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月记》玉迢

17、无可奈何为势迫 无法自拔的

　　清思宫本月的诗书考核总算告了段落，宫女们自举行考核的小偏殿中鱼贯而出，面上没了上午战战兢兢的模样，放下心中大石的她们皆是满脸的雀跃。

　　“你们听说了麽？＂欢快的气氛里头，一个名叫织锦的小宫女神神秘秘的道：“我听我表哥说呀，前日荷塘里的那些鱼，原来不是晒死的！＂

　　“咦，那是怎麽死的？快同我们说说！＂其他小宫女见她说起荷塘死鱼的事情，纷纷来了兴趣，只因这荷塘离清思宫近，当时那些鱼在塘中翻肚的景象她们也是见了的，後来只听上头说是天气炎热热死了，便没朝心里去。现在听织锦挑起这事，话里还显然有玄机，便都围着她问起来。

　　织锦有些得意，她本就爱自当禁卫军的表哥那收集些琐闻趣事和同伴们分享，这时见她们好奇，也不装模作样吊胃口，只将她们围成了个小圈儿，小声地说：“我表哥说呀，那些鱼其实是被毒死的！还说那毒很珍贵，凶徒一开始要毒的必然不是鱼，而是人呢！＂

　　“呀！谁敢在宫里下毒！＂有个胆小的宫女听了下毒便惊呼出来，织锦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安静点，不然我可就不说啦！＂

　　那宫女的八卦之心终究是战胜了胆小，忙用手捂住自个儿的嘴，拼命摇头表示她不会再叫了，让织锦赶紧继续说。

　　织锦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其他人因着这声叫被引过来，才娓娓道来：“我表哥说，当时他们被派去把鱼捞上来埋了，可那些鱼在池子上晒得都烂了，一股子臭气，有些禁卫军受不了气味又想偷懒，就没把鱼埋好，随手丢到了草丛里，然後有只麻雀吃了那些死鱼，之後就……＂

　　“你们还在闲聊什麽，活都做完了麽？＂正当织锦说到紧要关头时，一声娇斥传来，织锦和夥伴们都吓了一跳，连忙排成一列垂首道：“绿萼姐姐。＂

　　来人正是绿萼，她今日因要收拾考核所用的桌案才到了偏殿，一走近便看见这群小宫女聊得浑然忘我，便出声喝斥了一番。此时见她们一副乖巧模样，倒也不好继续训下去，只叫她们赶紧回去做事。

　　织锦等人松了口气，连忙要走，那个方才叫出声的胆小宫女没听完轶事，很是不舍，拉了织锦的衣袖低声央她晚上回房再和自己说毒鱼之事的後续。

　　绿萼耳尖，听见了毒鱼两字，心下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总觉得与自己有些关联；待料理好手上的事，踌躇片刻，还是单独叫了织锦到廊下。

　　“下晌我在偏殿时听见你们说什麽毒鱼，是怎麽回事？＂绿萼也不闲话什麽，劈头便问出了她想知道的。只是脸上并不如心里的焦急，只做出一片疑惑之色。

　　“哎呀，绿萼姐姐原来是要问这个。＂织锦拍了拍心口，她以为绿萼是要继续罚她下午顾着闲聊不干活的事呢，现在听到她只是好奇毒鱼之事，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顺带将下晌没能说的也补上了：“……那麻雀吃了鱼後一直抽动，最後死时环成了一个圆圈，我表哥说这药叫做牵机，是很难得的毒呢，通常都是用来毒人的……哎，绿萼姐姐，你怎麽啦？＂织锦说到最後，见绿萼脸色苍白，双唇尽失血色，一时大惊失色：“绿萼姐姐别怕呀，我表哥说他们已经在查是谁放的毒啦，坏人很快就会被抓到的。＂

　　绿萼勉强朝她笑了笑：“没事，只是我听这毒可怕，吓得有些失神了……既然禁卫军已经追查起来，想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说到这她感觉自己语气越发虚了起来，便道：“托你的福，倒是听了回新鲜事。好啦，快回去干活吧。＂

　　打发走织锦，绿萼这才惶急起来──她知道那些鱼死了的事情，当时她只觉是巧合，并不大上心。今日听了织锦这些话，她才幡然醒悟过来，大人给她的并不只是什麽起疹子的药粉，而是一点便要人命的牵机！若是娘娘当时果真碰了那玉扣後再取什麽食用──

　　绿萼想到此处，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更令她害怕的是，那晚她去丢弃玉扣，是被巡夜的禁卫军看见了脸的，她还自报了清思宫的名号；而如今禁卫军着手查起此事，那麽离查到她的头上，想来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情了。大人如果知道她将事情办砸了，还暴露了身分，她在家中的父母弟妹处境又该如何？

　　越想，绿萼越是觉得绝望。

　　她是想逃的，她不愿自己尚如此年少便折在阴谋漩涡的馀波中，她知道以她的身法，是能够在宫中众人毫无防备下逃脱的──可她不能逃。

　　她的家人都在上头的掌握里，莫说是逃，就是她生出了半点叛出之心，大人都会让她家中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家中慈爱的父母和天真活泼的弟妹，绿萼颓然，一整日便有些恍惚，傍晚伺候淑妃用膳时不慎将调羹里的火腿煨笋汤洒了些出来，她一惊之下总算拾回了魂，连忙拜倒在地：“奴婢该死！＂

　　淑妃停了箸，拿一旁紫杉捧着的巾子拭净嘴，问道：“本宫见你今日精神萎靡，可是出了什麽事？＂

　　绿萼伏在地上，心里天人交战。她知道淑妃娘娘善察人心，若要直截了当推说无事，说不准会让娘娘疑心更甚──不若全盘托出，求娘娘让她戴罪立功，换取护她家中周全？

　　她越想越觉得或许可行，正要开口向淑妃回话，外头却蓦地人声嘈杂起来。

　　淑妃蹙眉，让紫杉出去外边瞧瞧什麽情形，又让绿萼且先起来，有事等会再说。

　　紫杉去了没多久便回转过来，面有难色道：“娘娘，外头是禁卫军，说是前日荷塘的事，有人指称是因清思宫人而起，因此他们要将宫里的人都看过一遍，好揪出那人。＂

　　绿萼只觉浑身如坠冰窟，恨不得立刻有人来将那群禁卫军阻在外头。她偷偷地瞄了一眼淑妃的脸色，见她面上淡淡，并无不快之色，状似无心的说了句：“娘娘，我们宫里大都是女子，夜里让禁卫军大哥们进来，怕是传出去不怎麽好听……＂

　　淑妃看了她一眼，绿萼马上垂下头收了声，紫杉不知绿萼此时心中所想，但也觉得晚上让禁卫军一群大老爷们闯进来不是什麽美事，便试探着问道：“娘娘，奴婢是不是先去回了陶统领今日不便，让他明早再来？＂

　　“不必。＂淑妃开了口，话里依旧波澜不惊：“一味推托，不过让人越发疑心本宫罢了。将宫里所有人叫上，到前头去。＂

　　桃花眼带着一干手下在殿外等了许久，总算见着淑妃领数列宫婢和内侍朝这走来。他整了整衣冠，趋前向淑妃行礼：“见过淑妃娘娘。＂

　　“陶统领不必多礼。＂淑妃的声音平静，“清思宫上下五十人皆在此处，陶统领请便。＂

　　“扰了娘娘清静实在抱歉，只是不早缉拿凶徒，只怕变故再生。＂陶允然抱拳向淑妃赔了罪，便朝身後的手下们吩咐道：“来人，一个个带开了问当日之事，问缜密些。＂

　　淑妃见他们开始审问，便要回殿中等候结果，未料没走几步，陶允然便笑着上前拦住了她：“淑妃娘娘留步，您这里还有三位也须问过的，还望娘娘借下人。＂

　　随侍在侧的黄梨与紫杉面面相觑了一会。她们知道今日禁卫军查到清思宫头上，已是令淑妃蒙羞，若她们拒不受讯，只会让清思宫嫌疑越发扩大。此刻她们自证清白都来不及了，自是不会畏惧禁卫军审讯，於是皆朝淑妃躬身道：“娘娘，奴婢愿受讯问。＂

　　一旁的绿萼见两个大宫女都表了态，她再推托反而显得扎眼，且她方才悄悄打量过了在此的禁卫军，见并没有当日她碰见的两人，心下也稍安了些。若被指出，大不了便咬紧了他们认错人不放，想来还能拖得一时半刻。之後再朝淑妃娘娘求救，说不定尚有一线生机。

　　如此一想，倒也少了些胆怯，随着紫杉及黄梨去了。

　　因她们三人来得晚，顺序便被排到了最後。禁卫军借了此处几间小耳房，将每个人隔开来审问，好防她们串词不认。

　　绿萼是最後一个被喊进去的，她进了耳房，见坐在案前的是方才拦住她们的陶允然，有些诧异，不知为何连这禁卫军统领也要亲自下来审问。

　　陶允然微笑着招呼她坐，绿萼坐定後正要开口交代她那日的行踪──她方才在外头等候时，心底早已编好了套说词──却听得陶允然开口便道：“别扯了，我知道是你。＂

　　“奴婢冤枉！＂绿萼被他张口就来的肯定一惊，强作镇定道：“大人尚未讯问奴婢便给奴婢安上罪名，可是藐视清思宫和娘娘麽？＂

　　陶允然挑了挑眉，这小姑娘还知道搬淑妃压他，可见胆子不小，怎麽就能把好好的事情办坏？

　　“是不是胡乱安的罪名，你见了这个便知。＂陶允然取出一个面具和纸包放到桌上，绿萼的小脸刹那间失了血色，“现在可愿承认了？＂

　　沉默半晌，绿萼开了口：“不知您来此意欲何为？＂

　　这面具是大人的，上头的纹路和眼角处银线勾勒的图样都再再说明此事；而那纸包与当天大人给她的一模一样，光下皆有暗纹流动，的确是出自上头无误。可眼前这位陶统领声音与身形和大人并无相似之处，她不知陶统领缘何得了这些物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姑且避开对方的话锋。

　　“没被吓得失了分寸认罪，心性倒还不错。＂陶允然夸了她一句，随即道：“不必怕，我并非敌人，不过受你家大人之托传些话予你。＂

　　绿萼只是抿着嘴，一双明眸盯着陶允然。

　　陶允然倒不在意这宫女的无礼，只道：“你家大人并不想为难你，不过是拿投毒之事压压你家娘娘的势头，到时自然会让他人顶了这事。你且好生伺候着你们娘娘，论道会当日必要想尽办法跟在身边便是，否则你爹娘的生死……本官可不敢保证。＂

　　听见家人，绿萼终是沉不住气，颤着声问：“大人将奴婢爹娘如何了？他们是否平安？＂

　　陶允然笑而不言，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样物件摆到绿萼面前。

　　是个式样精巧，丝线却有些发白的络子，看得出已是有了年头的旧物。

　　“娘的络子……＂绿萼按捺不住，将络子握到手中摩娑。这络子她自记事起就见娘随身佩着，是爹少年时赠与娘的定情之物，对他们二人的意义不同一般。娘极宝贝这络子，轻易是不离身的。如今落到面前这位大人手上，显见爹娘必是受到了某些胁迫，而不得不将此物交出以取信於她。

　　绿萼垂首沉默半晌，下定决心般地捏紧了手，红着眼望向陶允然，少女婉转的嗓音里带上了些破釜沉舟的怆然：“烦请统领转告大人，绿萼必不辱命。＂

作者有话说

　　老梗齐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