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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

      王耀懒懒地倚在奢华卧室里正中央的原木大床的床头看书,斜对面的藤椅上坐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人,黑色头发,脸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五官透着一股冷漠气息。

      “王耀先生,”那个人皱着眉看着他,“你的免疫能力太差了,现在必须给你用治疗HIV的二类药物。”

      “哦……那就用吧,我没意见。”王耀抬头笑着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二类的药也只是能延长几个月时间的生命而已,”那个人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死了,王耀先生。”

      “我知道啊,但是我也阻止不了,不是吗?”王耀微笑地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语气平和:“我最担心的是我死后没人知道,也没人给我买个墓地,现在伊万帮我解决掉了这个担心,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早几个月死和晚几个月死,对我来说没有多大分别的,沈医生。”

      “你真是我见过最心平气和的病人。”沈喝了口桌子上放着的磨铁咖啡,过了一会才开口道:“布拉金斯基先生说你想变成瞎子,让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动手术。”

      “过两个月吧,等过完新年再说。”王耀说着把书搁在床头柜上,沈看了看,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兰波全集》。”王耀笑着回答,“伊万书柜里唯一一本不是俄语的书。”

      “兰波?”沈挑了挑眉毛,“写《地狱一季》的那个?”

      “对。”王耀点了点头,“他的诗写的很好。”

      “我以为你只看中国诗词的。”

      “不,我偶尔也会看看外国诗歌。”王耀指着那本书上的几行英文,道:“你知道这首诗的中文翻译吗?”

      沈瞥了一眼,然后道:“……我的生命是疯子和……温柔?眼睛里面有一片大海…但是我却不能变为蓝色?”
      “大意是对的。”王耀眨了眨眼睛,“不过少了点诗意……中文的翻译是‘我的生命不过是疯狂的温柔,眼里一片海,我却不肯蓝。’”

      “我大学的时候英文只过了四级。”沈解释道。

      王耀仍然是微笑着看着他,半晌开口道:“如果我死了,记得让伊万把这首诗刻在我的墓碑上。”

      “……我会转告布拉金斯基先生的。”

      那天过后沈医生又来了几次,但都只是采集了血样就走了,没再和王耀聊天。倒是跟沈来的另一个法医常常对着他说话,王耀偶尔答应一两声,但大多数时间只是默默的听。

      法医曾在德国留学,他和王耀讲了很多他在柏林的见闻,譬如说柏林大教堂的奢华穹顶,或是歌剧院彻夜亮着灯光。

      其实王耀也曾经去过柏林,不过当时是为了帮阿尔弗雷德谈成一笔生意,对方是极其严苛保守的德国人,东方人的精明在他身上完全不奏效,这让王耀非常头痛。

      那一桩生意耗费了他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当对方终于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后他立马就订了飞机回国。谈生意时他没心思去看柏林的景色,谈完了他没时间去看——阿尔弗雷德那时候和亚瑟在夏威夷,公司的事情全都得他来处理。

      那个法医讲的很生动,让他不禁有些后悔当时的匆忙,连走马观花都没有过,像是他从来都没去过柏林一样。

      “…………你知道吗?后来我经过柏林大教堂的时候,沈居然就在那里。”法医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露出一点点狡黠神采,“我以为我们要错过了,但我还是找到他了。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相信上帝了。”

      “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东西啊。”王耀笑道。

      “是的,我一直相信是上帝给了我和沈相遇的缘分……对了,你相信上帝吗?”

      王耀想了想,道:“我父亲信那个,他是在英国长大的……我的话…算是相信吧。”

      “这样啊。”法医用手理了理自己微乱的发,然后道:“只要相信,应该就会有好缘分吧。”

      “也许吧。”

      法医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嘿,王耀,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没有,你是第一个。”

      “你真的是很有意思…一看就像是那种有故事的人。”法医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有一段疯狂的过去吗?或者说,你有一段失败的爱情?”

      “不,我的过去一点也不疯狂。”王耀又开始看书,还是《兰波全集》——他只看了三分之一不到,“我就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而已。”

      “哦……那这么说你有一段失败的爱情?”

      “嗯。” 王耀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可有可无的事实,“的确是很失败……一场亏本买卖。”

      “亏本买卖?你……”法医还没问完,就被收拾完东西的沈拖出了卧室。

      好不容易等沈松开手,法医刚想说话就得到了沈的一记怒瞪:“以后别随便打听他的过去,王耀的精神状况本来就不好,万一你把人惹得心肌梗塞了怎么办?布拉金斯基能把你弄死给他陪葬你信不信?”

      法医撇了撇嘴,没说话。

      王耀的肺炎又拖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什么好转的势头,仍然是每天发烧。

      最初他还为每天发烧而头痛,现在却已经习以为常了,毕竟三十六度和三十九度其实差别不是很大,适应了也就不觉得多难受了。

      “耀,”伊万推开卧室门进来,就看见王耀窝在被子里看书,“告诉你个好消息。”

      “怎么了?”

      “郊区那边刚好有一栋已经装修好的别墅,我买下来了。”伊万走到他床边,把床头的台灯调的稍亮了一些,“我这两天让人准备医疗器材过去,再把花园的草修剪一下,你就可以搬过去住了,主宅还是太吵。”

      王耀咳嗽了两声,然后笑道:“那我的墓园呢?二百平起步的那种,墓碑要汉白玉。”

      “墓园我已经买了,但是汉白玉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那个东西太难弄了。”伊万挑了挑眉,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浅浅的光晕,“沈文良告诉我你想在墓碑上刻兰波的诗句?”

      “哦……是啊。”王耀用手指拨弄着枕头的花边,“墓志铭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高端,所以我打算刻一句比较有情调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人生前很有品味的句子上去。”

      伊万笑了一声,很有点嘲笑意思在里面:“你确定看上阿尔弗雷德是很有品味的事情?”

      “不是吗?”王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他长得好看,又有钱,父亲还是纽约州长……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好情人。”

      “他确实是百年难遇。”伊万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能看上他的你也是百年难遇。”

      “所以说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咳咳咳!!”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肺部又开始火烧似的痛。过了一阵好不容易咳完了,脸色那点血色却退的干干净净。

      伊万的神色有些莫名,沉默了一会才道:“你的肺炎,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王耀笑了笑,并不是很在意:“其实并不是经常这样咳,也就是最近……咳咳……可能是有点感冒,严重了一些而已,让沈再给我开点药就行了。”

      伊万看了他半晌,然后道:“你的手术要提前吗?”

      王耀想了想,道:“提前到九号吧,把新年过完了之后。”

      “好,我等会让人通知沈文良一声。”

      “不用。”王耀看了看伊万略微惊讶的神色,解释道:“我直接去医院就行了。”

      “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我去趟公司。”

      在伊万打开门的那一刻,王耀突然道:“伊万,我知道你想报复他,但我不是个好选择。”

      “他不爱我。”

      伊万回头对着他笑了笑,道:“相信我吧,耀。你绝对是唯一的人选。”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书已经看到最后一页。

      “已经是秋天了,是离开的季节。走吧,我需要太阳,太阳会治愈我。”

      王耀看完最后一首诗,把书合上了。

      烫金的书名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熠熠生辉——《兰波全集·地狱一季》。

      一月七日,莫斯科。

      阿尔弗雷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闯进来,像是一盆被谁碰翻的金色颜料似的,洒得满屋都是,但在洒在地板上——或者那价格不菲的白色长毛地毯上的时候——显出一些水的光影来。

      黑色的玻璃茶几上搁着一个乳白色的烟灰缸,那里面已经塞满了烟头,灰白色的烟灰溢出来一点点,洒在茶几面上。

      其实阿尔弗雷德并不喜欢抽烟,五年前就戒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想到王耀就开始心慌,只能用烟叶来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他瘦了许多,但并不至于瘦到脱形的地步,反而更显出一种像是十八世纪英国那些贵族学院里的青年那样绅士的俊美,这使得他最近去酒吧喝酒的时候总被认成英国人。

      两天前他去酒吧的时候,却遇见了亚瑟——那个人也瘦了一些,金发略显暗淡,脸上没什么血色,像是生着病的样子。

      阿尔弗雷德有些惊讶,亚瑟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莫斯科,他肯定是专程来找自己的。但他却没有想象中遇见亚瑟的欢喜——这让他更惊讶了一点。

      亚瑟在他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他站起来:“阿尔。”

      “亚瑟。”阿尔弗雷德向他走去,“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Seattle要了你的行程,有些事情……我想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亚瑟又坐回到位子上,伸手对不远处的侍者招了招手:“来两杯‘地狱龙舌兰’,谢谢。”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眼睛底下青黑的一圈和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道:“你似乎是生病了?那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不要紧的,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感冒而已。”亚瑟笑了笑,然后细细打量了他一阵,有些诧异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减肥吗?”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勉强地笑了笑。

      亚瑟见他神色憔悴,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阿尔,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后天就要回英国了。”亚瑟说着把脖子上吊着的一条串着蓝宝石戒指的项链取下来,递给他:“这个戒指,我替你保管了很多年,现在我不能再替你保管下去了。”

      “……你要结婚了?”

      “不。”亚瑟微笑着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睛像是给水浸过的祖母绿宝石,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我只是不想再继续误导你,阿尔。你对我的喜欢,只是对一种得不到的玩具的喜欢而已,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个幻想里的玩具而错过你真正爱的人。”

      阿尔弗雷德怔怔地看着亚瑟——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精致漂亮,优雅绅士,真是连时间都格外心疼他,不舍得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阿尔。”亚瑟无奈又宠溺似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傻了。”

      亚瑟连看他的神情都没有改变——温柔的,宠溺的,对着弟弟的眼神。

      他以为他是做错了事情,亚瑟才生气而不肯原谅他,于是他拼命的想补偿他。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亚瑟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阿尔,”亚瑟喝尽了玻璃杯中的酒,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他站了起来,“我走了。”

      他像是被堂吉诃德拆的七零八落的木偶一样,不能再有一点动作,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束红色的追光灯打过来,他不得不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亚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酒吧迷乱的人群里。

      他伸手碰了碰盛着绿色酒液的玻璃杯子,凉意从指尖一直传递到心底。

      一旁的舞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一个中国男人,长得不算好看,但嗓音倒是缱绻无比:“怎么冷酷却仍然美丽,得不到的从来矜贵……即使噩梦却依然绮丽,甘心垫底衬你的高贵…”

      “啪。”玻璃破碎的声音,绿色的酒液撒了一地。

      他看了看地上破碎的玻璃杯,沉默了良久才对立在一旁的侍者道:“给我来一杯玛格丽特。”

      “好的,先生。”

      玻璃窗外的街道无比冷清,只有寥寥两三个行人,还有一个站在路灯下拄着拐杖的瘸子。那个瘸子的身形有点像王耀,但又比王耀高出许多。

      阿尔弗雷德忽然觉得似乎在哪见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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