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我本将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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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郡位在距燕京四百里之遥的东南方，因颍水横贯而过而得名。也因颍水泽被此地，此时倒没燕京等地酷热，而是略有微风拂过，迎面而来，让人醺然欲醉。
“秋堇，真的是这儿麽？＂穿着粉色广袖百花裙，头上簪着点翠碧玉钗的艳丽少女立在抄手游廊边的梧桐树下，不停地望着游廊另一头，面上满是焦虑。
她身後丫鬟打扮的少女捧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盏天青瓷碗，若仔细瞧，瓷碗同盖子间的小缝间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里头装的东西离灶不久。
那丫鬟见自家小姐追问，轻声回道：“姑娘，婢子打听过了，从婆子到丫鬟都说到王爷书房的路只有这一条，定是不会错的。＂
她话音未落，艳丽少女便喜上眉梢，喊道：“来了！＂
只见游廊那头走来一人，是个面色冷肃的青年男子，脚下大步流星，速度极快，只几个眨眼便要到她俩面前。
艳丽少女暗自咬了咬牙，一步跨到了游廊中央，朝男子露出一抹微笑：“敢问这位可是松茗大哥？＂
青年男子一愣，他方才顾着想事，浑然不觉这里有人，待他反应过来行礼已是数息之後，“松茗见过表姑娘。＂
方媛心下舒了口气。她原还担心表哥的侍卫都是不好相与的，她这般半路拦阻，指不定人家压根不会给她好脸色。如今见他还对自己这表姑娘行礼，心底对於托他这事的把握已是有了八九成，旋即笑吟吟问道：”松茗大哥可是要到表哥书房？＂
“正是。＂松茗方才虽不知这位表姑娘拦他作甚，此时瞥见方媛後头举着托盘的丫鬟，哪还有不明白的：“表姑娘这是……＂
眼见松茗装傻充愣，方媛脸色便有些黯淡。
她是颍王府老夫人长兄的嫡女，家中虽不是王侯将相，却也是有头脸的官宦人家。她自幼也是被女先生们耳提面命背着女训长大的，自是明白今日这番上赶着请表哥侍卫代她送吃食的作为着实算是出格了。
可她有什麽法子？表哥虽是温文儒雅，一派君子的模样，早上给老夫人请安时碰见，也会同她问候几句，可面上总是淡淡的，话里也都是将她纯然视作妹妹的意味，显然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可她却不同，打从前几年豆蔻时随父亲来过一回，见着了当时正是惨绿少年的表哥後，她便一门心思扑在了他上头。回去後更是努力将并不出彩的女红丶厨事和看帐等本不喜爱的事物重拾起来练习，只为了当时姑母和父亲笑谈时隐约透出要让她入主王府的口风。
她今年已是及笄了，正是说亲的时候，若不把握住这次来王府的机会让表哥知道她的好，指不定父亲和姑母就要她另寻良人了。
知道表哥不喜人踏足他院里，她亦不敢造次，只百方打探了能亲近表哥的仆从有哪些，又有哪些是可靠丶能说上话的，最後才锁定了松茗——身为表哥的侍卫和伴读，接近他自然不在话下；性子又是侍卫里比较温厚的，她这番贸贸然阻下他，松茗也没摆脸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不容易让她把握住时机，可不能错过了。思及此，方媛收拾了心里头的羞怯，抬起头绽出一抹笑：“寻思着暑气闷热，我想着雪梨汤温平润肺，便炖了一盅过来，本想差个丫鬟送来，只怕我院里丫鬟毛躁，反倒扰了表哥安宁，是以想托松茗大哥替我跑一趟。＂
“这……＂松茗略有为难，他看得出表姑娘对王爷很是青睐，只差没将倾慕王爷写到脸上头了，可他也看得出来，自家主子对表姑娘可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要接下了这盏汤，王爷那头肯定要责备他让表姑娘平白多了臆想。
方媛身边伺候的秋堇见小姐好不容易堵着了松茗，却说不动他帮忙送汤，便低低道：“松茗大哥，我们姑娘为了炖这汤，烫了好几回手，您就看在姑娘用心熬制的份上帮帮忙罢。＂
“秋堇。＂方媛朝她摇头，示意她莫多言，又将手朝袖中缩了点。
松茗下意识一看，方媛右手上果然有一小片红色，上头还有个挑破了的小水泡，只是在广袖遮掩下看不大清楚。
松茗暗自叹口气，看来今日是没办法狠下心当个坏人了。当即接过了秋堇手里的托盘，无奈道：“表姑娘，松茗替您送进去便是。＂只是王爷用不用这雪梨汤，就不是他一个随从能决定的了。
方媛原本布满哀愁的脸庞当即亮了，朝松茗盈盈一躬身谢过，才领着秋堇离去。
“王爷，这盅是表姑娘炖的雪梨汤，表姑娘在游廊碰见属下，托属下给您捎过来。＂
松茗麻利地捧着托盘步入书房，嘴上不忘和主子禀报，说着还不忘在最後一句“托属下＂几个字上放了重音。
凝目在案头宣纸的孟修远手中笔锋略微一滞，头也未抬便道：“记得母亲近日身体微恙，大夫说是肺经燥热所致，使个婆子给母亲端去罢。＂
早已料到王爷不会受用，松茗对於这处置倒也不意外，只是他迟疑片刻，还是问道：“王爷，送过去时要以您的名头，还是表姑娘的？＂
孟修远此时已完成了画作，只见他慢悠悠地搁下笔，起身整了整衣衫，他今日并不必会客，故而穿的是袭素色青衫，头上也只用条绢丝发带束起，然则他相貌俊逸，身材颀长，是以并不显得这身装扮有局促之处，倒是衬得他灵秀非常，风流跌宕。
“既是自我这里送出去的，自然是以本王的名义。＂
……得，表姑娘的一番费心讨好全都让王爷借花献佛去了。松茗无语凝噎。
“下回别再有这事了。＂孟修远取了纸镇压好画，淡淡道：“此番收下，怕是母亲那头又有话好说。＂
他母亲对方媛这娘家的侄女儿颇为满意，好几次挑着话头想将方媛许给他──毕竟孟修远这都要弱冠了，房里头连个伺候的都没有，让她急得日日念佛只盼儿子早点开窍，又花了大力气让娘家兄长将嫡女送来“小住＂，可不就是望着他们俩看对眼，好让她也早日体会何谓儿孙满堂。
可孟修远每每只是拿话岔过去，日常除了晨昏定省更是日日泡在书房，压根没机会和方媛来上几场偶遇，好不容易才敷衍到了现在。要是让他母亲知道儿子今日收下了方媛亲手熬的汤品，估计明日便能喜滋滋地遣人到青州朝大舅提亲去。
松茗闻言，心里千回百转，到底全是一个苦字——他倒想拒绝，可方媛这表姑娘可是老夫人实打实的内侄女，虽然比不过王爷二爷和三姑娘这些正经主子，好歹也是和老夫人这王府领导人物血浓於水的，他哪里有底气拒绝欸。
孟修远见他一脸苦闷，轻飘飘地吐出句：“她再能耐，还能在屋檐上遇着你不成？＂
松茗瞬间如同茅塞顿开，心悦诚服道：“王爷高明！＂
他怎麽就没想到不走回廊走屋顶这法子？表姑娘这娇滴滴的样子，在游廊堵他已是使了十足劲儿了，他就不信她还能上天了。
孟修远面不改色地收下了手下的奉承，见松茗总算唤了婆子去送那盅不啻於烫手山芋的汤品，这才道：“後日上京的东西都打理好了？＂
松茗脸色一肃：“禀王爷，松河等人已经收拾停当，时日一到便可启程。＂他今日正是来回禀王爷这事的，只是中途被方媛一事扰了思绪，差点儿全忘了。
孟修远淡淡地应了声，心里想到三日前快马加鞭送到的旨意，心里不免有些烦躁。
他现在就想知道，京里那位究竟发的什麽疯，竟要让他们这些远在封地的郡王进京参加什麽论道大会。
那位玄清观出身的贤妃娘娘，他也是听说了的。本以为不过是皇帝换个口味，几日也就腻了，谁知道後来听松茗等人向他禀告，皇帝这求长生的戏码竟然越演越烈，不上朝也就罢了，现在还使劲要将自己往千古昏君的名头上按──连前朝亡国之君都没干出过这种事好麽！
大概只有孟修远自己知道他多想称病推托不去──一想到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史官笔下，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我朝论道大会与会人员如下：颍王孟修远……＂
，他就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
可他不能推啊。孟王爷悲伤地想。
孟家原本不封在颍川郡。
上任颍王爷是孟修远父亲，自少年跟着先帝征伐四野，待天下安定，先帝将老王爷封了个定北王和京城守备军首领，王府就在皇宫边上，方便他俩没事走动嗑瓜闲聊。
先帝去了几次，见他三十好几，仍然是条不带刺纯光棍，没个人操持家务，瓜子放得都潮了；也不忍见他老孟家後继无人，便大笔一挥赐了婚，配的就是他母亲方氏。
方氏家中是前朝归顺的大族，她自个儿亦是当年名闻遐迩的美人，孟修远这皮囊就是托了她的福。孟老王爷得此佳人，自然是珍之重之，两人生育二子一女，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但十九年前，英王乘当年的太子，如今的萧鸿渐出兵伐北之际，举旗叛乱。虽说萧鸿渐在前方战事凯旋後随即带兵回京镇压住了局势，英王亦自刎而死，但叛乱平息後，孟府却被搜出了孟老王爷和英王党人来往的书信，里头多有提及京城兵力多少丶布防如何之语。
虽说最後并未查出孟老王爷和英王有所勾结，可先帝终究对孟家有了心结，藉着让孟老王爷回归故里的由头将他贬回了颍川郡。
孟修远知道，先帝同新帝对他们家都是忌惮的，却又顾念着情分不好将孟家直接逼上死路，免得落个无情无义的评价──可这不代表孟修远就可以明明白白地藉病抗旨，拒不上京。否则要被冠上藐视皇威的帽子，他们一家都逃不开被问罪的下场。
想起当年父亲临终前紧握住他的手，用低哑混浊的声音让他守好孟家，守好母亲与弟妹的请托，孟修远负手而立，眸光暗沉。
在丢了脸面和保住孟家之间，他只能选择後者，这就是他身为颍王，也是如今孟家支柱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