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陌微尘》萱草roxy

3、月下

　　东市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是皇城最热闹的客栈之一，这里聚集了来自四方的商客和货物，婆娑苗人的银器，玺郡的马匹和羊羔皮，西川的草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几个小二站在悦来客栈门口，招徕着过往的顾客。
　　一位年纪轻轻的公子摇着一把扇子踏进了悦来客栈。他身着羊脂玉白的长袍，头戴琅玡冠，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贵气。
　　“这位公子，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小二哈着腰，殷勤地问到。
　　“住店。不过在这之前，先把你们店的好酒好菜端上来，大爷我饿了！”年轻公子连珠炮似地说完，就大步迈向楼上雅座，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
　　“马上就来，您稍等！”小二一听，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转身向楼下走去。

　　进了客房，年轻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蜡丸，碾碎之后，取出一张裁得极小的油纸，油纸上只有两个字：速归。公子看过后烧掉油纸，又将灯熄灭，在床上合眼静坐起来。

　　子时秦府
　　月黑风高的夜晚，有暗影浮动。
　　皇城秦家是大户，据闻家传的双龙璧已有三百年之久，但极少人得以相见。
　　是夜，秦府西厢房的房顶之上出现了一个黑影。身材修长，衣袂飘飘，他戴着一顶黑纱帽，露出精致的下颌和微微翘起的嘴角，让人难辨雌雄。不多时，他解下系在身侧的洞箫，轻轻地放下唇边吹了起来，幽幽的箫声在夜晚听起来格外动听，箫声中带了点潇洒无羁的快意。吹箫人自是悠闲地吹着，底下的秦府护卫却忙成了一团，不断有仆役在大喊“有贼！有贼！”人越聚越多，每个人都举着火把，有人拿着刀剑，有的却已打开门向官府跑去。本来寂静的秦府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屋顶上的人在面纱之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即迅速出手，一道银光从右手中闪出，在黑夜中划出一道白线，直直地向堂柱上飞去。
　　“咚”地一声，堂柱上多了一支银色的飞镖。此时屋檐上已不见了人影。
　　护院武师取下飞镖上的纸笺，慢慢打开，纸笺上写了几个蝇头小楷：
　　“两日之后，双龙玉璧，月下飞燕，如约而至。”
　　护院武师脸色大变，在一个仆役耳旁交待了几句，随后仆役赶紧向后院跑去。武师驱散了众人，自己也向后院走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夜又重新恢复平静。

　　东市揽月楼
　　苏亦随斜靠在软榻上，榻前的矮几上摆着上好的龙井和糕点，揽月楼的花魁雅宜姑娘坐在一旁，不时夹起一块藕酥送入苏亦随口中。
　　“两日之后，双龙玉璧，月下飞燕，如约而至？”苏亦随修长的手指夹着这张画有两只燕子的青色纸笺，嘴角微微勾起。
　　“月下飞燕？真的是你？”他颇为玩味地看着纸笺右上角的燕子，思绪飞到很远。
　　“公子，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雅宜的手轻轻搭上苏亦随的肩膀，身子也随之靠了上去。
　　“你说呢？”苏亦随不直接回答，眼神轻转，落在雅宜的脸上，露出一种轻佻的表情，嘴角也浮现出浅浅的笑涡。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公子肚里的蛔虫。”雅宜避开苏亦随的眼神，脸稍稍低下，头上的金步摇也微微颤动，更显得她妩媚动人。
　　“哈哈！全皇城的人都知道苏某最留恋的是揽月楼的雅宜姑娘，连小王爷找不到我都会来问姑娘，姑娘怎么会不知道呢！”苏亦随笑着说到。
　　“公子的心思飘忽不定，说不定哪天就去别的姑娘那儿了，毕竟，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雅宜说到这里，脸上竟有些黯然之色。
　　……
　　“雅宜，明日是你的生辰吧？”沉默过后，苏亦随话锋一转。
　　“是的，苏公子。”雅宜察觉到了苏亦随的不悦，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是我从如意坊定做的碧玉簪，当作送给你的生辰贺礼，明日我恐怕不能陪你了！”
　　“公子，你……要去哪儿？”雅宜心里有些悔意，以为是刚才那些话惹得苏亦随不高兴了。
　　“明夜子时，我要亲自去会会那个‘月下飞燕’，你不要多想！”苏亦随莞尔一笑，打消雅宜心里的疑虑。
　　“那，公子要多加小心！”
　　“嗯！”

　　两日后，子时秦府

　　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房顶上快速地行走，脚步轻盈，仿佛不带一点声响。来到东西厢房交接处，黑衣人弓下身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
　　脚下的瓦片突然断裂，空气在霎那间变得凝重，远处似有簌簌的声音传来。黑衣人立刻警觉起来，他拾起脚下的瓦片，朝另一个方向的房顶击去，飞出去的瓦片像扔出去的水漂般，在接连击碎了另几片瓦之后，静静地停在离厢房交接处向东五丈远的地方。细微的簌簌声貌似突然改变了方向，而此时黑衣人已不见了踪影。
　　突然有人在院内大叫：“有贼！有贼！快来人呐！贼往后院跑去了。”秦府霎时一片混乱，抓贼之声不绝于耳，仆役胡乱冲撞，武师也朝后院跑去。
　　潜伏在秦府的苏亦随早已在第一片瓦断裂的时候察觉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但当他循着声音赶到屋顶的时候，却不见了任何踪影。
　　“调虎离山？”苏亦随心中默念。
　　正在怀疑的时候，传出了家丁抓贼的声音。苏亦随嗤笑一声，向后院赶去。
　　凭着一招调虎离山就想盗走双龙璧？哼，月下飞燕，你未免太轻看我苏亦随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那贼人已闯入阁楼，将双龙璧盗走了！”一个小厮急忙忙地跑过来，跪倒在秦府老爷的跟前，战战兢兢地禀报。
　　“啊？啊！！这！这！！！”秦府老爷半天没回过神，等醒悟过来之后又靠在门框边，嚎啕大哭起来。
　　“快，快去报官！”秦老爷无力地吩咐完，遣退所有人，颤颤巍巍地朝卧房走去。

　　苏亦随听到双龙璧被盗的消息，心下一惊。自己追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盗贼的身影，怎么就被偷了？他心中疑惑不已，想抓个人来问个清楚，却又不想暴露身份。已有小厮出门报官，仆役们渐渐散去，秦府里的气氛沉闷却又慢慢趋向安静。
　　正当此时，秦老爷卧房中突然又传出一声惨叫。他回过神，眼角突然瞥到房檐上一个黑色身影一闪而过。他不再迟疑，脚底一蹬，跟了出去。
　　两个身影在黑暗中快速地穿行着，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跑了一段之后，前面的人明显有些吃力，脚步渐渐沉重起来，只是速度始终不减。
　　苏亦随在后面紧紧地跟着，看准机会，两枚铜钱倏地出手。
　　前方的身影一偏，躲过了苏亦随的袭击，却也放慢了速度。苏亦随紧接着又是十几枚铜钱出手，黑衣人在漫天铜钱雨中左躲右闪，苏亦随趁此机会一跃而上，在黑衣人面前缓缓落下。黑衣人看到他也不闪躲，反而站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他。
　　“兄台好俊的功夫！”苏亦随一拱手，客套地说。
　　黑衣人没有说话，也只是一拱手。
　　“兄台真是惜字如金！”苏亦随收回手，笑了起来，“难道‘月下飞燕’竟是个哑巴？”
　　黑衣人定定的站着，仍没有反应。
　　“原来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苏亦随逼近几步，笑得更加狡黠。
　　“既然我说的话你也听不见，那不如我们就直接动手的好！”话音刚落，苏亦随手中的扇子倏地出手，直点黑衣人身周的几处大穴。
　　黑衣人左闪右躲，以干净利落的身姿避开了苏亦随的进攻。
　　经过这头一番试探，苏亦随脸上的笑意更浓，他不再出手，只是慢慢地说道：
　　“也许兄台过去总能无往不利，但是这次却未必能够如愿。苏某素来不喜争斗，也听闻兄台极少杀人，若兄台能答应将前些时间在宣王府拿走的东西完好归还，苏某这次就不再追究，否则的话，苏某决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若我现下答应，苏公子就不怕我走后反悔？”
　　苏亦随听到这句，笑容收敛，继而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江湖人一诺千金，相信‘月下飞燕’也是‘梁上君子’。若真是梁上小人，苏某也只能自认倒霉。不过，这天下还真没有苏某找不到的人！相信‘月下飞燕’也不会是个例外！”
　　“哼！”面纱下的人冷哼一声，隔着一层纱与苏亦随无言对望。苏亦随的眼睛狭长清亮，仿佛是万千星子落入眼眶。
　　这下轮到黑衣人倏地出手，一股乳白的烟雾夹杂着一阵奇异的香气向苏亦随扑面而来，苏亦随心底大叫不好，以扇掩面，急急向后退去。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脚一蹬地，跃起数丈高，他以茂密的树枝为依托，向东北方向逃窜。
　　苏亦随后退数丈远，却发现自己并无任何不适反应。他轻轻抹下沾在扇骨处的白色粉末，放在鼻子旁边闻了闻，又用手轻轻摩挲，终于发现那只是沾染了香露的面粉。他无奈地摇头，看着那些粉末，哭笑不得。

　　宣王府
　　“什么？你追丢了？”小王爷一脸玩味的表情，“他月下飞燕有多大能耐，竟能从李老爷子唯一的嫡传弟子手里逃脱？”
　　“我以为他洒的是迷烟，或是毒药，谁知竟是掺了香露的面粉。真是防不胜防！”苏亦随苦笑，但眼眸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赏。
　　“亦随，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爱装清高，明知道对方身手不如你，却还不愿意弄脏你这一身雪白，非要来什么君子之约，这下可好，‘兵不厌诈’吧！”小王爷殷稷戏谑的回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是我疏忽了，不过至少我们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金龙杯确实是在月下飞燕的手里。”苏亦随有些尴尬。
　　“那月下飞燕盗金龙杯到底有何用处？”
　　“从他以往的案件来看，应该是为了钱财。可金龙杯意义重大，又有谁敢接手这件宝物，与宣王府作对？”苏亦随提出疑问，“况且，据我的消息，金龙杯尚未露面于黑市。有哪个小偷不是得手之后急于转让的？月下飞燕不仅没有转让，逃离皇城这是非之地，反而又犯下一案，这未免太过奇怪！”
　　“如此一来无非两种可能，月下飞燕对自己的手段和身手极其自信，也吃准了宣王府不敢大肆声张，于是便四处下手，要偷到自己满意为止。另一种则是有人假扮月下飞燕，企图栽赃嫁祸，转移视线。亦随，你意下如何？”
　　苏亦随沉吟良久，始终眉头紧皱，不曾开口。
　　“难道已经棘手到这个地步么？”殷稷轻笑，心里却越发沉重。
　　“对月下飞燕，我们始终了解太少。这世上自然没有哪个小偷会自我暴露，可是看他昨晚先是用两招调虎离山引开我的跟踪，再以一招引蛇出洞拿到真正的双龙璧，他确实是个中翘楚……”苏亦随不再说下去，他和殷稷都明白，如果偷走金龙杯的不是月下飞燕，线索就彻底地断了。
　　“亦随，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月下飞燕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小王爷缓缓开口。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而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月下飞燕不要将金龙杯出手。”沉重的声音响起。
　　“殷兄，抱歉。”苏亦随内疚不已，如果不是他手软，结果也许不会是这样。
　　殷稷摆摆手，咧开嘴苦笑道：
　　“亦随，我不怪你，你若真的下手，恐怕也是暗箭难防。只是这江湖之中，又有谁能独善其身、一尘不染？你或许不屑，可是总会身不由己。”
　　苏亦随心里五味陈杂，眉头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