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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男人许和他的故事大王(二) ...

  •   然而,事情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样顺利。

      酒后吐故事的这些人大多是全然陌生的,有些是朋友带来的朋友,他们的共性便是说过一次,就从此消失不见,再不会上这来喝酒。有些很熟的朋友偶尔喝得不分东西南北时,也会往他吧台桌上一趴,无顾无及的什么都说了。下回再见时,无论是谁都装作没这事发生,可碰见了还是心知肚明的尴尬,朋友也就渐行渐远了。

      时间一长,他心里话,这样下去可不成。没朋友没酒客了,这可叫他以后怎么活,怎么混日子?于是,他苦思冥想数个昼夜,忽然脑洞一开,来了一招。

      男人许从仓库里翻出一张旧渔网,挂在吧台外墙上。男人许设定了一个讲故事的规则,但凡来讲故事的,讲完之后要留下一个跟故事有关的物件,什么都行,无论贵贱,只要与故事有关即可。
      他对着当晚第一个被渔网吸引来的姑娘解释道。

      他管她要一样东西。姑娘随手摘下小指上一枚尾戒。男人许拿在手中,将银戒啪一声端正的摆在橡木台面上,看着她说:“这就好比是一把锁,你讲给我的故事,从此锁在了这戒指里。只有一个打开的方法。就是等到下一个说故事的人。他讲的故事和留下的信物,就是打开你这把锁的钥匙。你的戒指被打开,锁在里面的故事就是他的了。

      “当他的钥匙打开了锁,换走故事,信物被留在渔网上的一刻,这把钥匙即刻变成了锁。锁住他自己秘密故事的锁。等待着下一个开锁的人。”

      一个故事只有一把钥匙,打开一次即作废。故事被开锁的人带走,不允许在故事大王流传。
      同时,那个听了故事并拿走锁的人,也要讲一个故事并奉上一样东西作为故事锁。依此类推,一个故事一把锁,故事换故事,钥匙打开锁,钥匙变成锁……

      有人问他:那么你知道了秘密会不会说出去?男人许说:“规矩是我定的,店是我开的,我说出去不是砸自己买卖吗?!”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更别说叫那些来说秘密的人相信了。于是他给这个游戏下了一个诅咒。他请来这条街最有名的算命馆的疯女人给这面渔网下了一个咒:
      “听到故事的人,如果向第三人说出了这个故事,那他自己的故事也将会在开锁后轻易被更多人知晓。”
      诅咒一下,人们就这样信了。

      在这座几乎找不到道德底线在哪的大城生活的人的思维方式很特别,无论再不合理的事,不正当的事,一旦端到台面上,制定了规则,被更多人看见,被合理化之后,天长日久,人们便会渐渐接受,不合理的变得没那么不合理,不道德的也没那么不道德了。

      阴沟里的争先恐后把自己洗白了,往台上一站,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个角儿。

      人们再也没所顾忌的来“故事大王”公开讲自己的秘密。

      游戏开始之初,人们根本无视男人许设定的规则。只问一句:“诅咒灵吗?”
      男人许笃定的点头道:“灵得不能再灵了。”
      话音未落,对方就一屁股坐上吧凳,上来就说:“我有个事啊……”便滔滔不绝的讲起来。男人许便乖乖奉上酒与烟与耳朵。

      问这种话的人往往在讲完自己的故事之后已醉得不醒人事,根本不在乎自己打开的那把锁里藏的秘密。有些甚至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头顶的渔网。

      男人许知道,他们在乎的只是秘密不被泄露出去,最起码不要在熟人间传播。
      美国人在大洋彼岸聊一个中国人的秘密,他们是不会在意的。

      这么一座偌大的城,挤满了欲望、利益的早不知信任为何物的人们,竟然轻易的相信了男人许这番鬼话,中了邪一样喝醉了就来跟男人许掏心掏肺。

      吧台墙上的渔网每天张开着,上面挂着人们留下的作为秘密锁的小东西,发卡、小铜扣、磁带、明信片、戒指、项链、一块刻有名字的铁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乎要挂满了。他又把另一半渔网拿出来,网在了台面下方的墙围,渔网像一张撒入海底的大网,捞起这座不眠的大城里人们成千上万数不清的秘密。

      男人许说:他们就是爱讲。想讲到不讲出来就要疯了。
      在这座欲望横流的城市里,哪个人心底没藏了几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要说出来,是为了腾出地方给日后制造的新秘密。因此人们发自内心的愿意相信不靠谱男人许的鬼话。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男人许这种道德底线超低的人来说,大多数人讲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在他听来都变成了小情小爱小恩小怨。

      可能是他听的编的太多了,别人嘴里说来多浓烈多么欲罢不能的,除了那些特别不道德,超过了他低得不能再低的底线的,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恩怨情仇。

      当事人不知道他的故事即使再精彩,在陌生人眼里都只是下饭的佐料而已。再不可告人的,想一想听到的对象是跟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也就释怀了,放心说了。人们不是怕“不可告人”,是怕对号入座。人们喜欢的也不是秘密本人,喜欢的是熟人的秘密。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培养,这个游戏才渐渐走上正轨。大部分人开始按照故事大王的规则来讲故事,换故事听。然而,仍然会时不时的有几个人,丢下秘密,大醉一场,扬长而去。

      在于他,男人许是喜闻乐见自己的渔网呈现琳琅满目的繁荣状。如果按他的推算,一个故事换一个,渔网上肯定挂不上寥寥几个信物,看起来总觉得有股子不好看的穷酸样,像打了一整天鱼却没有收获的渔夫。

      有些事,总是要留下来的。尤其是一些珍贵美丽贝壳一样的秘密。
      他愿意永远的保留它们,成了他自己的私家收藏,成为他自己的秘密。

      男人许要做的只是将故事分成三六九等,把来故事大王喝酒的人所属的圈子搞清楚,绝不会让故事在同一个圈子里流通。做这些他那颗聪明的过目不忘的脑瓜子足够了。这么多年来,从没弄错过。口碑一流。

      还有一点,他做得很好。由于他不喜欢有些人是出于猎奇心理,随便编个故事来骗故事听,因此,他会按照故事的精彩程度,秘密等级先分类,然后判断新故事是不是值得换走他想换的故事。

      值得,成交!不值得,就让他再挑一个别的东西,换走与他的故事同等级的故事。对于那些重量级的离奇瑰丽的故事,他都小心的保护着,不够分量的故事是换不走她们的。

      就这样,多年下来,他的酒吧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很多人慕名而来。用那些故事裁剪加工成的小说也卖得不错。

      现如今已经过了三张半奔四张出发的年纪,头发不知不觉稀少了很多,常眯着的眼角也有了些皱纹,脑袋上终日围着块头巾,看起来仍然不减当年的帅,女人缘又赶上了“大叔”热潮好的不得了。只不过他如今行事为人谦和低调了不少,停掉了大部分副业,专业经营酒吧和卖字生意。日子过得小火慢炖的还挺有滋有味。

      有一件事,还有一件事。男人许的七本书中六本短篇小说集都卖得不错,每年出版社都会奉上打印好的加印合同。唯独那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只廖廖印了不到一百册,据说是他私下自己印的,很少有人看过那本书。要是有人想看跟他要,他都会搪塞说,“不好看的,一点都没我的风格,自己写着玩的。”
      这本书也没有名字,光秃秃的牛皮纸封皮上搞笑的印着一行小字:送给有缘人。

      然而他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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