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坞梦记》20921178

12、一个人的生活

　　她和差不多大的同龄的女孩一样，在高耸的写字楼里找了份薪水不高却看起来体面的工作。在城南的最边缘有几幢快要拆掉的筒子楼里，她在里面租了一个开间。房间很简陋，白墙壁和深灰的水泥地，一张床，一个立柜，一张折叠圆桌和一把椅子。只是个栖身之处。仅此而已。

　　她用淡妆盖住了脸颊上的苍白，用暖色的眼影掩去了眼底的冷。又将长长的乌黑的辫子盘起来，将它藏进了日常的发髻里，她套进制服般的白衬衫，灰色的剪裁一样的职业装里，踩着永远不合脚的高跟鞋，走进行色匆匆的人群，她又轻易的让自己消失在了人群。

　　这是最安全的。她知道。跟着人群上班，再跟着人群下班，中午在超市里买一荤两素的盒饭，学会礼貌性的点头微笑，学会在茶水间说别人的闲话，学会欣赏不好笑的笑话，学会说假话，学会看见不喜欢的人微笑，遇到喜欢的人藏起眼底的欣喜，学会隐藏自己，掩埋那些特别的闪闪发光的地方。

　　三年来吃的苦，已经足够教会她一件事：做一个千篇一律的毫无特点的人。这是度过漫漫人生最安全的生存法则。
　　她该懂的。
　　早该懂的。

　　素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因为瘦和窄长的身形，又是一副无论春夏秋冬苍白着的皮肤，身上没有半点足够抓住人类视线的颜色。仔细看，她的眉眼其实是相当精致的，轻轻拖长的眼尾，让她的双眼显得更加修长。静静望着她的沉静双眼的时候，会想起悠游于湖水里的一尾鱼。

　　不知是她整个人太过苍白，还是这座城太过光鲜亮丽，被五光十色一照，再精细的五官都被曝了光，索然无味的暗淡了下去。她又整日素面朝天，喜欢穿着款式简单，色调清淡的衣裳，混在人群里照一张相，估计连她自己都找不到自己。更别说这座城里太过匆忙的人们，没人肯花时间仔细看一看，匆匆一瞥，只是张平淡无奇，过目即忘的面孔。

　　这种事想起来有些悲凉，不知是对于这座城，还是为了素。

　　素有一头丰美的长发，墨一样乌黑的发色。据说自她成年以来从未剪过。平时总是紧紧的绑在脑后，藏在简单的发髻里，在人前，她从没散开过。

　　在周围的女人都将头发又染又烫的时候，无论周围的朋友怎么游说，她全然不顾自己的头发被说过时，仍旧固执的坚持着除了日常的修剪，决不改变长发的丝毫。

　　这是她付出过代价才留住的。亦是她对于自己唯一能保留的了。

　　她尽量不显眼的将它紧扎成髻，只有一次，睡过头了，随手盘上的头发，在赶车跑动时散开了，垂落下来。

　　人群中，在灰白色调之间偶尔瞥见一根墨一样黑的辫子于人影间晃过，有人驻足细看，却早已隐入人群消失不见了。他想，是自己看花眼了。这是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了。是那个早已逝去时代的残影了。

　　素便是这样清淡的几近无色的女人。每天跟着人群上班，又跟着人群下班。每天过着日复一日单调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日子。

　　只要不弄错方向，跟着大部分人向前走，就算闭上眼睛也能走到上班的地方。

　　走进一样的钢筋混凝土丛林，挤进永远满人的电梯，像机器一样依次按下自己的指纹，走到一模一样的四方形隔间里。

　　这时候，素就会想起一个个整齐的躺在火柴盒里的红头火柴。“嚓——”划一根，烧几秒，化为灰烬。嚓——嚓——嚓，她听见无数火柴被划着，她看见无数火柴化为灰烬。

　　素总觉得在自己周身透明的隔墙之外，还有一面更巨大的我们根本无法触及的围墙，永远都逃不出去。人们为什么接连不断的推倒城墙，是为了自由吗？那么为什么这座越来越大的城让人感到愈发的窒息呢？

　　然而，对于现状，素仅仅在心底抱怨几句。她照旧每天跟着人群上班，又跟着人群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一个人烧菜做饭，一个人对着电视吃饭，又一个人看影碟至深夜，一个人睡去，一个人醒来，一个人的生活。

　　对于一个人的生活，她没有丝毫不适应的地方。她早已习惯了。只是她仍莫名的觉得生活里似乎缺少了什么。之后不久，她养了一只猫。

　　与猫相处的时光

　　素从姥姥那继承下来的生活习惯之一，就是要有猫。屋子里没有猫走动，便觉得无法安处。于是她去买了一只猫，在附近的一座高架桥底下的猫狗市集上，它是标价最低的一只猫。10块钱。卖猫的婆婆说，丑，丑死了，没人要的，卖不出去，贱卖了。

　　素抓起爬在纸箱上一动不动的猫，看了一眼，说，我要了。

　　黄白相间，瞳大如铃，毛质摸起来像干草，嗓子几乎全哑了，只能发出“啊啊”的低哑叫声。猫其实并不丑，她觉得这世上就没有称得上丑的猫，它只是长得奇怪而已。可能是因为饥饿，猫的眼睛整个向外凸出，身上连一点肉也没有，完全是皮包着骨。捧在手心里的猫粮一下子就被吃了个精光。当天晚上，猫又把吃下去的东西吐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

　　猫开始按时吃饭，每日出门前素都给猫碗里换好清水，盛满猫粮。它的状况开始一天天好转。呕吐的情况变少，胃能接受的食量在增加，并越来越多。

　　肋骨周围开始有肉，肚子也摸起来软软的。洗过澡之后，干涩的杂毛已经完全褪去，露出一身金黄的皮毛。眼睛也不再突出，渐渐的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像它的背毛一样金色的瞳仁，等到几个月后，猫接近成年时，它已经变成了一只非常漂亮的猫。

　　瞧，我说的吧。素对猫说，你不是丑，只是还没长好而已。
　　这只又丑又哑的猫像是为了报恩一样变得愈发的漂亮，闪闪发亮，在她幽暗简陋的屋子里闪闪发光。

　　每天，只要她走上二楼的楼梯，便能听见楼道尽头自己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长一声短的喵叫，越接近门口，声音愈发的变得急促，素打开门，猫已站在门口迎接。

　　眼前的情景让她想起姥姥家，想起那只跟着姥姥家一同消失的狸子花猫。望着在房间里东嗅嗅西摸摸，偶尔被自己的尾巴吓一跳的猫，素第一次感到这间陋室里有了家一样的温暖。

　　与猫静静相处的时光，是这世上的一切都无法比拟的。

　　素知道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地方，在这座巨大的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大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处。

　　她终于可以又过完一天重复单调的生活之后，坐上地铁，穿过这座繁华之城，到达城南偏僻的只亮了一盏昏暗小灯的破旧筒子楼的时候，心里怀着一些温暖的期待了。

　　她又开始像小时候那样跟猫说话，她看着它的眼睛。她觉得它听得懂。那些藏在心里不敢对人讲的话，她都对猫说。

　　在这座巨大又繁华的城，在拥挤的人群里，她时常感到孤独。只有她自己，这座城只有她独自活着。跟这只目不转睛盯着她瞧的猫。

　　猫的眼里只有她，她是它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