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第三章
浦东机场的大屏幕上显示的AM 1:00的字样,机场里的人不多,而且多半是外国人。
阿尔弗雷德站在光滑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手里拎着一个银灰色旅行箱。他看着空荡荡的机场,心里有些奇怪的念头,他觉得这个机场有点像地狱之门,一旦他坐上飞机,就会万劫不复。
“乘坐Y2546号飞往叶卡捷琳堡的航班的乘客请注意,现在开始登机。”
干巴巴的女音把他的神思拉了回来,他看了看手中的登机牌,拎起行李向登机口走去。
过安检的时候有个女孩子偷偷地看他,他略扫了她几眼,她便立马低下头红了脸。他觉得那个女孩子有点像王耀——王耀低头的时候也是这样,黑色的头发下露出一段雪白的颈。
他记得有个很有名的中国诗人写过这么一段话: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似的娇羞。他觉得写的很贴切,但王耀低头的时候往往没有诗里面说的娇羞,而是一股悲切——像是被谁失手打翻的一盒颜料那样的,浓墨重彩的悲切。
“您好,您是有什么事吗?”安检员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您的行李在那边,如果您没什么事情的话可以登机了,后面还有乘客要过安检。”
他猛然惊醒过来,然后对安检员抱歉地点了点头,拿起行李走出了玻璃门。
AM 1:30 飞机起飞。
阿尔弗雷德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拉开眩窗的挡板,向外面看去。
夜幕下的上海被星星点点的光亮切割成大小不同的几何形状,如同那些奢侈品专柜里的拼接服饰,散发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飞机不断上升,几何图案也不断地扩大、扩大,那拼接服饰的布料也越来越多。
但是扩大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金色的灯光仿佛遇见了什么可以吞噬一切的怪物似的,在城市的边缘戛然而止。于是那图案便不像是奢侈品了,倒像是被摔了一下的手机屏幕,黑色的底上布满玻璃的裂纹。
飞机终于飞到了大气层上面,在平稳下来。
所有的图案都消失了,只剩下灰色的缥缈的云海,以及西方天空的一点微妙的红色——有点像地狱之门的景象。
“Hey , guy !(嘿,伙计!) ”他身边的一个美国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眩窗外的那一点红色说道:“It looks like hell's gate, isn't it(那看上去像是地狱之门,不是吗?)”
“Maybe.(也许。)”
“But if the plane falls from a height of six thousand feet, that's the real hell's gate.(不过如果飞机从六千英尺的高度摔下去的话,那就是真正的地狱之门了。)”
阿尔弗雷德敷衍地点了点头。
“oh ,guy ! I bet you're hurting emotionally!!(哦,伙计!我打赌你在感情方面受伤了!)”
“No, but why do you think so (不是,不过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Intuition.(直觉。)”那个美国人刚想接着说下去,他邻座的那个男孩便给了他头顶一巴掌,让他闭嘴。
那个美国人抱歉地对阿尔弗雷德笑了笑,摊了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叶卡捷琳堡,鄂毕河边。
王耀坐在轮椅上,一脸不情愿地道:“你干嘛非得把我整的跟个残疾人似的。”
伊万伸手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你一个月前刚出了车祸?”
“哦……但我又没伤着腿,干嘛要坐轮椅啊。”
“你的腿已经断了一回了,本来就不能多走路。鄂毕河这么长,万一你走不到一半就受不了了,到时候还得我背你回去。”
王耀撇了撇嘴,岔开了话题:“我之前看见有个人一直跟着我们,好像是以前阿尔手底下的一个…你注意到没有?”
“那就是阿尔弗雷德的人,不用好像。”伊万仍然推着他缓缓地往前走,“阿尔弗雷德应该刚坐上飞机,我看过今天中国飞往叶卡捷琳堡的航班表,最早的一班在凌晨一点半,也就是三分钟前。”
“那我们不是等会就要回莫斯科了?”王耀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电视里看见过的一档子报道
,说是冬季的莫斯科多么多么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着急,那个航班最快也得二十个小时才能落地。”伊万把轮椅侧面的扶手上搭着的白色围巾给他围上,“咱们早上八点的飞机,他保证见不到你,放心吧。”
王耀挑了挑眉,道:“你已经把机票都订好了?”
伊万点了点头,道:“我都安排好了,连莫斯科那边的房子我都让人收拾了。”
王耀看了他半晌,沉痛道:“我不该让你看那么多天朝宫斗剧的。”
“这跟看宫斗剧有什么关系?”
“没,我就是觉得你以前好像……想不到这么多。”王耀微微笑了笑,歪着脖子回忆了一下以前的伊万:“我记得你以前总是很容易冲动,而且做事情完全不考虑后果什么的。你现在这样,很像那些宫斗剧里面一肚子坏水的大BOSS。”
“没办法啊。”伊万笑道,“自从我继承了我父亲的公司之后,我就必须开始学着算计,学着考虑一切的后果,学着如何让自己的利益达到最大化……不这样的话,我会被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我有点儿担心了。”王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万一你以后把我卖了,我就真的没人可以信任了。”
“安心吧。”伊万揉了揉他黑色的软发,“我们两个都快死了,没什么以后了。再说我就算把你卖了,能值几个钱?”
王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伊万跟他说的每一句话,虽然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话,但是都很让他安心。
他觉得老天爷终于还不算太挤兑他,总算给他留了点能信任的东西在。
于是他发自内心地对伊万说了一句“谢谢”。
伊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面前蹲下身,用力握住他几乎只剩骨头的手。
雪仍然在下,看着这无边无际的白色世界,王耀怔怔地落下泪来。
“别哭了。”伊万伸手抹去他脸上的眼泪,笑道:“现在的温度可是零下,你要是哭的话,眼泪会结成冰的。”
“啊,是吗?”王耀眨了眨眼,然后道:“我真希望我所有的眼泪都被冻成冰。”
“那样的话,你的眼睛会被割伤的。”伊万的手指停留在他的眼睛旁,“割伤了就看不见东西了。”
“瞎子又有什么不好呢?”王耀看着他,眼底白茫茫一片,像是大雪过后的荒野,“至少不用再看见他的眼睛……”还有他眼里从不曾给过他的温柔和深情。
“如果你想的话,在你死之前,我会让你体验一把当瞎子的乐趣。”伊万重新握住王耀的手,紫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儿戏谑的意味:“也算是完成你的遗愿了。”
王耀认真的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神采:“好,等病危通知书下来就开始吧。”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希望自己瞎掉的。”伊万站起身,奶茶色的头发被河风吹得有些凌乱,“你确定吗?一旦瞎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王耀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这是个好选择,不是吗?”
“如果这样能让你忘掉他一些的话,确实是个好选择。”
王耀歪着头,睫毛上沾了点雪:“以前我父亲告诉我瞎子的世界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我当时很怕黑,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让自己瞎掉。现在却反而很向往那样的世界。”
“那是因为你变成大人了,大人的世界总和小孩子不一样。”伊万笑着道。
“嗯……我生病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王耀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道:“所以我有时候还是很怕黑。”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王耀的脑袋,轻轻道:“习惯了就不怕了。”
“我弟弟也这么说过。”王耀的神色忽然温柔下来,“他小时候也特别怕黑,但父亲常年不在家,没人陪他睡,他就一个人躺床上念叨‘习惯了习惯了我不怕黑’什么的。”
伊万明显很诧异,他愣了一会儿,然后道:“没看出来王濠镜他小时候这么……”
王耀摇了摇头,道:“不,不是濠镜。是我的另一个弟弟,你没见过他。他叫王嘉龙,现在在香港那边。”
伊万想了想,问道:“是不是香港中南集团的那个董事长?”
“嗯。”王耀点点头,“他智商很高,而且一直比较喜欢金融这方面的东西……别人家孩子十几岁的时候都出去打打篮球泡泡妞什么的,他却只爱倒腾我爸公司里的那些报表。”
“他确实适合做这方面的东西。”伊万回想了一下那个二十岁就当上董事长的年轻人,他上次还在中国的报纸上看见过他,似乎是一个杰出青年企业家的采访。报纸上的他一身黑色西装,神色极为冷淡,但眉眼间却跟王耀有些相似,所以他有些印象。
“他很长时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也没回过家。”王耀的语气有点落寞,“明明小时候很黏我的。”
“可能小孩子的叛逆期还没过吧。”
“他都二十二了,哪来的叛逆期。”王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郁郁,“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是这样……”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道:“留不住的人,怎么挽回都是没有用的。”
“…难得你能说句有哲理的话。”王耀勉强的笑了笑,然后道:“我们回去吧,我困了。”
“好。”
中国领空,Y2546号航班,头等舱。
阿尔弗雷德疲倦地靠在椅背上,眉毛微蹙,眼睛阖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窝里投下一圈青色暗影。机舱里的光线并不是很亮,暖黄色的柔光落在他深邃的五官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座完美的雕像。
他睡觉的时候见不得半点光亮,就算是那种最朦胧的月光也见不得。每次睡觉的时候但凡王耀忘了拉遮光布,他就会变得像只被抢了地盘的狮子一样暴躁起来。
但他现在心里格外的平静,死水似的平静。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但他除了眼睁睁看着他离去,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他又想起那天Seattle打电话告诉他王耀出了车祸的时候,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也是这样的平静,然后就是仿佛一盆冰水浇下来的感受——他无法准确的形容那种感受,只是觉得从头冷到脚,动弹不得。
他连会都顾不得开,疯了一样开车冲向医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他的手抖的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医院的电梯迟迟地停在‘12’的字样上,他狠狠地在电梯门的按键上锤了一下,冲向楼梯。上楼的时候他被楼梯绊了好几下,差点摔跤。
当他终于出现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时候,他却发现他弟弟马修站在门外,正脸色奇怪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张写满数字和英文的检测单。
他紧紧地抓着马修的肩膀,声音颤抖地吼道:“王耀呢?!”
马修被他抓的有些痛,不过还是回答道:“他没死……就是断了两根肋骨,肺部受了点伤……”
他重重地舒了口气,手上的力道一下松懈下来。
但是马修还是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注意到了马修奇怪的神色,和他手里拿着的那张打印纸,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
马修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半晌,然后道:“你上次过来做HIV检测的时候,说改天还要带王耀来验血。”
他觉得他全身的血徒然冷了下来。
马修说完之后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犹豫。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继续说。”
“……我刚刚拿到了王耀的检测报告。”马修顿了顿,看着他黑得几乎堪比锅底的脸色,艰难地说出了结果:“HIV,阳性。”
他因为之前的一个情人染上了HIV,两个星期前才去医院做了检查,之后就没碰过王耀。
三天前他的检测结果是阴性,他还暗暗庆幸。
三天后的现在,马修告诉他,王耀是HIV阳性。
老天爷似乎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没说话,隔着一层光亮的玻璃沉默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王耀,心脏好像是被谁的手攥住了似的,酸凉酸凉的疼。
马修几欲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被护士长叫走了。
走廊里一时寂静。秋日特有的柔暖日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把那一点儿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也晒的多了些暖融融意味。窗外高大的白桦树在明蓝色的天空下静静的伫立着,风一吹叶子就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连带着那一地碎金似的光点也跟着摇曳。
“王耀………………”
“那个…帅哥?”他感觉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睁开眼一看,机场里见到的那个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那个美国人换了位置,正一脸羞涩地看着他,“请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没有。”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她明显兴奋起来的神情,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我有男朋友。”
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有些无措道:“啊……对……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是gay……”
他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也不意外嘛,”那个女孩子微微的笑了笑,然后道:“像你这么帅的,一般都是gay。”说完她悄悄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见他仍然是微笑,便道:“我能问问你的男朋友还有你和他的故事吗?呃……其实我并不是热衷八卦什么的,我是作家,想收集点素材,你不说也没关系的。”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道:“他是个懦弱的中国人。”
“懦弱?”女孩子的神情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会喜欢那种精英类的。”
“他……也不能是说是纯粹的懦弱,只是……比较好欺负。”阿尔弗雷德垂了垂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消瘦的人影:“很瘦,很白,长得……很舒服。”
王耀确实长得并不是那种非常好看的相貌,眉眼间甚至有些冷漠疏离,但那张脸总是轻轻的微笑着,只是看着就让人内心平静。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十年前我们是商业上的伙伴,他当时是一家很有名的公司的总裁。”他想起十年前的王耀,也是轻轻的微笑着,一副天塌了都不要紧的神色。但在谈生意的时候却透出飞扬的神采,一副意气风发的年轻姿态。于是他的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扬了扬:“刚合作的时候,我们的观念完全不同,所以经常吵架,有时候能为一个企划吵的天翻地覆。不过第二天我们又会重新和好,然后各自让步,继续商讨……你知道吗?他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玩。”
“什么样子?”
“就是那种……像被人抢了松果的松鼠一样的表情。”阿尔弗雷德用拳头挡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但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笑意:“鼓着腮帮子,眼睛亮亮的,特别有意思。”
“你的形容可真有意思,”那个女孩子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听起来就很可爱的样子。”
“确实挺可爱的。”阿尔弗雷德轻咳了两声,收拾好面部表情,“不过他很少生气,我总共也只见过两三回而已。”
“那他可真是难得的好脾气,”女孩子笑起来,“你可要珍惜啊。”
阿尔弗雷德闻言微微愣了愣,沉默了半晌才道:“珍惜?他?……有什么好珍惜的,他又不会离开我。”
“那可不一定啊。”女孩子认真地说道,“没有人会永远留在你身边的,如果你一直伤害他,他绝对会离开的。”她歪头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不会再回来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
“没有谁有责任承受你的伤害,如果你伤害了他而他没有离开的话,那只是因为他很爱你,所以舍不得放手。”她说完看了看阿尔弗雷德,眉头微皱:“你该不会是我说的那样吧?”
“是又怎么样呢?”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我跟他,从来都是各取所需而已……他从来不做亏本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