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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盂兰节灯浅影阑珊(中) ...

  •   沿着堤廊一直往前走,远远看见湖中矗立着一座二层宝盖小楼。楼内灯火灼灼,通体光芒万丈,仿若一颗璀璨的明珠端置于湖面上,万物的光辉皆自它蔓延开去。斑斓的湖光倒映着楼影,水上水下汇融一色,轻蒙的水汽凝成雾海,浮游于水上,犹似海市蜃楼般虚无飘渺,遥不可及。四下里楼船画舫簇拥着明珠游离其间,若散落银河的珍宝任人采撷。

      耳边的鼓乐声时作时息,我不由加快了脚步。近得小楼,才发现在堤岸边延伸出一方瑶台正与小楼隔水相依,左右各有游廊与小楼相联,汉白玉雕砌的倚栏如一条银色的缎带浅勒淡勾,从堤上望去,整体就像一朵珠蕊银褶的出水火芙蓉,旷绝匠心。

      递上玉牌后司仪事引领我登上瑶台,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前盘腿坐定。瑶台四角各有一根白玉立柱,柱体周身分别镂刻着琴棋书画四艺,高挑的长串灯笼将瑶台上的一切毕现无遗。瑶台中央一大帮喃巫佬正跳着鬼傩戏,黑袍青面,手蹈铜铃,白幡纷晃,群魔乱舞,甚是骇人。

      我四下张望,这进入第三场比赛的合我共十二人,虽书生学究占得多数,但亦不乏妙龄少女及垂暮老叟。想来能一路过关斩将走到这里,必定身怀绝学,才识渊博。可今晚就要在太子殿下面前献技,似乎大家都有点紧张,任眼前舞得如何张狂,一个个始终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在瑶台正前方,仅一水之隔的漱雨阁匾额高悬于眼顶。此时只是开场,很多宾客还未就位,而据说太子殿下就在那二楼上。隔着珠帘,隐约看到一些宫装婢人来回穿梭,我倒很好奇,想去看看那些龙子凤孙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既然眼前的表演甚感无趣,说做就做,于是我偷偷离席,穿过游廊想进漱雨阁看看。

      凭借玉牌,我竟然通过了漱雨阁楼下的守卫进入阁中,一楼里很多达官贵人正在交首阔谈无人注意我,于是我摸着楼梯溜上二楼。

      随着楼梯的一步步攀高,二楼的景象一点点钻入眼帘。满目金璧辉煌不说,单那端盘打扇的宫人就娇颜妍丽得让我吞了吞口水。而被众人如星捧月般坐在当中鎏金宝螭椅上的黄袍少年却正好背对着我。该死,怎么还不转过头来?

      “……四弟,父皇临行前吩咐让我诗会散后去拜会一下郎博士,你能否陪我一起去?”黄袍少年道。

      我这才发现坐在一旁的另一名少年也是玉簪珠履,紫绶金章,可惜也是正背对着我。

      “我就知道你拉我来不只陪你欣赏诗会这么简单。”淡漠的声音勾起心畔的一丝涟漪,貌似这声音我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大脑却不争气的钝住想不起来。

      “殿下,诗会就快开始了……”我正兀自搜索那段声音记忆时,却被这弹入耳中的话音吓了一大跳。沈老爷在这儿!!!

      我再顾不得心中那份好奇,赶紧跌跌撞撞的逃离漱雨阁。完了完了,沈老爷在这里,我如果上场肯定会被发现的。现在怎么办?要不就此放弃?那我之前的努力岂不前功尽弃了?心中万分不舍;若上台?可被沈老爷发现我还有命活吗?真是左右为难。

      仓惶的穿过游廊,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不想与迎面来人撞个满怀。

      “少爷?”

      “丫头?!”

      一惊一呼让旁人诧异,我赶紧缄口垂首。

      此处说话不方便,穆玉拽着我一路奔至僻静的角落,我还未开口,他劈头就语气不善的质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参加盂兰诗会第三场啊。”我甚感委屈,心里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办好。

      “盘恒福客栈的银子不是够了吗?我昨天帮你买注的彩金再加上那块玉牌,刚好一千两,你还来作什么?”穆玉显然薄含怒气,不知是因为昨天的怒气未消,还是我似乎又做了什么蠢事让他郁结?

      “我把竹筹赔给别人了。”我把大致经过跟他讲了一遍。要不是他把我所有的银两全拿去下注,我就不会没有银两付车钱;要不是没有银两付车钱,就不会欠蓝衫大叔人情,更不会没有办法而拿竹筹来还这个人情!归根到底,一切起因都在你,所以你要负责。

      穆玉冷哼一笑,“我本以为你不会算账,没想你这倒分得清楚。”

      也不知他语气里是褒是贬,反正刚好抓着他这根救命稻草,我脑中抖然有个想法,赶紧攀上问道:“少爷,你会易容吗?你会轻功应该也会易容吧?”

      “你想怎样?”

      我心有余悸的望了望漱雨阁,“没想到我家老爷也在,被他发现就完了。要不你帮我易下容,这样他就认不出我了。”

      面对我真挚诚恳的请求,穆玉揪住我的脸颊,捏圆搓扁一番后,方说:“你这模子不好,易容的话有点难度。”

      我揉了揉微微烧红的脸颊,忍住一肚子火气,求道,“少爷,你就帮帮我嘛,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先把眼前难关过了再说。

      穆玉为难了一番,方缓下口气道,“好吧,既然你这丫头这么知恩图报,少爷就帮你一次。”

      我连连谢过,接着就等他拿出一张人皮面具或者易容道具来在我脸上鼓捣一番了。

      “收下巴,撇嘴……唔,还是撅嘴好了,皱鼻子,撑眉毛,眯眼……”穆玉撑着下巴,如鉴赏艺术般下令道,我只好按照吩咐高难度的扭曲着自己的五官。

      “少爷……不用贴点什么东西上去吗……”我口齿模糊的问道。

      “不用!”穆玉很自信。可惜没有镜子,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丑到什么程度,不过丑就丑点无所谓,只要沈老爷认不出就好。

      “少爷,然后呢?就这样?”我略带怀疑的问道。这么简单的易容术我从没听说过,才如此这般,岂不人人皆可?

      “哦,我差点忘了最重要的!”穆玉恍然大悟,然后拿指尖在我眉间摁了一下,“好了,我已帮你点了痧容穴,这个容貌可以维持两个时辰。这是一种很简单的易容,但你必须保持基本姿势才有效果,一旦松懈的话,整个就失败了。”

      我一知半解的听他说着,只是觉得虽然很不合理,但是又不能不信他。想之前他总是捉弄我,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少爷,你不会骗我吧?”

      如受了极大侮辱般,穆玉挥挥手准备离去道,“不信就算了,少爷好心帮你,你还信不过我。”

      我连忙拉住他,“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太简单了,怕效果不好而已。”

      穆玉见我这模样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帮我轻轻整理了一下发髻,温热的指尖无意中掠过我的脸颊,我似乎看到他的脸酡红了一片,或者只是灯火晕染给人的错觉吧。

      “你放心,我保证你家老爷绝对发现不了你。”穆玉向我保证道。

      这时,瑶台那边响起了一阵紧密而连贯的鼓声,不同于之前的断断续续,那是盂兰诗会开场的擂鼓,诗会马上就开始了。

      “那我去了。”虽然我很想含笑同穆玉道谢,但又怕破坏脸上的易容,只好挥手告别。

      穆玉始终嘴角挂着笑意,看着我向瑶台那边走去,直至我走远方转身很快没入灯火阑珊中。

      似乎易容效果很好,待我回到座位上,左右参赛的试子皆异样的眼光望着我。怎么样,不认得了吧?

      “莫小公子,你这脸是怎么了?”司仪事走过来俯身歪头瞅了瞅我的脸,关切地问道。

      “哦,没事,刚抽了一下筋。”我脱口掩饰道,转身工夫就变个样儿也难怪人家不能接受。

      漱雨阁一楼正有官员长篇累牍的宣读着开章,歌颂盛世、叩谢圣恩云云,洋洋洒洒到最后才谈到比赛内容,出赛次序等。

      我将一楼那些在座的列位评判扫了一眼,竟发现之前帮过我的那位老者也在其中,白须皓然、仙姿卓尔,而且竟然在对我微笑。

      “诶,诶……”我唤过司仪事,“那位白胡子老者是谁啊?”

      “哪个?”司仪事睃视了一圈,不知我指的是谁。

      “就是那个,一楼里坐着的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位。”人家正对着我笑,我岂能用手指指点点。

      “哦——”司仪事终于明白我口中所指了,“那是太常博士朗大人(相当于国家顾问),也是麓山书院的院士(校长)。”

      麓山书院?貌似又在哪里听过。还好这次脑袋没有当机,很快想起赤脚对王就是出身麓山书院。

      毕竟人家帮过我,于是我也冲他颔首回礼。

      接着有请太子殿下宣召比赛开始。从二楼亮晃晃的珠帘后踱出一抹明黄的身影,本以为终于可以一睹太子尊容有些兴奋,才发现死穆玉将我易的容偏偏收着下巴,细眯着双眼。我挣扎半晌勉强够着二楼的高度,可还未将那少年看真切,人家已宣召完毕身影转入珠帘后了。

      我大失所望的双手连连捶地,觉得自己有一种被人欺负了的感觉。

      比赛开始,各试子按次序依次上台展示琴棋书画四艺。而我则是倒数第四个,离上场还有一阵。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中央,我龟缩在角落里应该不会被沈老爷发现。关键是上场那一刻,只要保持好易容,穆玉是打过包票没问题的。

      我扪心自问,可有拿得出手的琴棋书画?不好意思,没有。自己的斤两自己还是清楚的,凭借七分剽窃三分运气,我就是坐到了这里。任别人的琴音绕梁三日如同天籁;博弈厮杀昏天暗地;书法龙飞凤舞笔下生花;画作栩栩如生招蜂引蝶,我都无所谓,因为我没打算夺得头元,就算想,也没那能力。

      *****

      漱雨阁二楼。

      羲天麟斜倚在椅中无聊的打着呵欠,见旁边四弟仍精神奕奕的关注着瑶台上的情形,不免嘟囔道,“隔着个珠帘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直接去台下看自在。”

      凝思的少年收回眼神,淡淡一笑,“皇兄总是说喜欢书画,今日这么好的机会人才荟萃,我还以为皇兄正好可以大饱眼福呢。”

      羲天麟叹了一口气,换只手继续托腮道,“反正这样真无趣。若不是父皇要我来主持这诗会,我定同你微服混入人群中去玩个痛快。”

      一旁恭身谨行的沈士诚适时插言道,“殿下稍安勿躁。这珠帘虽有妨观瞻,但确为殿下威仪所设。若殿下觉得碍眼,为臣可以派人将它打起一些。”

      “不用了。”羲天麟摆摆手道,“打不打都无所谓,这琴音闻声即可,棋自有司棋官给本宫讲解,书画呈上来看也一样,就不必麻烦了。”

      见太子明理,沈士诚会心一笑,“殿下英明。”

      一会儿,内侍进来禀报,宫中来人了。

      众人一惊,不知宫中出了何事。来的是皇上贴身太监德全,一进门就火急火燎地禀道,皇上刚才身体不舒服,太医查证是中毒所致,庆幸无甚大碍。

      羲天麟当即下令摆驾回宫,却被沈士诚拦住道,“殿下心情急切为臣可以理解,但殿下这次乃代表圣上泽被苍生,昭化万民。如今诗会还未结束,殿下贸然摆驾回宫,只会招致臣民惶恐不安。所以,还是请臣下随德公公回宫去看看情形,殿下还是在此坐镇的好。”

      羲天麟愠道,“父皇性命堪虞,我还有何心情在此品诗鉴画?”

      “皇兄,大局为重。”羲天翊也上前安抚道,“德公公已说了无甚大碍,想来只怕是掌管膳食的太监不力,吃错了东西。我会随相爷一起回去查清究竟,你就放心吧。”

      好说歹说,羲天麟终于答应留下来继续主持诗会,而羲天翊则同沈士诚,德公公一起火速赶回宫去。

      *****

      而这边,众人对漱雨阁上的一切毫无察觉,一切如常进行着。

      终于轮到我时,我努力保持着易容姿势,在众人的目光中踽踽而行至瑶台中央,怀中所抱既非琵琵亦非琴瑟,而是一幅卷轴。

      “小民莫非,叩见太子殿下。”礼毕,我继续朗声道,“小民今六岁,所学有限,不敢浊污殿下视听,幸小民自觉诗词造诣微有禀赋,今见这瑶台周立四柱,虽鬼斧神工之雕刻,但不胜单调,故小民想以这柱身‘琴棋书画’四艺题楹,请殿下恩准。”

      我这与众不同的提议在四下顿时激起一阵轩然大波,不论身后、眼前皆一片耳语。我偷偷抬眼,众评判也正交头接耳议论,唯独朗博士依旧抚须含笑望着我。

      良久,头顶终于传来司仪官的声音,“准——”

      于是,自有司仪事替我笔墨记下:

      “琴——
      琴心弦音
      风月无边雅致心
      弦丝噤
      何处觅知音

      棋——
      棋迷烂柯
      方寸之间战动敌
      拼生死
      疆场惹人迷

      书——
      书尽砚墨
      流水行云境意出
      勤寒暑
      笔兀研磨枯

      画——
      画里乾坤
      尽收四季乾坤大
      妙笔下
      更生灵秀花”

      不管好坏,这四句题楹的确是我临时瞎编胡凑,不是剽窃也非杜撰。虽然破了规矩,但琴棋书画四艺皆含其中,说我年幼误解也罢,说我敷衍了事也罢,只要不因此治我的罪就成。

      又是一番长时间的议论,似乎众人对我的胡闹已经趋渐缓和,几位评判遥遥对我点评了一番,幸甚未有微词。

      接下来,才是我的正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盂兰节灯浅影阑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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