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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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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郊外新别墅的装潢不是王耀想象中的像布拉金斯基家族的主宅那样的奢华风格,很简约,但是东西都很精致,露台上还放着一架沙发式的秋千。
王耀窝在卧室的沙发里,眼睛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白纱布。沈文良坐在他对面,正皱着眉道:“…我想不明白。虽然布拉金斯基先生告诉过我不要在你面前提这个事情,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你为什么会选择变成瞎子?”
王耀愣了愣,然后笑道:“因为我一直想体验一下瞎子的感受…我快死了,再拖就来不及了。”
“…………”
“我小时候,父亲常常告诉我,瞎子的世界都是黑色的。”王耀边说边摸索着把沙发垫子抱在怀里,“我喜欢这样的世界,像是……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伊万的突然推门进来,道。
“没什么。”王耀对着伊万的方向(事实上那是门口的衣帽架)道:“你怎么回来了?公司那边不是很忙吗?”
一提到这个伊万的声音立刻蔫了下去:“娜塔把我堵在了办公室里,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只能在这里先避一避了。”
王耀笑了两声,然后道:“你迟早得见她的,早死早超生不好么?”
伊万痛苦道:“不,还是躲着吧。我还想多活两年。”
“你这么躲着也不是法子,娜塔莉亚早晚会找到这里的……对了,那个法人代表的事情,还是没有进展吗?”
沈文良识趣地道:“上一次带过来的二线药物已经全部用完了,我去医院那边给王先生取一些。”
伊万点点头道:“记得顺便拿一盒安眠药还有杜冷丁的针剂。”
沈文良的身形僵了一僵,随即便恢复了正常:“我知道了。”接着便是门被合上的声音。
“耀。”伊万的声音在沈文良走后便变得严肃了起来,“有人打算利用之前涉及到我的一桩经济案和董事会联合起来把我送到监狱里去。”
“是阿尔吗?”
“是。”
“…………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没有。”伊万摇了摇头——尽管王耀看不见,“那一桩案件涉及的金额太大,而且……他似乎早有准备的样子——董事会已经知道我得了HIV的消息了。”
“我说过我不是你报复他的好选择,伊万。”王耀用手指轻轻的敲着沙发边缘的红木装饰,“他不爱我………所以他完全不会在乎我的死活的。”
“那要不要赌一把?”伊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赌他是不是爱上你了。”
“那我绝对会输啊。”
“不一定哟,而且赢了的话,你就可以成功报复他了——你会把你付给他的十年加倍讨回来的,这样就不是亏本生意了。”
“如果输了呢?”
“你会死,并且彻底输的血本无归。”
“……赢的奖励可真够诱人的。”王耀嘴角微翘,“那就赌一局吧。”
“耀。”伊万伸手拍了拍王耀的脸,“相信我,赢的人一定是你。”
王耀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阿尔弗雷德眯着眼看着那个瘸子,越看越觉得熟悉,但又并不是王耀,于是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便收回了目光——他已经没有那个空闲去关心别人了。
“先生,您的玛格丽特。”侍者微笑的把酒杯放在他面前,“请慢用。”
玻璃杯子里是带着泛着青的白色酒液,他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意外的有些火辣味道,还有点儿苦涩。
侍者见他有些意外的神色,便问道:“先生您之前没有喝过玛格丽特吗?”
“没有。”
“先生,玛格丽特可是有一个非常悲伤的寓意啊。”侍者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副玛格丽特的图片,“它代表的是‘失去了一生中的挚爱,永远深陷于回忆的痛苦的人’啊。”
阿尔弗雷德愣了愣,忽然想起了他在上海时遇见的那个调酒师。
“这杯玛格丽特为你留着,你会需要它的——在不久的将来。”
侍者好心提醒道:“先生,要不然换一杯酒吧,除了那些失去了爱人的人,没有人会点玛格丽特的。”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道:“不用了,就这杯吧。”
侍者点点头,道:“好吧,那么祝您愉快,我先去那边服务了。”说完便离开了。
他慢慢地端起酒杯,那种白的泛青的酒液像是沉淀了的月光的颜色,冷冷的,带着一点嘲讽味道。他又喝了一口,这一回却没了刚喝时的苦涩,反倒是像是惨白的颜色,没由来的绝望。
一杯酒喝尽了,他的心却痛起来,像是被谁扯住似的,几乎要窒息的疼痛。
“王耀……”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扯出一个惨然的笑,流下一滴眼泪。
十年博弈,他以为他戴着冷漠无情的面具笑到了最后,却不想只消一杯酒,便把所有伪装都拆卸了个干净。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爱的是亚瑟,永远都只能是亚瑟——他不会爱上王耀,永远都不会。王耀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棋子,他在把他利用个干净之后就要丢掉,谁会爱上一个棋子呢?
但谁来告诉他这种似乎是拿刀子在捅他心脏的疼痛是为了什么。
“I want your money , all your power, all your glory……”Seattle的电话。
“阿尔,”Seattle的声音极其疲倦,像是几天都没有睡觉一样,“明天布拉金斯基就会进监狱了,剩下的后续处理我已经交给York了。”
“……知道了。”
“另外我想…我需要请一个长假,还需要动用一些你的关系去找一个人。”
“谁?”
“我的一个……情人。”Seattle说完咳嗽了几声,或许是他抽了一口烟,烟圈呛住了喉咙,“他消失了……我完全找不到他。”
“…………”
“他身上没有钱,银行卡也被我冻结了,连身份证和护照都没带……一个瘸子,到底能跑哪里去?”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王京。”
王耀窝在阳台上的秋千里晒太阳,脚下趴着一只巨大的纯种金毛——那是伊万怕他闷特意给他弄的,虽然王耀更想要一只哈士奇就是了。
“王耀先生。”沈文良看了看手表,“该打针了。”
“等一会吧,让我晒晒太阳。”王耀打了个呵欠,“暖和。”
“……王耀先生,布拉金斯基先生说如果你不按时打针的话他会考虑让你服用药物,非常苦的那种。”
“就他事多。”说完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摸索着进了屋,那只金毛也跟着跑了进来。
沈文良一边把敲碎了的玻璃管中的液体吸进注射器,一边道:“王耀先生,上次打完这个针之后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刚打完头会很疼,不过过一阵子就能缓过来。”
“那要给您先打杜冷丁吗?”
“不用了,”王耀用手梳理着金毛的皮毛,“还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沈文良笑了笑,道:“您还真是……坚强啊。”
王耀长长地“嗯”了一声,然后道:“从某种方面来说,我确实是很坚强。”
沈文良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末了咳嗽一声,道:“还是先打针吧。”
针头扎进胳膊的时候,王耀轻轻地抽了口气,“嘶”了一声。他其实是很惧怕打针的,不过所幸他看不见针头,于是这种惧怕便减轻了一些。
打完之后倒是并没有上次那样头痛,不过还是有些困乏,于是他便又缩回到阳台的秋千里晒太阳打瞌睡了。
大抵是阳光太暖和,他便也顺带着做了个暖洋洋的梦。梦里阿尔弗雷德抱着他,眼光深情得让他特别想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否变成了亚瑟。
“王耀,”他听见阿尔弗雷德叫他的名字,明明是冷清的声音,语气却偏偏温柔旖旎的要滴出水来,“我爱你。”
王耀愣了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但就是这愣神的行当,他的心脏处却突然一凉,低头一看,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扎了进去。而握着匕首的那只手骨骼分明,十分的好看。
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胸口,但他却没有什么疼痛的模样,反而一脸认真的看着阿尔弗雷德道:“真的么?”
阿尔弗雷德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语气仍然是温柔似水,“真的。”
“你不要骗我。”
“我怎么可能骗你呢,耀。”阿尔弗雷德的蓝色眼睛仿佛是一片大海,纯粹干净,在月光下闪着鳞鳞的光,“我是真的很爱你。”
“所以,耀……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王耀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片月光下静谧的大海,被蛊惑了一般道:“我愿意。”
“那真是太好了……”阿尔弗雷德吻住他的唇,握着匕首的手一个用力,刀锋便整个没入王耀的胸口,“去死吧。”
他搂紧阿尔弗雷德的脖子,微笑着让匕首没入更深。
“对了,耀……”阿尔弗雷德在他耳边呢喃,“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刚刚说爱你是骗你的。”
“没关系。”他依然保持着微笑,“我爱你就够了。”
“王耀先生?”沈文良的声音,原来他已经醒了。
他睁开眼——蒙眼的纱布已经在早上取了下来——一片漆黑,这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但还是看不见任何色彩,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来已经是个瞎子。
“刚取下纱布会有些不习惯的,等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沈文良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弄出一些玻璃碰撞的声音。
他听了一会儿,道:“你在找给我打的那盒药吗?我记得你似乎放在了一个木制的什么东西里。”
沈文良的动作一顿,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惊讶:“你怎么知道?你不是……看不见吗?”
王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到的。你给我打完针之后有玻璃管被放在什么木板一类的东西上的声音。”
沈文良打开了一旁的木制柜子的抽屉,果然有一排针剂放在里面。他盯着那排玻璃管,神情复杂。
王耀在他背后露出一个微笑。
门外那个瘸子在阿尔弗雷德看过去的时候就已经走掉了,他不能确定那个人是否就是王京。但那个瘸子确实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所以他还是告诉了Seattle:“王京可能在莫斯科。”
“什么?”Seattle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王京在莫斯科?”
“我不能肯定,但我确实看见过一个瘸子,而且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Seattle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晚上就坐飞机过去。”
“……我不能肯定,只是像而已。”
“只要有希望我就会去找的,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
“阿尔,”电话那边传来两声笑,但是笑得比哭还难听,“哪怕只有一点他的消息,我都会拼命去找的。但是我怕我会来不及…我怕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了。”
他还没告诉过他,他已经爱上他了。只是他发现的太迟,总以为他任何时候回头那人都会等在他的身后,总以为不管他做什么那人都会原谅他。
但是等他回头的时候,却是空空如也。
原来他终于耗尽了王京对他的所有爱情。
“阿尔,我该怎么办?”Seattle的声音听起来空落落的,像是个失去了整个世界一样的仓皇无助,“我要怎么才能把他找回来?”
“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他还爱你。”阿尔弗雷德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但究竟是回答Seattle还是回答他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只要他还爱你。
但是,他真的还爱你吗?
墙上的镜面装饰把红色的灯光反射叠加,舞台上的舞女绕着钢管晃荡着自己的身躯,中央的白色圆桌下堆满了完好的或者残缺了某个部分的啤酒瓶……热烈的、喧闹的、嘈杂的、混乱的世界。
阿尔弗雷德坐在沙发上,酒吧的暖气开得很足,可以让舞女们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裙尽情展示自己。
可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冷的像是被放在了北极的冰川。
你还爱我吗,王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