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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如梦似幻,与梦中人擦肩 ...


  •   在三年的住校生活里,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她流露了情绪,并无法自抑。

      据说南方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昆曲剧团来县城演出。在这座远离大城的小县城上只有唯一的一家剧院,既当电影院,又是戏院,正好在素的学校附近走路不到五分钟的地方,偶尔还被学校征用作为开全校大会的会场。对于监狱里的女人来说,是每月仅有的一次集体放风机会。

      尽管小剧场很破旧,还保有上个世纪80年代的风貌,青灰色的水泥地面,木板生硬的翻板椅,和猩红的绒布帷幕,女人们却不讨厌那,因为学校为了丰富女子监狱的放风内容会组织看电影,看完电影走回学校的路上,她们会异常兴奋的大聊特聊刚才电影中的男明星有多帅,并会为了谁的男偶像更帅争得脸红脖子粗。

      偶尔也有这样小地方的不知名剧团来演出,但赶上看戏的时候,女人们都显得兴趣索然。

      然而就是这一次在小剧院里看戏,在素的心里留下了一个鲜明的烙印,令她至今无法忘记。
      那一晚的记忆之后常常在梦中出现,那时,她并不知道昆曲,更不知道《牡丹亭》这出梦中的爱情故事。

      那一晚,在台下,在人群里,她高高仰着头,目光始终无法从台上的杜丽娘身上挪开。实在是太美了,台上杜丽娘简直美得像个梦境。粉团般的鹅蛋脸,胭脂粉红,像桃花一样在颊上晕开,满头的水晶翠羽随着她举手投足微微摇颤着……素至今都无法说清她的模样,因为当晚她周身散着莹莹的光,整个人在追光下看起来是透明的,仿佛成了一缕烟,随时会消散一般。
      演的是梦中人,素想,她根本就像一个从朦胧的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完全被台上的人迷住了。她觉得自己忽然从浑浑噩噩里睁开了眼,有一阵带着清冽的梅花香的风扑面而来,她又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又能感觉到情感在血液里奔走,在身体里流窜的感觉,她能感到兴奋,欣喜,说不出的激动,不能自已。埋藏在心里的情感又浮出水面,在人前隐藏的喜怒哀乐终于释放出来。

      当晚,整整三个多小时,素的目光一直一直跟随着她。看她游园,看她兴叹无人独自盛放的花园,跟着她入梦,遇见那书生,感受她的思,她的爱,体会她的伤与悲,她在台上流泪,她亦忍不住在暗处哽咽,台上的人爱得疯狂,台下的人看得痴狂。随她赴梦境赴黄泉,上天入地,只为吾爱,在所不辞,无怨无悔……

      她跟着她笑,跟着她哭,跟着她为爱伤神……一场戏下来,素竟跟亲身经历了一场爱恨情仇般的感同身受。

      素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多年之后她再回想起来,那一夜是三年来的灰暗日子里唯一瑰丽的一页。

      从此她就迷上了这出戏。然而,那个从南方小城来的剧团再也没来过。她又不能出校门去太远的地方。对于这份忽然而至的喜好,她也就只能埋藏在心底。偶尔在熄灯之后,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出戏的情节,杜丽娘眼角眉梢的神色,以及她轰轰烈烈的爱情。

      素常常想,到底是怎样的男人,怎样的爱情,让她连命都舍去了也在所不惜。想着想着便悄然入梦,有时会梦见她翩然的水裙,有时是她若隐若现的桃花面,然而都是一闪而过,最终出现的永远是那池反反复复梦见的湖水,长年不变。

      就这样,罩在玻璃罩里的女孩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度过了漫漫的难熬的灰色的三年时光,毕了业,回到了大城。

      尽管夏天总是烈日炎炎又闷热难耐,在毒日头底下念叨着,夏天快过去吧,夏天快过去……然而,当夏天正的快要结束时,心底总会浮起一丝舍不得,说不清楚。

      大城,却已经面目全非了。

      几乎所有的胡同都拆了,全盖上了高耸的大楼,比原来素住的单元楼高得多得多。样子却依旧没有新意一样的大楼。

      路,她也几乎全不认识了。二环之外修了三环,三环之外修了四环,四环之外还有五环,真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所有的路上都跑着车,路边的国槐从开春刚长叶起就不再鲜亮,叶子上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灰。早春的空气里再也闻不见槐树花的香气,只有浓浓的汽油味道。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人。行色匆匆的人,面无表情的人,动作一致的人,跟着周围一样的匆匆行人涌入,长长的向下延伸的隧道。

      地铁图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短短几年中,如同一只地下蜘蛛孜孜不倦的织就的一张网,覆盖了整座城,可以带你去你想去到的任何地方,任何角落。

      然而,素却找不到她回家的路。

      父亲早几年已经再婚,生了小孩,有了自己的新家。母亲出国也已经多年,早已没有音信。她面对着并不陌生却已完全面目全非的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它仿佛是一个永远也吃不饱的巨大的怪物,不断的吞食掉她熟悉的地方,最后也将她对这座城的记忆全部吃掉。令她感到自己是一个陌生人。和这城里的所有人一样。

      我到底还能去哪儿呢?她低声自问。便想起了那没完没了的嘀嘀咕咕。

      她带上一袋子从学校带出来就没放下的行李,坐上了傍晚最后一列出城的火车。

      坐着椅背脱了皮的绿皮火车。摇摇晃晃的出了大城。数不清的楼群组成的巨大的城被甩在火车尾,成了愈来愈小的一个点。这时候,素感到了一些微妙的,她还无法捕捉到的气息变化。

      大城消失在地平线,铁轨两侧的房屋越来越少,渐渐的被一片片稻田代替,这时,她真切的感到了自己从一个空间脱离,进入了另一个。

      在无人的小站下车,穿过一片熟悉的杨树林,走上一条贯穿稻田的小路,一阵风吹过来,吹弯了绿油油的稻子,它们仿若迎接般的依次彬彬有礼的弯下身,又缓缓直起身,好似海浪一般此起彼伏。

      她走进安静,幽暗的楼道,打开那扇永远都不上锁的门,猫依然来到门口迎接。对着许久不见的小主人喵叫两声,调头便带她进屋。

      猫走在前头,她跟在其后,慢悠悠的穿过依旧昏暗的走廊,看见了被愈发多的蔓延出来的植物填满的小阳台,姥姥就在其中,穿着她陈旧的毛线背心,戴着老花镜。她收紧下颌,抬起眼皮从低过视线的镜片上方望过来。望了一眼之后,又收回视线到手中的杜鹃上,边摆弄边幽幽说了句:“吃饭了么?”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她差点掉下泪来。

      三年过去了,姥姥家里的一切,满阳台的植物,满院子的猫以及姥姥的低声嘀咕,都像她离开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这一切再次回到她的身边,令她感到久违了的安心。那天晚上,是她三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素在姥姥家度过了整整一个暑假。她显然已经没有暑假了。她已经毕业,当时姥姥家实在太舒服,她赖着不想走。这是老天爷对她三年来的煎熬生活的一点补偿吧。她这样想着,耳畔传来老人反反复复的嘀咕:是你的就是你的,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她嘴角扬起笑意,听着枝头的蝉鸣,猫在腿上打着呼噜,她几乎要睡着了。

      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睡着之前在心底轻声祈祷着:时间就此停止,时间就此停止吧。
      然而,时间是不会停止的,也许时间从未走动过,只是人的生命才是一条奔跑的长河。

      这个美好的夏天接近尾声的时候,姨母忽然来访,说了一些她不想听懂的话,没有留下吃晚饭便赶最后一班长途车走了。

      那天夜里,停了电,整座楼群黑压压的一点光都没有,沉默极了,像是在哀悼一段岁月的结束。
      祖孙俩点上蜡烛,一个在阳台里,一个蹲坐在门口乘凉,今夜没有风,来吃饭的猫很安静,她手心里的蜡烛洒出美丽的光。

      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嘀嘀咕咕,她开始默默的流泪,没有抽泣的无声的泪,猫吃一吃饭,抬头奇怪的看看她,然后又埋头继续吃。

      她望见院子的地面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的姥姥的影子,轻轻说道:我们以后,到底要去哪里?

      夏天结束时,那个梦魇一样的巨大的“拆”字画在了姥姥家的单元楼上。姥姥和她坐车去了大城,留下了一阳台鲜绿的植物。素本来想带走那只领路的花狸猫,可她在搬家前翻墙出去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一年,位于郊区的姥姥家也终于被这只越长越大的钢筋混凝土怪物吞食了。姥姥搬去了姨母家,她也暂住在那,开始四处找工作。然后将大部分薪水攒起来,半年后,租了一间城边上老旧筒子楼里的小开间,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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