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秋的回忆录》北有孤酒

3、第三章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摘自孟郊《游子吟》】

　　匆匆过了一个月的自由暑假后，宋怀秋兜里也挣了些可供自己开销的资本，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便要全身心地投入到预习当中。

　　宋妈托自家如今正在A市重点中学读高二的侄子捎来了高一的课本。宋怀秋桌前已经叠起一摞高高的教材，心里琢磨这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娘。

　　惶惶熬了十几日，宋怀秋就累出了病来。发烧感冒接踵而至，而大难临头的那天恰好是中考发榜的日子。由于迷迷糊糊地趟在床上，两眼发黑走不得路，才幸免于难，不然自家老娘又得拖着她去学校享受万众瞩目的洗礼。

　　不出所料，宋妈欢喜地回家，街坊四邻前来祝贺，都说宋家祖坟冒了青烟，小宋同学给宋家添了光。宋家父母一派欢天喜地，满面春光。

　　宋家父母正在招待亲戚朋友街坊四邻，小宋同学出了房门只为倒杯水喝，不料被母亲温柔地训斥了一顿：没大没小，打小学的礼貌都丢去哪儿了，这屋里头还坐着你七大姑八大姨，好歹也问候一声。于是宋怀秋挤出个苍白的笑，一一礼貌问候。

　　还是自己姑姑看出了不对劲，问：“这孩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还没等沉浸在欣喜中的宋妈回过神，小宋同学已经人仰马翻一头栽了下去。

　　小宋同学的确是病了，还病得不轻。
　　睡梦中的宋怀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自家妈妈怀里抱着一叠高过人头的书本笑吟吟地朝她走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怀秋啊，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这些书是妈妈叫你远在国外的二姨给买的，都是老外写的英文名著，还是限量版的。”

　　宋怀秋一个激灵撒开蹄子就跑，可腿脚不听使唤地只在原地踏步，眼见自家老娘就要追上，一声震天动地的呼喊，妈妈不见了，梦醒了。

　　醒来的宋怀秋趟在病床上，回想刚才无厘头的梦就后怕，不过还好梦是反的。宋爸在病床前坐了一个下午，见女儿终于醒来，疲倦的眼颤了颤，哑着声问：“闺女啊，睡饱了没？”

　　宋怀秋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睡了过去。

　　在医院足足睡了两天，宋怀秋才感觉有了精神。父母都忙着去楼下办理出院手续，宋怀秋在护士姐姐叮嘱注意事项后闲里头的味道闷得慌，便拿着行李走出了病房，打算去楼下等父母。

　　行李不多，也就几件夏天的换洗衣裳。短袖轻薄拿在手上毫不费力。

　　宋怀秋住院的病房在十二楼，走到楼梯口的电梯前，等了不过片刻，只见电梯门缓缓开了，里头不过站了四五人，可送怀秋却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进去。因为里头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那少年她在不久前是见过的。那少年似乎很喜欢穿白衬衣，不过这样看着挺清秀干净。

　　迟疑了几秒，宋怀秋还是进去了。等电梯门关上后，找了个最里头的位置站着，里头是一片沉默，只听得见电梯缓缓下降的声音，宋怀秋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行李包，有些眩晕。

　　薰衣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电梯。有人离开，有人进来，只是那薰衣草的味道却迟迟没有消散去。宋怀秋环视了会儿，前面那少年笔直地坐在轮椅上，背后的西装男人象是在保护着少年，手一直扶着轮椅，生怕跌倒了他。

　　电梯下降到了一层，门开之后，轮椅缓缓移动出了电梯。

　　走到电梯口，宋怀秋本就有些犯迷糊，没有注意到自己跟前有个不明物体，大着心一脚踩了上去才觉脚下不对劲，象是踩着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彩印的纸张，上面郝然印着‘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一阵惊呼，心想完了，将人家好生生的录取通知书给玷污了。

　　看着没走远的那二人，宋怀秋满脸愧疚地拿着那张印有一个浅浅脚印的通知书快步跟了上去，心里却在纳闷，志愿还没有填，通知书怎么会这么早就下来。来不及多想，现在已经是满满的内疚，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缩着头跟着人家到了停车场。少年身后的男人从后备箱拿出一根拐杖递给轮椅上的少年，那少年接过拐杖，就着力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车门口。

　　宋怀秋深吸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捡了你的通知书你再怎么说也应该要感谢我，至于那上面的脚印，纯属无心造成，就当功过相抵，两不相欠喽。

　　“两位等等，这可是两位的东西？”宋怀秋喊道。

　　西装男人和少年同时回过头，看着宋怀秋小跑着上前把手里的通知书递上去，西装男人接过一看，先是惊愕后才是感激。少年皱眉，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这的确是我家北城的录取通知书，还好被你给捡了，不然麻烦可大了。”西装男人十分感激，事先说话，完全没有在意上面有些肮脏的印记。说着又从口袋中掏出钱包，宋怀秋见状，赶紧忙不迭地摆手笑着说：“叔叔，既然这是您家的录取通知书，我也算是物归原主了，至于报酬就免了吧，我也不小心弄脏了您家的东西，还望不要介意才是。”她可是个拾金不昧的三好学生，这年头还给报酬，实在是没脸接下。

　　西装男人听了女孩的这番话笑开了怀，直夸眼前的女孩心肠好。转而又朝拄着拐杖的少年笑说：“北城，你看看这年头拾金不昧的人还是少见，这姑娘啊她真是个好人！”

　　西装男人在暗示少年说些感谢的话，少年黑眸微微转动，注视了眼前的女孩一会儿，嘴角微扬，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西装男人无可奈何，谁让他天生就这脾气，与任何人都亲近不来，也不知道董事长以前是如何与自己儿子相处的。

　　那笑如一弯春水，自有它的一方天地，带着淡淡的甘甜，沁人心脾。宋怀秋也回以笑意。

　　直到看着黑色轿车远远驶向远处化作一个黑点，宋怀秋才收回视线，往一楼的缴费大厅走去。

　　宋家父母一看女儿鼻子就泛酸。尤其是宋妈，哭得鼻涕横流，自责不已。宋怀秋安慰着自家父母，心里却犯堵。当初要不是老娘您的功劳，您苦命的女儿也不会在这医院白白走一遭啊，就连护士姐姐都在议论这年头的父母在教育孩子上一代比一代的厉害。

　　一家人回了家后，宋妈反省自己，宋爸也在反省自己，小宋同学还是在反省自己。

　　终于在某晚达成共识，一家人聚在灯火下立下条约：第一，小宋同学在保证上了高中后成绩在全校前五的前提下，适当减轻作业负担；第二，父母在不侵犯女儿隐私的前提下给予爱女适当的关怀；第三，小宋同学有足够的休息时间，至少有时间可自由支配；第四，父母不得强行施压，凡是只要没过头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第五，女儿享有民主权，在迫不得已时可推翻不平等对待。

　　一家人各自签名画押，每人保留一份，条约成立，皆大欢喜。

　　白纸黑字，抵赖不得，宋怀秋心里窃喜，这场病生得是个时候。

　　接下来的两天便是填写志愿的纠结时刻。宋家人出现意见不合，闹了矛盾。宋爸一向高瞻远瞩，为的是女儿的将来，铁定心要坚持女儿前往最好的中学就读，当填本市最好的中学景铭中学，而宋妈固执己见，认为女儿打小就没离开过家，要是去了景铭中学，就得寄宿学校，放心不下自家女儿，还是选择本区的重点中学较为妥当。

　　闹来闹去，半天也没个统一。宋怀秋给闹得心烦，便瞒着二老自作主张填了A区的景铭中学。

　　宋爸笑容满面，宋妈愁眉不展，小宋同学得了清净。

　　眼见开学的日子渐渐临近，宋妈的眉头越发深锁起来。在开学的前一个晚上，那个夜晚繁星满缀，宋妈特意在夜里拉着女儿拿着小板凳一同坐在院中。

　　宋妈叹气，看着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女儿，眼里十分不舍，摸着宋怀秋的头说：“怀秋啊，妈妈这些年对你实在严厉了一些。”

　　宋怀秋摇着脑瓜子，“妈你常常跟我说要想人前富贵就得人后受罪，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地把自己做得最好，就是为了报答你和老爸的养育之恩，都说养儿防老，你们就怀秋这一个女儿，所以怀秋努力读书，将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宋妈还是长叹，自己的女儿是有多么明事理，这也是自己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吧。当初如果自己不是被那粉嫩的小脸蛋所迷住了，也许到现在自己和丈夫还是孤独地过着日子。

　　这个秘密一直在她心里埋藏了很久，十五年，久到连她自己都出现幻觉认为眼前这个懂事的女孩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难道这一切不正是天意么？也许吧，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当医生告诉她生下来的孩子生下来时缺氧十分严重，且患有先天性疾病，就目前医学技术来说，治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今后就算不死也会落个终生残疾，要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她恍惚了一阵子，没哭没闹，或许是麻醉的效果太过好，好到连自己的心里都感受不到任何悲怆。迷惘了好一会儿才镇定地乞求医生不要将此事告诉正在产房外焦急等着的丈夫。

　　医生犹豫了会儿，最终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产房门开启的那刻，护士抱着包裹着的婴儿面无表情地说道：“恭喜先生，是个女婴，只是生命特征微弱，需要迅速转移到病房留院观察。”

　　丈夫看了一眼襁褓里露出的白嫩小手，松了口气，心里祈祷，谢天谢地，祖宗保佑，我老宋家终于有后了。

　　妻子在医院待了一个月后，夫妻二人便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回了家。

　　“今后去了A区就不能常回家看妈妈，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该花钱的地方千万不要节省。”宋妈搂着女儿嘱咐道。

　　宋怀秋将头深深埋进母亲怀里，哽咽了一番，宋妈忍着泪，看着夜空。老天，如果今后有什么报应就报应在我身上吧，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天上的星星眨呀眨的，这个夜晚不会有人看不到自己前行的路。

　　漫漫长夜，日后该如何渡过便如何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