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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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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石广告公司里一片愁云惨雾。公司的顶梁柱大客户太湖科技昨天正式宣布破产。
肖梦倩坐在老罗桌前,鼻涕眼泪横流,脸上五颜六色像个调色盘,半片假睫毛挂在眼角摇摇欲坠。
“你怎么哭起来没完没了?”老罗丢过去一盒纸巾。
“老板,我……我,对不起……起,你。”肖梦倩抽抽噎噎,扯出纸巾擤鼻涕。
“行了,胜败都是兵家常事,我又没怪你。”老罗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去洗个脸,早点儿回去休息,养足精神咱们再想办法。”
肖梦倩走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平时总觉得狭小的空间此刻显得空空荡荡。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夜色渐沉,对面楼宇的霓虹灯亮得炫彩纷呈,一道道耀眼的光柱透过玻璃窗映进来,为阴暗的空间增添了几抹诡异的色彩。
叶子馨一直没有走,她转动座椅,看向隔间里的老罗。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靠在椅子上,一直看着窗外,那个姿势似乎已经维持了很久。男人的侧影溶在夜色中,透着无助和悲凉,让人心生恻隐。
叶子馨起身,走到门边:“嘿!”
老罗坐着没动,声音嘶哑:“还没走?”
叶子馨走到他旁边坐下,不再说话。四年多的并肩作战,她了解老罗。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没事儿的时候以挖苦人为唯一乐趣,真正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扛。
就像今天,他安慰肖梦倩,说养足精神再想办法,可是他比谁都清楚,日月石已经无路可退。
有时候,叶子馨觉得老罗根本不应该是一个生意人,他太善良。真正的生意人,应该是乔屹那样,唯利是图,见缝插针,用别人的软肋当筹码。
老罗抹了一把脸,长叹道:“这次,真的撑不下去了。”他本来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口气叹下去,好像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远处的车龙绵延不绝,霓虹灯渐渐连成一片,楼宇间的大屏幕画面变幻,循环播放着最新的汽车广告。“我把青春献给身后这座辉煌的城市,为了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楼下的商场里,传出一首应景的老歌。
叶子馨不知该说什么。她知道日月石广告公司对老罗的意义。
“大二那年,我被学校退学,我爸气得犯了心脏病。”夜晚让人脆弱,也让人更愿意脱去伪装,老罗突然想说说心里话。
叶子馨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学时,老罗是学校登山社团的团长。在一次野外活动中,新加入社团的一名大一新生在山里走失。直到七天后,巡逻队才在山涧中找到他,然而一切都已太迟。
老罗作为责任者,被学校退学。这些年,他每月都给那个孩子的父母寄钱,并用自己的积蓄给他们买了一套房子。
生活往往出其不意,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不得不承担最严重的后果。
“他是个老学究,把面子看得比命重要,说我是不肖子孙,给罗家丢脸。”老罗顿了顿,接着说下去,“我当时年轻气盛,拍着胸脯对他说,总有一天,我让你把这句话咽回去。他走的那天,一直看着我,其实那时候他已经失明,什么都看不见。这两年,我总觉得,最后留在他眼睛里的,都是对我的失望。”
老罗的父亲前年去世。叶子馨记得,当时老罗三个月没剪头发,没剃胡子,像个摩登原始人。
公司的营收账面上数字惨淡。老罗说,不能连累大家,债务他自己扛,固定资产拿去抵押,钱用来给大家发遣散费。
“就是觉得挺对不住你的,子馨,”老罗看着叶子馨,“你是有才干的,这些年跟着我,太委屈了。”
叶子馨站起身,走到窗前。夜晚的城市比白日里更加物欲横流,窗外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映进她的瞳孔,那一刻,她的眼睛亮若星辰。
“有个人跟我说,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什么东西唾手可得,机会和利益只关照肯付出的人。”她回过头,“老罗,会有办法的。”
当叶子馨第三次坐在乔屹对面时,乔屹不得不惊叹于自己的耐心。在C城商界,他想不出还有谁,在连续拒绝他两次之后,还有机会再次坐在他面前。
更过分的是,她竟然还讨价还价。
“我要50%的预付款,这个星期之内到账。” 叶子馨气焰嚣张,无理到近乎抢劫。
“你不如直接让我给日月石广告公司注资入股。” 乔屹翻着文件,漫不经心地说。
“当然不行,日月石只能是我老板罗明磊一个人的。”叶子馨寸步不让。
乔屹的眼睛落在文件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困惑不解,心里犯堵。
上一次,叶子馨在听了他的条件之后,拍案而去,丝毫不留余地。她离开时那个孤绝执拗的眼神,在他脑海里留了好几天。
此刻,他想不通,那个其貌不扬,呆头呆脑的罗明磊,到底有什么魅力,让叶子馨肝脑涂地两肋插刀。
他心里涌起一丝不耐,索性推开手里的文件,靠在座椅上:“我可以给你预付款,不过,你要明白,如果你没有履行你的承诺,我会连本带利收回。”
叶子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交!”
合同一式两份,叶子馨在乙方的位置工工整整签上自己的大名,盖上日月石广告公司的印章。
“祝贺你。”丁一舟收起属于甲方的合同,淡淡地说。他休假之后复工,第一项工作就是与日月石广告公司洽谈合作。
不过,这项工作似乎并没有他的用武之地。叶子馨狮子大开口,不但价格开得高,付款期限短,各种附加条件更是苛刻至极。在荣恒集团负责广告业务多年,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嚣张的乙方。
更让人意外的是,乔屹竟然对叶子馨的各种无理要求照单全收。
其实,以丁一舟的本意,如果能用自己的职权对叶子馨加以关照,他十分乐意为之,毕竟,他在婚礼上的行为不厚道,对叶子馨算有所亏欠。
可是眼下,叶子馨越过他直接搭上乔屹,手眼通天,水到渠成,他这个市场部经理完全被忽视。
“多谢。”叶子馨面无表情,把桌上属于自己的文件物品一股脑塞进背包。
丁一舟无奈地叹口气:“叶子馨,我不知道你跟乔屹有什么私下的协议,不过,我提醒你,乔屹不是吃素的。”
叶子馨耸耸肩膀,无所谓地说道:“So特么what ”
不是上下班高峰,地铁里尚余不少空座。因为人少,空调的作用得以充分发挥。叶子馨被冷风吹得一身鸡皮疙瘩,上下牙齿直打架。
从包里掏出新鲜出炉的合同,重新确认金额、付款日期,公司签章,一切都准确无误,她悲叹一声,看着眼前铮明瓦亮的铁扶杆,几乎想一头撞上去。
卸下无知者无畏的伪装,叶子馨深知,这份占尽便宜的合同,足以使日月石死里逃生,可与此同时,她也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
丁一舟说,乔屹不是吃素的。她又何尝不知道,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今天的她有多嚣张,日后的她就有多凄惨。
说服陈瑞铭跟你合作?你怎么不让我说服奥巴马跟你合作呢?叶子馨嘀咕,说什么机会只关照肯付出的人,付出什么?去色诱吗?四年前,我貌美如花青春逼人,他尚且甩我甩得那叫一个潇洒,难道今时今日,我还能卷土重来所向披靡?
她哀叹一声,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一天。
迎面走来一对弓腰驼背衣衫褴褛的老夫妻,翻着白眼儿用拐杖探路,污渍斑斑的不锈钢饭盒伸到每个人眼前。地铁里禁止乞讨,却屡禁不绝。
相爱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都有他的手机。绝大多数乘客埋头于手机屏幕,对乞讨的老夫妻视而不见。
叶子馨摸出一张二十元大钞,投进不锈钢饭盒。老夫妻连声道谢,走出几步后,就将饭盒里这张面额最大的钞票收进衣兜。
叶子馨冷眼旁观,心平气和。就当是为了少遭报应,积德行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