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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半是钢筋 一半泥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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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就是会生发许多事,跟万物复苏一个道理,冬天就是结果。
那一年,她被父母接去了大城。
那时候的大城,还不是一座钢筋混凝土森林。尽管已经建好了二环路,立交桥和地下铁,却并没有那么多小轿车,人们主要的交通工具还是公共汽车和自行车。素记得小时对于清晨的印象是车铃声,那种清脆的铃铃声仿佛带着晨起的露水,令人愉快。多年之后,一听到这车铃声,小时候清晨赶最早一班大公共去上学的画面,仍会出现在眼前,清晰得仿若昨天。
那时候的大城,尽管已经有了令人不得不仰视的高楼大厦,和数不清的楼群,那时的人们仍然爱叫它作四九城,它仍保有城门楼子,大部分人仍居住在城门内的像隧道一样贯穿全城的胡同里,保有着旧时的生活习惯。
胡同经纬鲜明的交织成一张网,覆盖在大城里。胡同是个神奇的存在,无论外面马路上多喧闹,一进入胡同,就像按下静音开关似的,周围一下子变得宁静了。
尽管胡同窄长,午后阳光仍毫不吝啬的洒进了每个角落。猫儿在晒得发烫的青瓦铺满的老房子的屋顶上睡觉。老人在屋檐下荫凉处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椅旁的茶几下盘了一条睡眼惺忪的老狗。
胡同里总会有大槐树,树下必定围了一群人,矮石凳旁坐了几个人,正在聚精会神的下棋,旁边又围了几个兴致盎然的看棋的。
胡同里的时间似乎缓慢了许多。笔直又深长的胡同仿若与世隔绝的隧道,将喧嚣的外面的世界隔在了另一个空间。
这时,素就会想起姥姥家,此时的大城,只是比郊区姥姥家大一点,人多一点,楼多一点,更热闹一点的地方。对于像棵小芽一天天长大的素来说,比起姥姥家的冷清,在大城可以进入学校,认识新朋友,这样的新鲜环境是令人喜欢的。
没过多久,郊区的姥姥家便很少想起了。
胡同里的闲散与幽静让年幼的素误以为从郊区到城里仅仅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然而事实上,大城的生活与姥姥家是完全不同的。姥姥的作息时跟着天时走的,每天,素除了要在一定时间起床和入睡,其他都过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放羊的生活。没有规律,没有管束,完全天然的生长,像一株黄沙土坡上的野生的小花。
那时候,她时常忘记时间的存在。
然而在大城,时间是无时无刻不在的。它们像一个一个钉死在墙上的木框,规定着人们在一定的时间做什么,想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素跟着人群和同龄孩子一样背着差不多的书包挤公交车上学,在敲响铃声前与看起来差不多的孩子走进同一扇的校门,进入一座方正的有许多一样大小的窗的教学楼,走进一条条无光的深长的走廊,进入走廊两侧一样的门,孩子们像一条条小溪汇入那些门内,一模一样的教室,看见了明亮的窗。
她跟着同学们坐在一样的课桌里,领到一样的课本,一样的校服,一样的白球鞋、红领巾,差不多的书包,剪差不多的齐耳短发。每天念着一样的书的素,课间做同一套广播体操,几百人身穿一色的校服整齐划一的做着一摸一样的动作。起初,素还出于对陌生事物的好奇,对这样的生活并没有感到不满足。也没有觉察到周围事物近于病态的雷同。
并且,秩序仅存在于学校,一回到胡同她又成了那个放羊的自由孩子。她记得当时父母租住胡同里的一座大杂院里,杂院里都是些旧式的青砖老房子,一大家子人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小平房里,每一家都向外搭建了几平米,以至于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院子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狭长的小道,道两边又堆满了许多杂物。素常常感到每次回家并不是进了一个院里,而是从一条大胡同里又进了一条小胡同。
穿过这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巷两侧平房里人们的说话声毫不含糊的清晰入耳,这就是大杂院,住在院里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邻居都清楚,大杂院是没有秘密的。
每到大人下班时,就能听见家家户户锅碗瓢盆碰撞声响,切菜声,流水声,剁馅声,夹杂着吵吵嚷嚷的人声,大杂院好似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起来。不一会儿,就从小厨房敞开的小窗飘出阵阵炊烟,令人流口水的饭香弥漫了整条胡同。
年幼的女孩每日被这些日常的琐碎事包围着,令她无法觉察到胡同之外的世界正在悄悄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