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乐》十笃九输

2、2

　　“小少爷身上这些大多都伤在皮肉，有几处淤血，吃些活血药物，好好调理，不日便可痊愈。”大夫揣摩不清季家的情况，只好照实说，“只是这脑中旧毒难除，怕是好不了了。”
　　季成玉点点头，叫人送大夫出门。
　　春花是负责照顾季辕的，眼下被叫的季成玉房中给季辕上药，心中惴惴不安，手自然不稳，屋里点了暖炉，她却冷汗岑岑。
　　季辕疼得不停抽气，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季成玉身上粘。
　　季成玉回头望见他嘴上还有刚刚吃完糕点的碎屑，心头一跳，走过去给他摘了下来，眼睛里的温柔溢出来，淋了季辕一头。
　　季辕想：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王管事看得惊诧不已，季成玉起先安排他来季宅对季辕只字未提，还以为是关系生疏，如今看来却是有些古怪。
　　其实季辕小不了季成玉几岁，两人在一处，倒是季辕看着大些。季成玉面相白净，眉目柔和，不笑自带三分温润，看着平易近人。但也只是看着，春花早听人传这位新主人心思深沉，她药也不涂了，“噗通”一声就跪下，膝盖磕了床脚也顾不上，只一边磕头一边哆嗦着声音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季成玉坐到床沿上，拿起药接着给季成玉上：“饶什么命？”季成玉顿了一下，他这时才发现季辕还是同从前一样，看着瘦，其实衣服底下的身体结实而有力，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他眼底生了两团火，声音重起来：“我是生意人，又不是鬼，要你的命做什么？”
　　春花还是不停地磕头：“主子，不是我，不是我啊。”
　　“不是你，”季成玉压下腾空升起的欲望，笑了声，“却多亏你照顾得好。”
　　季成玉将春花降级成伙房丫头，理由是目无尊卑。
　　王管事带着春花下去，临走没忍住往里看了一眼，心里头十分不安。
　　药上好，季成玉拍拍季辕：“躺下。”
　　季辕很听话地躺下，两只眼睛睁得更牛似的。
　　季成玉装作看不见，用被子把他盖得严实：“你先在这里睡。”他自个儿去了书房。
　　季辕往房门望了一会儿，慢慢便嗅着被子里和季成玉一样的味道睡着了。
　　季成玉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不错，季辕的日子好过起来，季成玉给他安排了新的丫头，他也不用饿肚子了，只是再没见到季成玉。他去东院总被人拦在外面，琴树虽凡事由他，却也不许他往那边跑。
　　傻子有了心事，这心事还不得解，便更傻了。
　　琴树把饭菜摆上桌，轻声唤道：“二爷，吃饭。”
　　季辕一动不动，望着院子里的白菊发呆。
　　听人说那些花是季辕傻之前种的，早前怎么也开不出花，倒是傻了之后，一入秋就开得分外灿烂。
　　琴树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碗，举起筷子夹了饭菜送到季辕嘴前：“啊——”
　　季辕张嘴，嚼也不嚼就咽了下去。
　　琴树怕他噎着，又给喂了口汤。就这么一口一口给他喂，估摸着差不多了，琴树让人把饭菜撤了，再看季辕，还是看着那片花。
　　琴树叹着气去跟季成玉汇报：“饭吃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人倒像傻了。”
　　季成玉抬起头：“嗯？”
　　琴树道：“早先二爷还会吃饭，如今连饭都不会吃了。”
　　一本账薄来来去去翻了又翻，吃过晚饭，季成玉还是去了一趟西院，季辕见到他，终于不看花了，端了板凳殷勤地端到他面前：“你坐。”语气都是快活的，一点不像琴树口中一令一动的样子。
　　季成玉瞧了琴树一眼，琴树无辜地瞪着眼退到门口。
　　季辕端了另一把凳子，几乎跟季成玉挨着的，他坐下，把季成玉也拉着坐下了，然后盯着季成玉看。
　　琴树瞧他把季成玉当花看的架势，不知怎么就自觉退到院子外面守起门来。
　　季成玉被他这目光看得面热，声音不自觉低下去：“吃饭了？”
　　季辕想了想，又摸摸自己的肚子：“应当吃过的。”
　　季成玉没来及想什么叫“应当吃过”就见季辕的脸在眼前放大了，季辕的嘴唇很柔软，他从他眼睛里能见到自己惊愕的脸。
　　季成玉一把推开他，季辕摔了个四脚朝天，却哈哈大笑起来，这和梦里是一样的。
　　季成玉站起来，看着季辕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也白了。
　　季辕不知悔改，爬起来又要过去抱他，季成玉见了洪水猛兽似的夺门而逃。
　　季辕哀怨地叹气：“这和梦里可不一样。”
　　琴树跟了季成玉这么久，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走进院子，却只看见一把倒下的凳子，和一个依旧一心看花的季辕。
　　居然能把主子吓成那样，她真的是不明白了。
　　第二天一大早，琴树正进门要伺候季辕洗漱，就看见季辕已经穿戴整齐往外走，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二爷，这么早去哪儿呐？”她有点胆战心惊，怕他要去东院那边，主子可是下了死命令，不许季辕在他面前出现。
　　“出去。”季辕笑着，眼里有光似的，那些傻气都被冲淡了。
　　琴树捂着胸口想，这傻少爷还是有那么一点姿色的。
　　季辕好像是有打算而来，东奔西走的，买的东西不多，就两个糖人，只是嫌来嫌去，才选了两个做得最好的。琴树跑得气喘吁吁，心想这么折腾一遭，可得消停几天了，她开始怀念那个发呆的傻少爷。
　　回了房，季辕只拿了一个糖人，把另一个往琴树手里一塞。
　　琴树不明所以。
　　季辕说：“你去给季成玉。”
　　琴树：“……”
　　季成玉盯着那东西一言不发，琴树咽了咽口水：“二爷可是记着您呢。”她干笑两声，也笑不出来了。
　　季成玉摔了糖人，冷静地对琴树说：“你去忙。”
　　琴树赶紧走了。
　　季成玉冲进来的时候，季辕正看着糖人笑，还拿嘴唇碰碰那糖人，季成玉当然知道那糖人的意思，哪能忍住，抢过季辕手里的糖人，也摔了个七零八落。
　　季辕愣愣地瞧着他：“你不喜欢？”
　　季成玉攒了一肚子火：“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他一脸无知的样子不似作伪，季成玉冷静了些，问：“你昨天为什么……”他说不出口，气势落了一大截，只好转口问：“你送这种脏东西给我做什么？”
　　季辕知他是不喜欢了，便解释道：“是梦，我梦见你喜欢的，你还笑了。”
　　“就在河边上，”他伸出手比划，“还有好多红色的灯，”有些委屈道，“你明明喜欢的。”
　　季成玉从未见过他这样伏低做小的模样，再多的火也没了，神情莫测地看了季辕半晌。
　　季辕偷偷摸摸地扯住他的袖摆，好像这样季成玉就甩不开他了似的，仍不死心：“关关雎鸠……”
　　季成玉一把压着他的脖子叫他再说不出什么，他觉得季辕在逼他，分明没记明白，却要自己一遍遍地回想。
　　话被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里咬出来：“你能记起这些，那你能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么？你是妓女的儿子，你娘是给人上的。”
　　季辕仰着脖子不停喘气，挤出一个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