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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活在火柴盒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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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素的生命里,那是一个动荡时期。而这一场动荡从此开始,又似乎从此便不再结束。它仿若史诗一样漫长,洋洋洒洒的经过了她的童年,少年时期,成年以及至今,她都感到自己未从这场动荡中逃离,以致于她会以为“动荡”原本就是人生的常态。
离开胡同,素觉察到生活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味,又说不清。
他们离开胡同,坐上公共汽车穿过城门,驶入了成片成片崭新的楼群。到底从何时开始的,外面建了这么多的楼,楼挨着楼,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得数不清。
素望着车窗外向后飞去的大楼,毫无目的数着:一栋,两栋,三栋……怎么都是一模一样的。
离开了胡同,好像打碎了一个她赖以生存的水晶球。生存于其中的小女孩脱离了保护的屏障,第一次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素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样宝贵之物。那时的境遇不会再有了。
那段时间,不知为什么,父亲频繁的换工作,每换一次工作都要搬一次家。
那时,素常常在下学后看见父亲等在校门口。她跟着爸爸坐上辆陌生的公共汽车,沿途经过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在陌生的车站下车,她一路抓着父亲的手,走进一片陌生的楼群里,在一座六层高的单元楼跟前停下,父亲说,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那时,多则一年,少则几月,他们就要搬一次家。有一段时间,下学后,她从教学楼走出来,跟许多嬉闹的同学一起穿过操场,远远的看见校门口父亲的身影,心底便有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难过的复杂情绪反上来。
后来,她每次下学都会下意识的朝校门口张望,只要看见父亲的身影,就知道今天又要搬家了。
坐上从未坐过的陌生号牌的公共汽车,摇摇晃晃的从黄昏坐到天黑。从城的这一头坐到另外一头,穿过整座城市。车窗外陌生的街角,陌生的匆匆行人,陌生的树影,连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的白面孔都是陌生的。而陌生还来不及看仔细,都成了快速晃过窗口的掠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这样频繁的搬家,不到几年的功夫,素就将这座城的每个角落看了个遍。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楼?坐公共汽车上穿过这座城的时候,她常常会想,自己在胡同里生活的这几年,外面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之间,于胡同之外仿若一夜之间林立了无数数也数不清的楼宇。这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来说,就像是被谁施了巫术,做梦一样。
一座城的变化到底能有多快?比一个孩子的长大还要快,快得多得多。
或者是这样频繁搬家的缘故,使她有机会从简单秩序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抽离出来,看看这座城。
“都是一样的。”她说,“每个地方都是一样。”
一样的街道,一样的柏油马路,一样的店铺门脸,一样的车站,一样的马路牙子,一样的护栏,一样的排水井,一样的打碎的街灯,修剪整齐一致的绿化植物。什么都是一样的。无论你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无论你搬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面对的是看起来差不多的街道和差不多的楼房,仍旧无法消解心底的陌生感。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并且,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里。
那些房间像是从流水线上走下来的一模一样的火柴盒。
正因为它们看起来是差不多一模一样的,所以无论在一个地方住了多久,她都找不到归属感。她走进了一模一样的火柴盒码起来的单元楼,搬进了一模一样的家。
夜晚将至,万家灯火点亮。一幢一幢一模一样连成片的单元楼中亮起无数一模一样的单元房,每个房间都像是一个透出光来的火柴盒,摞在一起的一模一样的火柴盒。火柴盒里人影走动。一个火柴盒从中脱离出来,飞在空中,穿越过偌大的城市上空,在它下面,人变得异常渺小,车流在一旁汇聚,在立交桥上汇成红色金色两条河,一条逆流,一条顺流。
火柴盒从城市的这头到城市那一头,到一处摞在一起的火柴盒之间,轻易的跻身其间,与身边几百个上千上万一样的火柴盒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了。它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
她试图极力的发现一些不同的地方,但没有成功,立在街角的电线杆是一样的,井盖上的刻的字是一样的,连电线杆柱下的狗尿迹都是一样的。
有一次她在路边等车时漫无目的的望着脚边的井盖,这只井盖与随处可见的井盖并无二异,她也不再执着于寻找不一样,她只是等车时漫无目的的望着,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编号,在井盖最外缘小小的一圈数字。那一刻,在她脑中忽然冒出了自己的学号00106,不知道为什么,只感到心里有阵理解不了的滋味翻腾,直感到心口发闷,一阵焦躁。
我是一样的,我是不一样的,我是一样的,我是不一样的。
素身上正在发生一种转变,她自己察觉不到的转变。
那时,几乎不到一年就要搬一次家,住在家附近的朋友刚熟悉起来就要分开了。
起初的一两次她还会难过,甚至也哭闹着不愿走,后来搬家的次数多了,挥手告别的场面看得多了,她竟也习惯了。心里的难过,舍不得正在渐渐消失。再告别时,面对朋友的依依不舍和泪水,素的心里全是空空的,只感到抱歉,抱歉着空空的自己,只好回以最不恰当的微笑。
她解释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多的挥手说再见令她感到重复乏味又木然。
她的心在萎缩,不知从哪一次挥手道别开始,她在无意识里提醒自己:不会久留,住在这里只是暂时的。这样便小心翼翼的不将自己在此地放稳,随时准备着离开,与新住处的新玩伴保持着一种忽远忽近的疏离。
这份疏离从一开始就存在,它是心里的一堵墙,保护着自己,直到离开。素管那时常挂在脸上的微笑叫做‘无情的笑’,连她自己都喜欢不上。
可她就变成了这样的人。自己也没办法。她并不脱离人群,只是总也卸不下心里的这份疏离。总感到一面无形的墙环绕在周身,她看得到来来往往的人群,手触摸得到他们,心却不能。
疏离感,凝结在心里成了一块永远也化不开的冰。她就这样心里凉飕飕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