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夜半迷踪何处来 她堂堂一个 ...
-
玄清观的客院乃是仿南方园林所建，景观雅致，回廊旁多植香花馥草，院中还辟出块小池塘，上头搭着座小桥，站在小桥上朝池中观去，可见红白锦鲤水中优游，自有一番雅趣。又有几处人工凿就的泉眼，一旁矗立几座假山，便是番山水开阔意象。
若是闲来无事上此拈香，於此间住上一夜，想来能被涤净不少心尘。
可惜此刻住进这里的并非什麽虔诚香客或文人雅士，而是一众王公官员，还是被强迫留下的，自是无心欣赏这等妙景－－楚王除外，他自进了客院便是赞叹连连，在庭院中来回往复，简直便是流连忘返，若非他家总管一再相请，怕是楚王能在庭院里头待到旭日初升都不回房。
玄清观虽是道观，却奉创观真人所训，道士皆不食荤腥，是以观中所供斋饭自也是素食。松茗字送饭的童子手里接来了膳食放到桌上，便自己站到一旁，要待孟修远用完後再吃包里的馒头。
横竖此地并无旁人，孟修远也懒得顾及什麽规矩，向他招手： “一块吃罢。”
松茗推辞了一番，见推不过，他又着实是饿了，便入座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却见孟修远用得极少，最後索性只用手中那双木箸拨拉着碗中的米饭，面上有些恹恹。松茗见状不由又将心提了起来，问道： “可是饭菜不合王爷胃口？”
“松茗。”孟修远停下了动作，转而看向松茗，目光炯炯： “不觉得今日之事，有些奇怪麽？”
松茗被他这麽没头没尾地一问，有些呆滞，张口 “啊”了声。
“高大人已鉴出丹炉中有火.药，”孟修远站起身来踱了几步， “那火.药既然能引起爆炸大火，量必然不少，想来足以一击致命。”
松茗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就说明，在丹炉放置火.药的人，一开始便想致陛下和贤妃娘娘於死地。”孟修远脸上有些沉重，他自方才便老觉得有何处说不通，现在总算是嚼出了些味儿： “但陶统领说的是歹人劫走了陛下和娘娘，这表示什麽？”
“这……殿中并未发现陛下和娘娘，因此才说被劫走了？”松茗想了半晌，乾巴巴地吐出一句。
“不错，可这歹人行径却十分怪异。”孟修远扣了扣桌角，沉吟片刻道： “若这火.药是他所放，缘何要一同进去？他不是只想要陛下和娘娘葬身火窟麽？虽说陛下当时相邀的确难以拒绝，但他却连半点推拒也无。”
松茗恍然道： “他并不知丹炉中有火.药？”
“多半如此。”孟修远沉声道： “还有一种可能－－他熟悉这玄清观，并且有办法自形同铁壁的火场中，带上两个活人全身而退。如此一来，这漫天的火反倒成了他最好的障眼法。”
走水时，大殿的门窗皆紧闭未开，如此说来，若要脱逃，只有可能从一个地方－－
“地道！”松茗脱口而出，下一刻却转向房门处喝道： “谁！”
只见门扉外人影一闪，转瞬便没了踪影，松茗想追，却被孟修远拦住： “如今情势未明，待着罢。”
这次来观中，因宫中已遣禁卫军负责守备之事，他料想并不会有上次那番险恶景况，便只带了松茗一人前来；此刻若松茗去追那人，他便落了单，虽说不过是个偏远地方的郡王，可现今还不知歹人来历和下落，孰知不会对他下手？松茗亦反应过来方才过於莽撞，显些就要继上回遇匪後再酿错误，不禁面有愧色。
孟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论事情真相如何，都与我们无关，只要能够平安回到颍川郡，便是大幸了。”
松茗颔首，深以为然。
平日来玄清观上香的香客有男有女，这客院自也分成了接待男客的乾院和女客的坤院。坤院这儿最大的几间房自然是腾给了四妃的其馀三妃和公主们，又因房数着实有限，几位较亲厚或年幼需人照顾的公主们便被安排同住了一间房。萧杏和萧楚一母同胞，自是同居一寝。
萧楚自大殿出来便一直有些恍惚，萧杏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担忧异常，命人替她擦洗一番後便按着她坐到了床边，道： “别乱想了，父皇是真龙天子，不会有事的。你好生睡一觉，醒来後父皇肯定就回来了，嗯？”
萧楚茫然地看着萧杏，见她眼圈微红，脸色有些憔悴，显然也是受了莫大的惊吓，此刻却还不忘安慰她，原本木楞着的脸庞不由为之一动，鼻子微酸，双臂一舒抱住了萧楚，哽咽道： “姐姐，我没事的，只是我－－我被那尸身吓着了，我好怕父皇也成了那样－－”
萧楚因从小活泼，德妃对她头疼不已，便变着法子让她学习各种闺秀当会的事物，想将她自脱缰野马的路子拉回来，萧楚每每学得厌烦，便偷摸着溜出自己的宫殿去找萧鸿渐，缠着他给自己说故事，尤其是安阳长公主在外仗义行侠的事迹，桩桩都让她听得津津有味，也令她越发向往哪日能够逃出这宫闱，在广袤的江湖留下自己的名字。她曾与父皇说过这梦想，萧鸿渐听罢并未像萧杏般让她打消念头，而是极为认真地抚了抚她的发，道： “待楚儿成了一代大侠，定要让父皇也见见你的英姿。”
後来她藉游玩之机逃出宫外，辗转流落至边境被柔然所掳，被淑妃救回後，她自觉面上无光，不仅让母妃与姐姐日夜担忧，食不下咽，还累得淑妃娘娘为她费力周旋，更重要的是她丢了父皇的脸－－父皇可是相信她能成一代大侠的，她却以这番狼狈的模样被送回宫内，如何有脸面再见父皇？
那之後她便不怎麽去找萧鸿渐了，惭愧丶畏惧和她的自尊绑住了她想往萧鸿渐寝宫迈出的脚。近来萧鸿渐因天作异象和贤妃之事，沉迷修道，更是不见外人，她几乎快要忘了父皇说起话来是什麽样的，可她心底还是隐约期待着，期待哪天能再同以往一番，和父皇说上一些在德妃耳中叛逆礼制，却趣味横生的轶闻。
可今日一场大火後，她却听人说父皇已经崩了。
不可能的，父皇才只有壮年，怎麽会就这样驾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上动作却已凌驾於礼制之上跨了出去，她冲进殿内，看到地上那面目全非，如同焦炭的人形，不啻於五雷轰顶。
饶是後来那禁卫军已然证明了此人并非父皇，她仍是心悸不已。
被搀扶着到客院的路上，那具焦尸的模样不停在她脑中盘桓－－那尸身遍体黧黑，怕是连朝夕相对之人都难自外表辨出此人原本面貌，死状可谓十分凄惨，当时父皇也在那殿里，若是父皇没被掳走，是不是也会成了那样？
一阵阵的後怕击打着她的心房，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在萧杏怀里哭了许久，最後因过於劳累，竟是含着泪睡了过去。萧杏对想过来帮手的蕊儿摇了摇头，自己轻手轻脚地将妹妹安放到床上，取过衾被给她掩上，看着她的睡颜叹了口气。
“殿下，观里的晚膳已经备好了，现在用麽？”一直侍立在旁的珠儿见萧楚终於歇下，上前悄声请示，萧杏摆摆手，满面疲惫： “搁着吧，本宫也累了，歇会儿再说。”
她这一歇便歇到了後半夜，她被几声模糊的吵嚷声惊醒，却又被今日诸事折腾得睡意朦胧，便也没起身，只问了句： “发生何事？”
外头的话声便静了一会，而後珠儿战战兢兢地自外间转了进来，道： “殿下，三公主不见了。”
“三公主－－”萧杏睡得迷糊，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瞬，忽地自榻上翻身坐起，惊道： “楚楚不见了？”
蕊儿是刚刚才发现自家殿下不见的。这房内间有两张床，中间用一扇屏风隔着，萧杏和萧楚一人睡着一边，她和珠儿便在外间的矮凳上坐着守夜，小庆子和萧杏那伺候的小福子则在门外看守。可她们今日起得着实太早，救火时又来来回回跟着跑了不少趟，早已乏得不行，守着守着便不自觉沉沉睡去。到了下半夜，蕊儿被冷风惊醒，想到萧楚睡去时还未进过晚膳，担心她饿坏，便执了蜡烛进内间，想问问是不是让观中伙房将东西热过再送来用一些，好歹也算垫垫胃了。孰料一走进去，便看见床铺上空无一人，鞋子也没了，床边对外的窗大开，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蕊儿见状差点要惊叫出声，可她慌乱之中却还记得隔壁歇着萧杏，不敢喊出声扰了她清静，便急急走到外间和珠儿说这事，正不知道如何是好，萧杏便被她们话声吵醒了。
萧杏沉着脸听蕊儿道来，让珠儿为她稍稍理过云鬓，又取了件外衣套上，方道： “和我去见母妃。”萧楚失踪，她手上并无闲馀的人能支使出去寻找，何况现在凶徒还未落网，也不能自己贸然去寻，最好的方法只有去找德妃，请她出面让禁卫军寻人了。
蕊儿听到要惊动德妃，哭丧着脸应了声是。
这样危险的当头上，萧楚竟还自己行动，着实让萧杏有些怒意－－她这妹妹缘何这般不知轻重，老是要惹她和母妃担忧！可她们身为手足，心底虽然埋怨，终究还是操心占了上风，萧杏带上蕊儿珠儿，又让福庆二人注意动静，若是萧楚回来了便到德妃处告知，便往德妃居所而去。
萧楚浑然不知坤院那头已经因她的不见踪影引发轩然大波，她自房里翻窗离开後，偷偷摸摸地避开了半夜巡视的禁卫军，几经躲藏，总算寻到了早上发现火.药的假山旁。
萧楚长出一口气，方才那般闪躲已让她精疲力竭，幸而这假山在客院的边缘，既已走到了此处，她就不必再刻意屈身隐藏行迹了。
她站了一会，尔後蹲下身子，正要钻进假山里头，山後却转出两个禁卫军来将她制住，一人还道： “恶贼！总算将你擒住了－－等等，怎麽会是个女人？你是谁？”
萧楚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待她就着那两人手上提的灯看清脸後，不由朝其中一人惊道： “是你！”
林叶疑惑地看向萧启明： “王忠，你认识她？”
萧启明面无表情： “不认识。”
“……”萧楚都要被气笑了： “你不识得我，本宫却认识你！王忠是吧，这名字本宫记下了！”
林叶听她自称本宫，虎驱一震，手里箝制着她的劲儿不自觉便泄下去了些，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会，颤声道：“这位不会是三公主殿下……”
萧楚一扬琼鼻： “你倒识相，还不赶紧放了本宫？”
“卑职有眼无珠，冒犯了殿下。”林叶顿觉手里捏着的如同一块烧红烙铁，哪里还待她嘱咐，立刻便松了手。可萧楚晚上未曾进食，又因闪躲一路而来的禁卫军耗了许多力气，兼之被这两人一吓，此刻他一放手，霎时一阵晕眩袭来，竟是要直挺挺地往前倒去。眼看惨剧即将发生，林叶措手不及，却见萧启明身子一闪，站到了萧楚身前。
不愧是王忠，真够男人！他肯定是要接住公主！林叶瞠着眼想。
只见萧启明直板板地站在那里，却没有半点要伸手去接或帮扶萧楚的意思，萧楚就这般硬生生地撞上了萧启明身上的甲胄。
“……”林叶有些愣，这好像和话本说得不大一样？
“……”萧楚踉跄着站稳，伸手摸了摸头上因为撞击而红肿的地方，也是一脸不解－－这人怎麽傻站着让她撞？
萧启明转过身，自地上抱起一团雪球：“卑职惶恐，怕豢养的狗儿冲撞了公主，因而行为无状，望公主恕罪。”
汤圆摇着尾巴哈气，一副无辜模样；林叶侧过了脸，肩膀一耸一耸；萧楚瞪大了眼－－她可不傻，萧启明说得好听，其实意思不就是怕她跌倒波及到那只狗吗！
她堂堂一个大齐公主，竟还比不过一只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夜半迷踪何处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