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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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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伊万进了监狱。原因是几年前的一桩经济大案,他利用一些灰色手段操控股市行情,又瞒着政府做了假账,骗了几乎上亿的美元。不过那套假账做的天衣无缝,再加上布拉金斯基家族的后台,事情找了个替罪羊便过去了。
但是政府最近收到了匿名的来信,信里有所有布拉金斯基做假账的证据,以及他近几年来利用法律漏洞疯狂圈钱的各种空壳项目的文件。
于是伊万警局请去喝茶了。不过奉命带走他的警察对他的态度倒还是很客气,连伊万本人也非常淡定,他甚至告诉王耀只需要当他是环球旅行去了,几个月之后就会回来。
案子很快就开庭审理,不过奇怪的是伊万并没有请律师辩护,反倒是对所有的指证供认不讳,而且主动提出让银行冻结自己所有的资产。
由于他配合的态度,案子很快就宣判了。十五年,判罚一亿三千万美金,并冻结所有资产。
“你不担心布拉金斯基先生吗?”沈文良给王耀念完报纸之后这样问道。
“一点也不。”王耀笑眯眯的摸着窝在他脚边的金毛,“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毫发无损的回来的。”
“但是银行已经冻结了他的所有资产,”沈文良的语气严肃了一点,“包括他给我开的那个户头——”
王耀朝他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如果你想辞职的话,我会结清你的工资。”
“事实上我并不打算辞职。我大学的导师告诉我,医生的目的是救人,而不是薪金。”沈文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至于我的工资,可以等布拉金斯基先生出狱之后再付。”
王耀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半晌才道:“你真是对雇主负责到底啊,沈医生。”
“谢谢夸奖。”
“那,负责到底的沈医生,”王耀伸了个懒腰,“你能告诉我药钱从哪里来吗?”
“我会先帮您垫上。”
“沈医生对我还真是义薄云天。”王耀伸出赤裸的脚磨蹭着金毛的背部,“我没记错的话,二类药物一盒就动辄上万…沈医生,你真的拿得出那么多钱吗?还是……”有谁在背后雇佣了你呢,沈医生?
沈文良的额头上划过一滴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个窝在沙发上的人,明明是个瞎子,但那双毫无光彩的黑色的眼睛却好像能看到人的内心深处……
好在王耀没把话说完便转移了话题,沈文良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怀疑。
王耀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的。
他只是一个瞎子……而已。
冷风从阳台上灌进来,从玻璃窗户的缝隙里闯进来…王耀缩了缩脖子。
落地窗外的莫斯科,白茫茫一片,没有什么生气,一切都在大雪中沉默下来。白茫茫的世界里,连偶尔露出的一点黑色的建筑边角也锋利突兀的像是一把匕首……一切都沉默了,像是有一场葬礼即将要举行的沉默。
莫斯科国际机场。
“阿尔?”穿着黑色大衣的金发青年像是有些不确定似的看着面前的人,“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这个无聊问题的意思,他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平光眼镜,道:“布拉金斯基已经进了监狱了,但是他把王耀藏起来了,连沈文良都跟失踪了一样。”
“失踪?”Seattle皱了皱眉头,“难道布拉金斯基知道他是我们的人了?”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道:“不可能。”
“那怎么办?让人去查一下?”
“我已经让York查了,这两天就会有结果。”阿尔弗雷德蓝色的眼睛暗了一暗,“那头傻逼熊……看我不弄死他。”
“对了阿尔,”Seattle的声音突然有些犹豫起来,“我过来的时候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王耀…还有你弟弟的。”
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捏住一样,他已经知道Seattle要说什么——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他不愿意相信王耀对他毫无企图。
“王耀的HIV……很可能不是通过你想的那种途径感染的。”
“闭嘴。”他拒绝听下去,就像一个死刑犯不愿意听到法官的判决一样。
Seattle怜悯似的看了他一眼,还是说道:“你弟弟找人制造了那一起车祸,然后在手术后给王耀注射了含有HIV病毒的血液。你看到的那张HIV检测报告单,是他提前就做好的。”
“我说闭嘴!你他妈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揍的下半辈子不能自理!”
“阿尔,你自己心里早就清楚的,不是吗?”Seattle叹了口气,接着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的话,你会觉得活着都是一种痛苦……但我已经失去了,而且无法挽回……我不希望你变得像我一样。”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
“你还有机会的,阿尔。”Seattle的语气有些自嘲,“至少王耀还爱你。”
至少王耀还爱你。
阿尔弗雷德猛然抬起头来。
Seattle看着他仿佛又活过来似的表情——像是得到了一根耶稣给的稻草。但这么说并不准确,阿尔弗雷德不信基督教的。
他隐隐有些担心,担心阿尔弗雷德和王耀最终的结局。
难道是因为他最近想了很多关于自己和王京的事情,所以下意识的认为别人也会像自己一样?
他摇了摇头,讽刺似的笑了——自己的感情都已经一塌糊涂了,哪来的功夫担心别人。
之后那几天,阿尔弗雷德开始疯狂的找王耀,像是王耀是他通往天堂的凭证一样——这让Seattle又想起那个耶稣的稻草的比喻。
或许是幸运女神总算是想起了被遗忘的阿尔弗雷德,王耀终于有了消息。
那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他以为早已失踪了的沈文良。短信的大意是王耀已经选择了变成瞎子,并且言辞间似乎是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怕王耀怀疑他,所以一直没有给阿尔弗雷德消息。短信末尾附上了王耀的住址。
阿尔弗雷德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王耀已经瞎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或许是心疼,或许是愧疚。沈文良说王耀选择变成瞎子是因为他觉得瞎子的世界很纯粹,纯粹的像是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
阿尔弗雷德的心脏又莫名其妙的痛起来。
沈文良最近很困惑,按理说他给王耀打的二类药物中不含有什么安定的成分,但是王耀却总是在打完针之后就困乏的恨不得立刻扑到床上睡死过去。
难道是这个药物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副作用?还是王耀的身体又出了什么毛病?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王耀,又看了看落地窗外的夕阳,叹了口气,掩上卧室门出去了。
隔了一层门板听见沈文良走远后,王耀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是黑暗,但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依然能感受到属于阳光的温度,外面或许是白天,或许是黄昏。瞎了之后,他便不怎么能知道时间了。
他连自己还能活几天都不知道,不过应该快了,至多两个星期(如果他命硬的话)。自从他把柜子里搁着的药物针剂换成伊万准备好的杜冷丁之后,他就明显的感觉身体快撑不住了。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清醒的时候不过五六个小时而已,大多时间都在睡——当然,最近醒着的时间倒是慢慢增加了,他想或许是因为回光返照的缘故。
本来被药物抑制了些许的肺炎又突然严重起来,他也重新回归了那种整日发烧的状态。不过他装得很好,总是在支开沈文良之后才压低了声音咳嗽。即使最初沈文良对他的发烧有些怀疑,也被他编好的理由骗了过去。
既然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豪赌,那就要尽心尽力的赔上所有筹码,赌那万分之一赢的可能性,赌阿尔弗雷德已经爱上了他。
只要他赢了,他的爱情也就赢了。
对着记忆里镜子的方向,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如果此时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一定会说那是带着嘲讽的微笑。或许是在嘲笑阿尔弗雷德,或许是在嘲笑他自己——他妄想着用自己的死亡来报复一个根本不爱他的人,不好笑吗?
但是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终究是要死去的。早一点死和晚一点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既然他终将离开这个世界,而该失去的也已经失去,那么,何妨用一场死亡来赌一个他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的答案?
“阿尔弗雷德,你爱我吗?”
回答他的,是无言的夕阳的余晖,带着一点莫斯科积雪的冷冽味道的风,还有一声凄厉的似乎要划破天空的鸟的鸣叫。
脸上有一滴水珠子划过的触感,但是并没有能掉下来——在它经过他的脸颊的时候已经被滚烫的皮肤的温度蒸干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上快要消失的泪痕在柔软的丝绸枕巾上蹭了蹭,再次睡了过去。
或许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梦,让他不舍得醒来的好梦。在梦里死去,在他和他的世界里死去,那是上帝给他唯一的温柔,上帝活在他的梦里。
当然,只是或许。
在梦醒来之后,他仍然活着。但其实他已经死去了,梦境总是在世界和时间之外的,他早已死在了那个梦里。
现在活着的这幅躯壳,不过是在等待一个答案而已。
窗外是莫斯科难得有的好天气。他伸出手,抚摸着经过他身侧的温柔的风,任由它们亲吻着他,簇拥着他。
风是通往天国花园的使者,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