共与君。
你的朋友,我是你的朋友。
他是否真的可以有这样的期待,他,不知道。
只是从那个人的身上,他好像闻到了如同在这春天里缓缓绽放的鲜花一般的味道,那是,盛开的,希望的味道……
啪的一记声响,虽然很轻,但却仍然让胤天颤抖了一下,收拢了他绵长的思绪,定睛一看,方见是因一阵寒风刮来,带下了树枝上囤积着的雪块,落到地上,摔成了细细密密的一堆,一如现在的自己,从天上掉到地下,粉身碎骨,支离破碎。
那天以后,梵夜就时不时的会出现在他身边,起初,胤天对他还存有戒备之心,怕他是哪位大人派来的亲信,可他从来都不问政事,常常都只是说一些民间的事给他听,分析问题的见解也很独到,颇有见地。后来两人就渐渐的熟络了起来,谈话的内容也便放开了许多,变得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对于胤天而言,梵夜就像一个谜团,他很想去解开,却又总是被刻意绕开。
现在,谜底揭晓,竟是这般的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终于明白为何他会对宫廷之事如此了若指掌,终于明白为何他会对政务之事如此独具只眼,终于明白为何他会对为官之事如此不屑一顾。
因为他是王,辛国的,王!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有资格,与自己并驾齐驱。
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胤天摇了摇头。
假的,都是假的。到头来,一切仍然只是自己无妄的念想。
曾经,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他所一直渴望的,珍贵无比,独一无二的朋友,然而,一切打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假意欺骗的阴谋诡计。
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得到过之后再失去。
在他体会过那种美好的滋味以后,在他真心实意的投入过以后,在那份感情慢慢的变质了以后。他,失去了他。并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自己的感情不受控制的产生了转变,再也无法将他当作朋友一般继续看待,然而,就是这样一场让他押下全部筹码孤注一掷的人生赌博,却输了,并且输的一干二净,体无完肤。
不自禁的摸出别在腰间的折扇,胤天把它放到手心细细的打量,这已成为了他的习惯,在梵夜不在的日子里。此时此刻,却格外的刺痛着胤天的眼睛,只见他突地一闭眼,就将手中的扇子狠狠的掷了出去,扇子因为受力而在空中展了开来,平平的铺到地上,仍然是那副樱花图,仍然是那两行字,却是,迥然不同的心境和光景。
待到花开时,落花共与君。
今时今日,还有谁会陪着自己,看花开花落?
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
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
不见杨柳春,徒见桂枝白。
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