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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有铁链的女子监狱 ...

  •   长到十五六岁的孩子,常常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素就是这样的。不过,这有可能是因为到了人的第一个激素水平不稳定期,人们通称的青春期;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实逼得她不得不成为一个大人,这一年她的父母离婚了,她被送进了寄宿学校。她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

      对于这段寄宿学校的经历,多年之后回忆起来,她说就像是坐牢,在一个离大城不远的县城,关在一间女子监狱里。

      她失去了家庭被丢进一间女子学校之后,不再愿意像原来一样做一个懂事的和别人一模一样的讨人喜欢的孩子。她已经没有人需要讨好了。她想做一个不一样的人。然而,在这座女子监狱里,却是不合时宜的。

      寄宿学校是要比普通学校更要整齐划一的地方。她们入学时领到一套一样的横条纹囚服,一只搪瓷脸盆,一条毛巾,牙刷和一块油纸包的肥皂。她们住进完全一样的长方块宿舍,灰色的铁管的架子床,听铃声起床,听铃声上课,听铃声吃饭,又听铃声熄灯睡觉。她们一个挨一个坐在一样的长条桌边,吃着一样餐盘里的一样的饭与菜。

      高耸的铁门旁围了一圈顶端带着锋利矛尖的铁栅栏,每周只有一次出门机会。
      “就像在坐牢,”她说,“在一个离大城不远的县城,关在一间女子监狱里。”
      唯一的放风机会是有限的几张出门卡,必须要百米赛跑才有可能抢到手。

      铺天盖地的一样的流水线般的生活令她感到恐惧,她再也无法忽略那些多到几乎将她淹没的一模一样,它们在她身边堆积,一点一点的将属于她自己的部分挤压出去。

      素想要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做了一次反抗。生来第一次反抗。在所有人都要守发禁,将头发剪成齐耳短发时,她大着胆子做了一次反抗。素屡次被叫到班主任办公室里,她都是态度坚决的,不能剪。

      “这是我从出生就留着的头发,姥姥说的,剪掉我就会死掉!”

      她在撒谎,可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将这谎言说了一遍又一遍,理直气壮的不容反驳的样子。无论在班主任面前,还是在教导主任处,或者在校长冷静审视的目光下,她都是这句话,最后说得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最后,在她固执的坚持下,校长望着她身后垂在腰间的长发辫,轻轻的点了点头。

      素知道她同意了。然而,当校长将视线收回,转而看向她时,素看见她的目光里带有一种非常复杂暧昧不清的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惋惜,也可以说是担忧。好像这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愿说破而已。

      至于她到底在担心什么,素很快就知道了。

      这条泛着美丽光泽的长长的辫子成了整齐划一的校园里一件唯一特别的存在。她天真的以为她们会像自己一样喜欢它。可是她错了,她们只是远远的看着它,不吭声,没有一个上前的。素所到之处,静静的让开了一条道。

      一样是正常的,不一样是病态的。

      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仅仅只是要求这么一点不同,就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在完全制式化的寄宿学校里,有一个自成一体的小世界,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便是保持完全的一致性。因此,在这样的世界里想要保留自己的个性,哪怕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也是不合时宜的。
      素无法理解,觉得莫名其妙,而这一切就真的发生了。

      她们的排挤起初是无声的。

      她说的话总是摔在地上,没有人愿意接起;更没有人主动和她攀谈。她不看她们时,能感觉到凉飕飕的目光跟随着,她寻着目光看过去,她们又会匆忙避开,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冷漠的仿佛能穿透她一样。

      她彷佛变成了无形的。彷佛本来就不存在她这个人。只有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她们的无视,彷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悄声按住她,缓慢的将她挤压出去,挤压出她们整齐划一的世界。

      她感到心口发闷。

      为了喘一口气,她开始每周末去抢出门卡。但她既不是跑得最快的,也不是力气最大的。百米跑了很多遍,也没抢到几次,鞋却跑坏了好几双。她不再抢了。

      晨跑的时候,她开始对着那些长矛锋利的铁栅栏发呆。

      素不是第一个翻墙出去的。天一黑,就有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在栅栏旁徘徊,眼神不时瞄向传达室附近来回走动的值班老师。伺机翻过栅栏,身手敏捷的像一只猫。

      素知道这些高年级的女孩。她们在学校被其他女孩视为异类。她们不穿校服,不守发禁并染上喜欢的颜色。时常翻墙出去,半夜带着一脸大浓妆醉醺醺的再翻墙回来。裹挟着一身烟味。

      她们平时不与其它女孩来往。其它女孩也以和这帮人说话为耻。时常在她们身后指指点点,说她们疯了,神经病,与男人鬼混,不良女,不三不四。

      然而,素却不在乎,只要能出去透口气,不至于在密不透风的监狱里闷死。这帮异类是唯一的出路。

      于是,入夜之后,她跟着她们翻了出去。

      她跟她们去迪厅,在闪动着光的黑压压的挤满了人的舞池里,听着震到耳鸣的迪曲,肆意胡乱舞动着身体,挥汗如雨一整夜。

      她们教会了她喝酒,她学着她们的样子点上烟;她们跟身边的陌生男人接吻,她轻轻垂下视线。凌晨三点,这几个酒醉的女孩在无人的街上乱跑,在洒水车刚经过的地面滑倒了,她们乱叫着,骂着白日里无法出口的脏话,又是哭又是笑了疯了一样……最后乘着夜风翻过铁栅栏,瞥见一眼锋利的矛尖,心下一惊,赶紧翻进围墙。

      从此,素成了这帮异类女孩的同类,同时,亦成了这座监狱里其他女囚眼中的异类。

      女人们的排挤不再遮遮掩掩。

      没人愿意跟她做朋友,吃饭时她左右的位子总是空的,甚至在上实验课或体育课,需要双人搭配的时候,她永远找不到搭档,就连老师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这并不是来自一个人,两个人的排挤,她感受到来自整个群体的排挤。这帮病态的女人用眼里容不得一丁点不同的强大的排斥力,将这个留着长发辫的女孩排挤到人群之外。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的。无论她穿什么,做什么,说什么,似乎都不对。总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只要她一出现的地方,顿时就变得鸦雀无声。她们盯着她瞧,仿佛她是不该出现的异物。那眼光里透露的无情,仿若一把反着白光的刀,是能杀人的。

      在这座女子监狱,无论她在八人宿舍,还是36人的教室,或者是上百人的食堂,上千人的操场,她都感到自己与身边这群人不在一个空间,她被排挤到了她们的正确世界之外,女人们用行为,言语,眼神……她们用尽所有能用的方法。

      然而,出乎自己预料的,她意外的平静。

      没有感觉到一样,静如一池死水。她知道是因为周身那层从小时候就有的无形的壳,疏离感,与人之间总象隔着什么,总也无法走近的疏离感,此刻,救了她。

      这份从幼时便种在心底的疏离感,又一次破土而出,又在此时翩然而至,从此笼罩着她的生命,再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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