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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疑云丛生迷难解 “舌抵齿後 ...

  •   孟修远有些晕。

      上京这几日来,他感觉所受的刺激有些大。

      大到将过去二十年的所有刺激都掩盖过去了,便是他当年无意间发现修仁床铺底下藏的那种话本时,也不曾这般吃惊过。

      再说颍川郡生活富足,民风纯朴,孟修远打从懂事起就没听过哪儿有打架伤人的,更别说是纵火……甚或炸了一座大殿这种事情。

      所以当他在殿外听见里边飘出 “贤妃……道人……蓄意……”时,他伸出手来抓了松茗手臂一把,肃容道: “打本王一下。”

      松茗大惊: “属下不--”

      孟修远道: “让你打便打,莫让本王说第二次。”

      松茗犹豫半晌,挠痒似的在孟修远手背上碰了一下。

      会痒。

      这不是作梦。

      孟修远满面恍惚,一来京城便碰到陛下驾崩,还是这种崩法,他该如何是好?出行前母亲虽是拉着他好生温习了一番京中交游的礼节,可其中并没有 “陛下驾崩了怎麽办”这项啊!

      一边的楚王同情地看着他,这孩子头回到京城就碰上这事,也不知以後会不会有阴影。

      松茗还在担忧自家王爷是不是脑袋出了些问题,於是拉住了一个过路的道长,正准备问问他玄清观给人作法事如何收费,却见德妃带着两位公主出了大殿,又有一个禁卫军打扮的人自殿中出来,高声道: “大理寺莫大人和工部高大人可在?陶统领有请。”

      宾客群中骚动了一阵,不一会便让开一条道路,两个中年官员匆匆步出,随那人的带领跨进殿内。随着三人背影消失,方才短暂噤了声的宾客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孟修远侧耳听了会,听得都是在猜测贤妃和道人来路的,还有说贤妃和那道人本就勾搭成奸,贤妃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为求钱财使了障眼法蒙骗君王,得手後便在今日设局与奸夫双宿双.飞的。诸如此类,种种臆想不一而足。若非场面不对,孟修远都想叫人斟壶茶取个板凳坐着听了--这曲折离奇的,比茶楼里说书先生惯说的那几本传奇可好听得多了。

      这场说书大会持续了多久,孟修远亦不知晓。只知当顶上烈阳缓缓自正中斜倚到天边时,被领进去的两位大人与陶允然方一同走到殿外,议论声亦随着他们的出现消失无踪。

      陶允然看看蓄着络腮胡,看不清表情的莫知秋,与自始至终皆皱着眉的高敏,朝二人拱了拱手,而後轻咳一声,道: “多谢两位大人指教,下官获益良多。”

      二人忙回礼称客气,下头一群官员郡王看得云里雾里--这陛下都崩了,怎地这三人还好整以暇的在这你一礼我一礼?

      还不待人问出口,陶允然面色微敛,转向众人方向,沉声道: “陛下和娘娘遭歹人暗算,如今下落不明。为免歹人逃脱,须立即封锁玄清观出入之处,还请诸位大人和王爷纡尊降贵,暂且住下。若有物事遗落府中未带的,皆只得由禁卫军代取。”

      听到皇上没驾崩,众人皆是一楞;又听到需在这观内住下,虽是为了查案,不免生出些怨言来。陶允然充耳不闻,先是遣了些禁卫军到观中各个出入口盘查,又派出一拨人四下搜寻观内可有供人藏匿之处,最後又叫过一人,朝他耳语数句,那人颔首而去。见一应事情都交代完毕,陶允然便让剩下的禁卫军领着这群不情不愿的香客到那客院歇息,自己又踱回了大殿里头。

      殿中刨去他以外,只有一人。还有一尸。

      自丹炉残片中挖出的丹渣散落一地,已被烈火焚烧成焦炭的尸体仍躺在原处,只是此刻再无人关心祂,也没有人为其伏地痛哭。萧启明屈膝半跪於尸身身侧,神情专注。早前因天色暗下而点上的蜡烛摇曳生辉,映照在他刀削般轮廓上,一道道阴影恰如这无边黑夜,令人徒生胆战心惊之感。

      陶允然盯着他看了许久,道:“你不是王忠。”

      “统领说笑了。”萧启明直起身来,仍是那淡然模样: “卑职若不是王忠,又能是什麽?”

      陶允然忽然笑了, “王忠出身商户,七岁入武馆习武,在此之前不曾读过什麽书,不应懂得火.药,更不该知道人於生前遭焚和死後遭焚的区别。”

      地上这具焦尸身分已然确定,便是与萧启明等人一同入内寻人,尔後却失去踪影的胡裕。

      当时萧启明一道这尸身并非皇上,四座皆惊,长禧更是立刻自地上跳了起来: “你可确定?”

      “公公可请人掰开尸身的嘴,若卑职没猜错,此人右侧槽牙应已脱落。”

      长禧是内务总管,自是不可能亲自动手,便招过一旁的小太监来下手。那小太监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胆子却不小,动作利索地捏住尸身下颔便是一番掰扯,看得其他人胃中一阵翻滚。如此折腾片刻,总算掰成了个能看清嘴里的缝,那小太监朝内张望一会,惊道: “公公,确实少颗牙!”

      长禧脸上便有些微妙--他一直贴身伺候萧鸿渐,萧鸿渐嘴里有没有少颗牙,这种事情他再清楚不过,堂堂皇上,自是不可能缺牙的,那麽方才,他便是趴在一具不知何人的尸体前哭了半晌……

      罢了,只要陛下活着,他这把老脸就是丢尽了又如何。长禧自我安慰了一番,又因已知这具尸身并非萧鸿渐,情绪便比方才好上许多,道: “你为何知道这具尸体缺了牙?”

      萧启明道:“因全禁卫军皆知胡裕缺了颗牙,且左手小指缺少一节。”

      “这是胡裕?”陶允然面色一沉,快步上前端详了一番,无奈这尸身实在烧得面目难辨,除了那颗後槽牙和小指外,竟是没有任何办法辨认身分,他看了半晌一无所获,只得转向萧启明道: “胡裕与你们一同进这殿中搜寻陛下,为何却死在此处!”

      “卑职不知。”萧启明躬身道: “只是方才这位小公公却让卑职发现了件事情。”

      那小太监此时已端着手侍立在长禧身後,闻得萧启明提及他,一脸莫名。

      “人被焚致死,当因恐惧之故而蜷曲身体。卑职直至不久前,尚以为胡裕是被残梁压倒,倒地後无法挣脱,最终遭焚而死。”萧启明指了指地上平躺着的尸首,面色平静: “可胡裕口中十分洁净。”

      陶允然神色一凝,随意点了一个禁卫军,让他出去喊莫知秋进来。萧启明又道: “统领不若顺带喊上工部高大人,卑职猜测,丹炉中或许置有火.药,故此有炸裂之事。”

      陶允然看了他一眼,朝被差使的禁卫军道: “请高大人。”又请一旁蹙眉良久的德妃和萧杏萧楚先行离开,她们不尝见过此等场面,此时都是副不忍再看的神情,得了他这句请离,自是不曾耽搁,立刻便同那禁卫军一块出去了。

      待莫知秋和高敏入得殿内,陶允然已让人将丹炉里头残留的渣滓刮下,予了长禧。莫知秋一进来,眼睛便像是黏在了胡裕的尸身上,先是蹲下查看外表,又仔细审视口内,尔後他皱了皱眉,突地伸出手,将方才小太监弄的缝拉大许多,片刻後起身接过小太监捧上的手巾拭了手,道: “舌抵齿後,舌上有细小伤口,口中无灰,是被勒斃後遭焚。”

      禁卫军人人作骇然之色。胡裕这人虽说讲话有些刻薄,却也仗义,曾经有个禁卫军笑他左手缺陷又缺了颗牙,他当时听了回骂那人身壮体肥,好似他老家隔壁养的猪仔,两人差点便打了起来;後来接近年关时,那人要上街买些节礼回家,却被偷儿扒走了钱,一时大为拮据,竟是连寄回去家里头让老母和妻女生活的钱都没有了,正在发愁,胡裕却扔了一个月的月俸给他,说是不必还了。那人大受感动,从此逢人便说此事,亦不再拿他缺陷说嘴,甚至听见有人背地里说胡裕闲话的都要揍上一顿。

      可这样仗义的胡裕却被人杀了,还被火烧成了这副模样。

      究竟是谁下的手,又为何要杀胡裕?

        行凶之人当时需在火场内,如此一看,可能下手的就剩下了贺怀安丶林叶丶萧启明与李茂森。众人的眼光此时都集中到了四人身上,试图在他们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而更多人心里却已下了定论--近来胡裕与贺怀安不知为何,常有龃龉,情况多是胡裕出言挑衅,贺怀安强忍不发,如此说来,若贺怀安因心怀怨恨,临时起意杀了胡裕,倒也说得通。

      不同於禁卫军的愤然和疑惑,长禧却是更关心皇帝下落,见众人注意力都被胡裕死因引去,甚至已猜测起了凶嫌,长禧不禁清咳一声,朝高敏道: “高大人,能否替咱家瞧瞧这里边都有些什麽?”

      高敏接过他递来的残片,手指在上边摩娑了会,又靠近鼻边细嗅,不过片刻便抬首道: “此物从何得来?”

      长禧见他脸色凝重,急道: “高大人,您先说说这上头都有些什麽吧,急死咱家了!”

      “上头除去硫磺和松脂丶硝石以外,尚有火.药。”高敏拿起那残片看了好一会,惊诧道: “这是药渣?药渣里头缘何有火.药!”

      长禧身子一颓,险些站不住。

      方才他心里还存些侥幸,心想若是爆炸并非自丹炉而起,而是炼药时的火星溅着了不知何人放置的火.药才致爆炸,皇帝等人既不是首当其冲,生还的机会或许还能大一些。如今闻得这火.药确实被搁在丹炉之内,那麽爆炸时气流喷腾,热气漫涌,萧鸿渐等人如何安生归来?

      陶允然看向萧启明,後者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全然没了方才指点江山的模样。他思索片刻,道: “胡裕之事,容後再查,陛下安危要紧。王忠,你说火.药上午藏在客院之中,可还记得具体是在何处?”

      萧启明颔首,一旁的莫知秋与高敏听见火.药一事,面露讶色。莫知秋开口道: “既是知道火.药藏於何处,你可有看见是何人藏匿?”

      “卑职并未见到旁人。尔後再去,那火.药业已被取走,无法知晓。”

      至此,事况已陷入胶着,皇帝与贤妃仍然下落不明,那道人亦不知所踪。陶允然方才派去探听那道人的人已然回来,却说并未有人领那道人进来,那人就像是凭空出现一番,忽地就到了场里,还趁乱混入了论道会里头,直把陶允然等人听得眉头直皱,只得将所有人暂且扣在这观内,一一排查。料想那道人便是真的劫持了皇帝和贤妃为质,带着两个活人也难以自这被严格把守住的道观里插翅飞走。又遣人将曾碰过丹炉的一应人等拘起盘问,好弄清楚火.药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被放了进去,又是何人放置。

      安排好了一切,陶允然才走回殿内,尔後便看到了仍在端详尸身的 “王忠” 。

      王忠的表现着实令他意外。

      陶允然知道王忠不是王忠,却也从来懒得过问他的事情--连同他师姐亦是如此。在他与陆离,甚至 “上头”眼里,他们两人不过是小指甲盖般的阻碍,连提也不值一提,除去上次被他们反将一军赔了个百户时的恼怒,这两人几乎不被陶允然视作威胁。

      可今日的“王忠”却出乎他的意料。据他收到的情报,萧启明当是个只知舞刀弄剑的武痴,武艺了得,思虑却该单纯,甚或是近乎蠢笨。可他今日分析起胡裕的死状来,头头是道,并不像那等莽夫。是以他竟是没克制住,将疑问脱口而出。

      “卑职虽未读过书,却也常去坊间茶馆闲坐,里头先生故事都说得极好。”萧启明垂眸: “这些话本里头都十分常见,卑职听久了,自然也知道一些。”

      见他始终不松口,陶允然顿觉无趣,转而挑起了别的话头: “方才莫大人问你可有看见火.药遭谁取走,你答没有,为何说谎?”

      萧启明蓦地抬起头,目光闪烁: “统领为何这般问?”

      “你表情虽镇定,手却攒得十分紧。”陶允然挑着唇角看他,心底微微有些识破了对手伎俩的自得:“你面对莫大人时很紧张,至於为何紧张,自然就是因说了谎,心里发虚。”

      “--不错,卑职是看到了取走火.药之人。”萧启明承认得痛快: “可卑职人微言轻,若贸然说出,不仅难以取信诸位大人,还有可能失了性命。”

      陶允然眯了眯眼,他相信莫知秋也看出了萧启明的异常,但并未戳破,怕是心里也明白那人牵涉的背景复杂,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下昭然揭开的,怕是晚些就要找萧启明过去再仔细问上一番。

      这次来玄清观,他的人手只顾盯着贤妃,却是疏忽了他人作乱的可能,因此陶允然亦不知那火.药究竟自何处来,这种事情不在掌握之中的感觉他已有数年未曾体会,令他有些不悦。

      而萧启明这种不配合的态度无疑加深了他的不悦。

      “贤妃娘娘失踪已有几个时辰,不知现下如何了。”他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话里却带着恶意: “依你看,会不会真如外边揣测的,贤妃娘娘与那道人联手谋害皇上?”

      萧启明眼里精光闪过,语气有些冰冷: “卑职不敢妄言,但陛下与娘娘吉人天相,定不致有祸。”

      语毕草草行了礼,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殿外,守门的禁卫军本想问他统领在里边都说了些什麽,见他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硬是将话噎在了嗓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疑云丛生迷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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