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海》纹银凡

4、第 4 章

　　第四章

　　AM7:00，叶卡捷琳堡机场外。

　　王耀坐在轮椅上打瞌睡，脖子上围着的白色围巾，下巴尖尖，黑色的长发草草地绑成一个马尾，闲懒地垂在右胸。

　　伊万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手机，眉毛难得的皱着。

　　“董事会已经知道了，他们准备趁这个机会收购公司的股份。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但是还不清楚到底是谁。你做好准备。”

　　他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的黑色字符，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

　　三分钟后，他修长的手指动了动，快速打下一串字符，然后发送。

　　“伊万，”王耀的声音忽然传来，“冰箱里那盒酸奶你给我拿了没有？”

　　“没有，过去再买好了。”伊万将手机收了起来，笑眯眯的向他走去：“而且就算带了你也没法喝，除非你想让你的肺炎更严重一些。”

　　“……肺炎跟喝不喝酸奶有关系？”

　　“当然。”伊万一本正经道，“肺炎不能喝凉的东西，热酸奶你又喝不下去，所以我就没给你带。”

　　王耀顿时泄了气，声音降了三个调：“那我这会喝什么啊？”

　　“有晾好的白开水，”伊万说着从地上放着的黑色旅行包里翻出一个白色保温杯和一个小药盒递给王耀，“这是早上的药，这会飞机还没起飞，赶紧喝了。”

　　王耀苦着脸接过，不情不愿道：“抗生素明明就没有用啊，干嘛还要天天喝。”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如果你不喝的话你今天之内就会感染其他病毒，然后你体内的AIDS病毒就会和他们联合起来拖垮你的身体。”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王耀快速地将药片倒在嘴里，然后喝了一大口水，快速的将药片咽了下去。

　　“你喝慢点，会呛到的。”伊万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想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对了，我要在莫斯科给你买套房子，你想住哪里？”

　　“我住你家不就行了吗，”王耀奇怪地看着他，“干嘛要重新买？”

　　伊万笑了笑，道：“我家过几个月要重新装修，时间会比较长。我给你买套房子，等到装修的时候我也不至于没地方住。”

　　“我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要装修？”

　　“临时想到的。我刚看了张中国风的室内装修图，挺有意思，所以我打算也弄成那样。”

　　王耀鄙夷道：“真是万恶的资产阶级作风。”

　　“别忘了你也是资产阶级，”伊万把保温杯收了起来，“虽然是在一个月之前。”

　　“我一直是共产主义的坚决拥护者。”王耀挑眉道，“资产阶级太肮脏了。”

　　伊万微笑，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后王耀和伊万坐上了飞往莫斯科的飞机，起飞的那一刻王耀忽然觉得肺部有些疼痛，但那疼痛也只是持续了几分钟便消散了，他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转念一想自己连AIDS都得了，还怕什么呢？最坏也无非是早几个月死掉而已，无所谓。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是盛夏所有的星光都落在了里面，以后不能再看见确实是个遗憾。

　　不过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他的影子，即便是以前极少数阿尔弗雷德认真地看着他的时候，也从来没有。

　　当初他说他不介意阿尔弗雷德不爱他，因为他觉得只要他爱阿尔弗雷德就够了。那个时候他坚信自己一定会等到阿尔弗雷德的回头，于是傻傻的等了十年。

　　十年是个什么长度？他现在三十一岁，马上就要死去，这么算下来他人生的三分之一时光都耗在了他身上。

　　他用了十年时光等待阿尔弗雷德给他一场爱情。

　　但阿尔弗雷德全部的爱情早就给了另一个人。轰轰烈烈，势不可挡，是他这个小人物用尽浑身解数也阻止不了、无法得到的。

　　他和阿尔弗雷德耗了十年时光，他以为他会一直耗着，耗到阿尔弗雷德肯爱上他，耗到死亡把他们分开。

　　但当他看到那张HIV检测单的时候，他突然就不想耗着了。

　　明知道得不到，还要去争取，像是童话故事里阻挠王子披荆斩棘营救公主的恶龙，最后一定是被王子斩于剑下，大快人心。

　　但他是一头比较怕死的龙，所以面临死亡的时候，他还是退缩了，给王子让出身后通往鲜花城堡的道路。

　　在这场王子和公主的爱情里，他不过是个配角。当他们在台上举办一场举世无双的美丽婚礼的时候，他在台下默默退场，对着不属于他的观众作出一个完美的谢幕动作。

　　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而恶龙则在一片寂静黑暗的森林里默默死去。

　　这不是童话故事的标准结局吗？

　　眩窗外是一片灰色的云海，或许阿尔弗雷德此刻正看着和它相同的景象。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尔弗雷德还是不肯放过他，让他好好地活个一年半年都不肯。即便他是个碍事的恶龙，但他最后也醒悟了不再挡着王子营救公主的道路，按理说他应该不算十恶不赦的坏蛋吧？

　　阿尔弗雷德没给过他爱情，他也不再奢望。恶龙只希望自己永远看着王子的眼睛能好好地看一看这个世界，毕竟他就要死去了。

　　明明他已经不再挡着他的道了，明明他已经放手了啊。

　　但为什么王子还是死死地追杀着苟延残喘的恶龙不放？

　　“耀。”伊万突然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你怎么哭了。”

　　他惊讶地伸手碰了碰眼角，果然是有眼泪。

　　“既然决定离开，那么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想了，你自己也说过，那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我没有。”他冲着伊万笑，眼睛漆黑而明亮，“我只是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一篇童话，有点儿难过而已。”

　　伊万配合地问道：“什么童话？”

　　“嗯……《王子和恶龙》 。”他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儿，变成一种略热情的微笑，“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位王子要去拯救被女巫施了魔法而沉睡一百年的玫瑰公主，但是城堡外面有一条很厉害的恶龙。”

　　“王子和恶龙势均力敌，耗了很长时间，最后恶龙的血要流干了。恶龙想在死之前看一看除了城堡之外的景色，他想去一片他向往了很久的黑色森林。于是恶龙离去了，给王子让出了通往城堡的道路。”

　　“很有意思的童话，我还没听过。”伊万有了些兴趣，“后来呢？王子救出公主了吗？”

　　“当然。”王耀点了点头，“他们在空中花园举办了一场让人难忘的婚礼，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很完美的结局。”伊万评价道，“但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想到了那条恶龙。”王耀垂了垂眼睛，机舱里并不太亮的光线从他的睫毛上悄悄走过，“恶龙在寂静的森林里死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知道吧。如果有一天我也这样死去了……”

　　“耀，”伊万打断了他，“我不想跟你说那些安慰的假话，你确实活不到一年了。但是如果你死去的话，我会给你买墓园的，并且我的墓碑肯定在你边上，相信我。”

　　王耀愣了愣，随即笑着握住伊万的手：“我知道，多谢。”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莫斯科还在下雪，不过并不是很大。机场外已经有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等在那里，见伊万和王耀出来，立刻有人从车里下来走到伊万旁边接过他手上的旅行箱和包，恭敬地道：“老爷，王先生，你们回来了。”

　　伊万“嗯”了一声，然后道：“今天先回郊区那边吧，不回主宅了。”

　　“是，老爷。”穿着黑色西服的管家把行李搁在后备箱里，替他们打开车门，“对了老爷，今天娜塔莉亚小姐也回来了，正在郊区那边等您。”

　　伊万的身形僵了一僵，三秒钟后他改变了主意：“那还是回主宅吧。”

　　管家慈祥地笑了笑，道：“是，老爷。”

　　路上王耀忍不住问伊万道：“你为什么那么怕娜塔莉亚啊？”

　　“咳。”伊万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道：“如果王濠镜一天到晚想着跟你结婚你也会怕的。”

　　王耀在脑中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顿时一阵恶寒，但是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我记得娜塔莉亚是你妹妹而不是你弟弟……”

　　伊万漫不经心道：“都差不多，反正都是亲生的。”

　　“差很多好不好。”王耀白了他一眼，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过了一会他又想起房子的事情，于是道：“对了，你早上跟我说要买房子，我想了想还是买在郊区那边比较好。”

　　“郊区？”伊万侧过头看着他，“我以为你会买在市中心。”

　　王耀摇了摇头道：“郊区清净，市中心太吵了。”

　　“也好。我这两天就让人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伊万椅背后面取了一份报纸看，“顺便给你找个私人医生……或者说你想住医院？”

　　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仿佛又在鼻尖弥漫开来，王耀厌恶地皱了皱眉：“不，请私人医生就行了。”

　　与此同时，叶卡捷琳堡，维拉大街。

　　阿尔弗雷德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路灯暖黄色的光晕淡淡的洒在他身上。形形色色的路人在他面前经过，或是有说有笑肆意张扬着青春气息的学生，或是手牵手围着一条围巾的情侣，或是微笑着相互搀扶的老人……

　　他安静的看着对面毫无灯光的别墅，安静的抽烟，安静的接受路人的注视。

　　一个小时前他强撑着疲倦的身体赶到了布拉金斯基的别墅，路上不断的思考台词以及他来这的理由，最终决定先把王耀哄回去，剩下的事情等以后再说。

　　他像是一个瘾君子急切的渴望着毒品来安抚躁动的心脏。

　　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想念王耀，想念他黑色的发，想念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以及他总挂在脸上的温柔笑意。

　　其实这一个月他总是梦见王耀，梦见他一个人坐在大片黑色里，一点一点被吞噬掉……然后他就会惊醒过来，习惯性地看向身旁，却发现早就空无一人。

　　后来他就总靠着三倍剂量的安眠药入睡了。

　　烟已经烧到了末端，红色的火星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把烟头丢掉，注视着被烫的发红的那一小块皮肤，突然想到王耀腰部的那一小块斑，也是这样的红色，像是一点火苗，摧枯拉朽的烧到他的心里去。

　　“王耀……”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是他没注意到的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水草一样的无助而惶恐。

　　“I want your money ,power and glory……①”手机里突然传来慵懒迷幻的女声，是Seattle的电话。

　　“阿尔，你要我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了。”Seattle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王耀和布拉金斯基回了莫斯科，早上的飞机……我怀疑我们这边有布拉金斯基的人。”

　　“我知道了。”阿尔弗雷德仍然看着手上那块发红的地方，“你把消息告诉布拉金斯基的董事会了吗？”

　　“已经说了。”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隐隐听见有另一个男人在说话，过了好一阵Seattle才道：“他们答应和我们合作……我把那些有问题的报表和合同也给他们发过去了，如果成功的话布拉金斯基至少要在监狱里蹲上个三四年。”

　　“嗯。”阿尔弗雷德把手覆在左半边上，微微仰头，“把他整到出不来最好。”

　　Seattle沉默了一会，道：“我只能尽量延长他的刑期，不过让他出不来我还做不到。”

　　“没关系，”阿尔弗雷德语气残忍而冷淡，“我会让他在监狱里结束生命的。”

　　“……阿尔，我还是不相信王耀会背叛你，或许他的HIV是通过别的途径感染的也说不定。”Seattle叹了一口气，“伊万虽然是我们的对手，但是……”

　　阿尔弗雷德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拒绝相信王耀并没有背叛他，仿佛这样他就能得到一点心理上的平衡，能找到一个理由去恨，能逼自己对王耀更狠心一点。

　　他和王耀都是商人，在这一场长达十年的博弈中，他最大的筹码就是他从不曾爱上王耀。他凭借着这个筹码将王耀从头到脚利用了个透彻，然后爬到了今天的位子。

　　如果这个筹码一旦丢掉……他不敢想象他要如何面对王耀，无边无尽的悔恨会毁了他。

　　无情的面具会让他无所畏惧不顾一切的去追求自身的利益，同时保护他不受那种名为‘后悔’的无用情绪的伤害。
　　他把骨骼分明的手紧紧地贴在脸上，一派冷漠神情，像是个全副武装的冷血骑士。

　　只有金钱和权力才是最可靠的东西，其他的都是可以被丢弃的。

　　这个道理，他十四岁就明白了。

　　注①：来自Lana Del Rey 的《Money Power Glory（财权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