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盂兰节灯浅影阑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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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二十五年农历七月十五，是佛道两家重要的日子，对我来说亦是具有非常意义的一天。也许我会就此迈出逃离沈家开始自由生活的第一步；或者只能继续默默承受着这个深宅高墙的枷锁，任凭别人来主宰自己的命运。试想如果错失了这次机会，不知下次又要更待何时。时间之于我是如此的宝贵，就像我能预见那个狗洞只会变得越来越狭仄。
又经过半宿的兴奋，早晨眼还没醒，就被宝妈从床上挖起来。明明窗外的墨色还未褪尽，却已经双眼迷朦的被她穿戴整齐，牵着我绕过九曲回廊园亭池榭领到前堂那边。宝妈总是如此的恭谦，其他房的太太少爷小姐们都还未来齐，我已早早的在那乖乖候着。
待到沈老爷姗姗来迟，嗑嗑叨叨的又训诫一番，方领着一大帮家眷仆妇们浩浩荡荡的前往修德堂。
修德堂里供奉着沈家的列祖列宗，不过我从未进去看过那些所谓祖先的牌位，因为女子是不允许进入宗祠的。这次也不例位，除了男嗣，其他女眷皆在外跪候着。
在修德堂的正阶下，摆着一张香案，三根拇指粗细的香柱正袅袅冒着清烟，旁边依次摆满了瓜果，斋饭等丰富的祭品。祭祀本只是一件肃穆庄重的仪式，但这其中的繁文缛节委实拖沓冗长，而且一年下来大大小小的节日伴随着各种礼节让我叫苦不迭。
男人们进去不是一会儿工夫能出来的，而女人的膝盖仿佛天生就是为下跪而准备的。虽宝妈也为我垫了护膝，但跪久了腿脚还是因充血渐渐有些肿胀酸麻。夏末秋初的霜露洇在身上，尽管比白天穿得略厚些，依然可以感觉到那冽冽寒气笼罩着身子不断寻找着破绽涌入毛孔。
大夫人排头跪在最前方，嘴中念念有词的默诵着经文。我胡思乱想着女人到老是不是都会笃信佛祖？外婆当年也是一样的虔诚信佛，每逢初一十五就进庙上香，吃斋念佛不沾荤腥。纵然我从小接受教育本是一个十足的唯物论者，直至沦落到这里，我已不知这一切是否还能用唯物论解释得了了。难道冥冥中真有佛祖神灵的存在？那我定要问问，我为何会到这里？天意到底是什么？是让我接受三从四德的束修来惩罚我曾经对佛祖的逆忤吗？
匍匐，躬身，叩拜……在花管家的唱和指挥下，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空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而四周那些太太小姐们身上的脂粉气显然与焚香的幽远，硝火的浓烈，纸衣灵幡的焦糊味格格不入。我却独被那瓜果斋菜的清香勾起了肚中的馋虫，打早晨跪到现在就没填过肚子，要待到做完早祭才能吃饭，这是规矩。想到今晚就是盂兰诗会第三场了，不禁暗暗在心底里又反复谋划了一番。
终于做完早祭，未等我好好打个哈欠，嘈杂的钟铙鼓钹声便齐齐响起，振耳发聩。沈府里今天确实热闹，不仅请了僧众打醮祈福，而且大夫人还会去府门前派米施粥，广结善缘。
但沈府里再热闹也比不过大街上。听丫鬟仆役们难掩兴奋的说，今天城里有庙会，从傍晚开始还有化大王、游灯会、神功戏等活动，而盂兰诗会第三场更是众目所瞩，除了王公贵胄、佳人才俊，太子殿下还会驾临出席。乍听到盂兰诗会，我条件反射的心中一登，连连暗念佛祖保佑。
沈府里今天人多手杂，按理宝妈也应很忙才对。但大夫人有吩咐，怕我们这些孩子调皮胡闹，今天都给好好看着，于是宝妈一天都陪在我左右寸步不离。庆幸比赛是在晚上，还有时间想办法支开宝妈。
估摸着到了下午日头渐西，我拖着沉重的眼皮钻进宝妈的怀里依偎了一会儿。宝妈见我犯困，果然将我抱回了静澜轩放到床上，可盖好被子后并没有急着走，端起绣箩坐在床边做起了针线。
我安静的躺在床上，佯装已经熟睡，可过了两个时辰宝妈还没有要走开的意思。瞅着时间只怕来不及了，我正暗自着急，却听院里传来一声叫唤，“宝妈在家吗？”
是祥嫂！
宝妈赶紧放下绣箩小跑出去。显然宝妈叮嘱了声，窗下两人都刻意压低嗓门小声的说着话。
“……那些法事就快做完了，有好多东西要收拾，我手脚忙不过来，就想叫你过去帮我搭把手。你现在有空吗？”
“空是有的，可二小姐才刚睡着，万一醒了找不着我，只怕会哭闹……”
“唉呀，没事的。今天这些孩子啊都累了，早上又起那么早，现在肯定熬不住了。”
“还是不行。二小姐没吃晚饭，一会儿醒了会肚子饿，我看我还是得在这儿看着比较好……”
“得得，要不这样吧，咱们去厨房端点吃的放在床边，她醒了自然知道吃。你就别担心那么多了，二小姐乖得很，不会有事的，走吧……”
宝妈终究还是拗不过被祥嫂拽走了。
真是天助我也，但以防万一，我在床上又闷了一会儿才敢起身。翻出偷藏起来的卷轴，再揣上两块糕点撑肚，便急匆匆的赶往第三场比赛地曲苑风荷。走路肯定是来不及了，于是雇了辆马车，无视车夫那一脸诧异的表情，我着劲儿地催促着赶紧送我过去。
进入正街后才发现其实坐车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一路上全是汹涌的人流，小摊小贩比平日里多了很多，道路更加拥堵不堪。当我终于到达曲苑风荷时，四下早已上灯。曲苑风荷外也同样人头攒动，好不容易让我钻到靠近入口的地方，却被一对寒枪拦住了去路，全副武装的兵士正组成人墙不断将人群往后驱逐维持秩序。
“这位大人，我是来应试的，快放我过去吧。”我气喘吁吁的举起玉牌让那位兵大哥明鉴，虽然比想象中晚到了，但应该还来得及参加比赛。
“不行！”那兵士斩钉截铁的回绝道，“入场时间已过，现在严禁任何人进出！”
什么？我一听急得直跳脚，这是什么破规矩，比赛还未开始，为何连试者都不让入场？就算是太子殿下来了又怎样，用得着这样严阵以待，草木皆兵的吗？
虽心有不服，但我还是好言跟兵士求情放我过去，只怕再耗下去可真误了开赛时间。奈何那兵士始终杵枪以叱，毫不留情。见好说不成，我也顾不上许多就瞅准枪锋下的空档硬往里冲。可惜还没迈出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拎起扔到一边，随即几杆乌黑锃亮的枪锋齐唰唰的瞄准了我的脖子。
周边的人群寂静了，只听到有人小声的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也有人眼尖，看到我手中的玉牌，想必对这次盂兰诗会中那个三星连珠的孩子有所耳闻，渐渐，同情担忧的议论纷纷窃窃。
如同羊入虎口般，我也已被吓得顾不上屁股的疼痛，吃吃的盯着眼前那在灯火下闪着寒光锐利的锋芒，只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会立马被那枪锋穿肠而过。活到现在我哪有见过如此阵仗，就算当初差点命丧马下都未如此害怕过，因为我才想起这本就是一个吃人的社会。
“发生什么事了？”但听一声怒喝，士兵们纷纷收起枪锋退让至一边，一位身着威武铠甲，腰挎宝刀，盔顶三支红翎貌似将领模样的青年踱至近前。
我如同一只瘦弱迷途的羊羔，狼狈的屈伏在环伺着猛兽的包围中孤立无援。我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可箭已发后悔也莫及。
那将领借着火光将我稍稍打量后，朝人群中厉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无人应答。
不说我本就是只身前来，就算那些有心想帮我的大人们也只能沉默不语。冲撞守卫，轻则重打一百大板，重则收监，有谁愿意揽这祸水？
有兵士上前禀道我乃这盂兰诗会第三场的试子，因已过门禁所以才会冲撞守卫，并把我手中的玉牌奉上给那将领验看。
验过玉牌后，那将领居高临下的又重扫了我一眼，而我亦一脸惶恐的回盯着他。一念生，一念死。小题可以大作，大题可以小作，就看这位将领是否愿意念我年幼放我一马了。这种任人处置的感觉让我很是无力以及无奈，这时突然很怀念那个还有点人权的世界。
“来人，把这孩子送回去，责其父母好生管教。”将令一出，众人长嘘一口气，唯独我更加不知所措。要见父母？我上哪儿去找父母？难道要带这俩士卫去宰相府责斥当今宰相爷？
我驻立不动，那将领见我仍不愿放弃比赛，于是命令手下强行将我押解回去。我使劲儿想挣脱那将我横腰抱起的胳臂，嘴中嚷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蒙将卫且慢！”这时有人从曲苑风荷内唤了一声，声音低缓但中气十足尽入人耳。
从灯火通明的曲苑风荷内慢慢走出一个人影，待走近方看清是一位峨冠博带、须发花白却丰神矍铄的耄耋老者。
“朗博士。”蒙将卫上前抱拳行礼。
那老者亦回礼，笑道：“蒙将卫，让这孩子进去吧。是我让他半路折回去拿点东西，你也知道今日路挤人拥，不想误了时间。”
蒙将卫心下了然，“既然朗博士已讲明缘由，那自然另当别论。”说完，挥手令士卫将我放下。我见这老者有意帮我，赶紧顺势溜到他身后作服贴状。
谢过将领，老者遂领着我慢慢跨进曲苑风荷。
乍进曲苑风荷，让人恍若到了天上人间的感觉。十里灯火缠连如织，灿若白昼，但比起那些锦衣华服、珠环翠绕的游众亦瞬时变得黯淡轻惘。奇花馨香载人语，湖风送柳碧玉妆。四下里人影绰绰，金珠朦耀，富贵流华。这就是人人垂涎的上流社会。
走了不多远，老者停住脚步，扭身望向跟在身后的我，慈祥和蔼的笑道：“好了，沿着这条堤廊往前走就是了，快去吧。”
“谢谢老先生。”我作揖拜谢。
老先生含笑抚须目送我走远，我才想起刚才忘了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盂兰节灯浅影阑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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