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乐》十笃九输

1、1

　　趁着没人管，季辕自个儿溜到南院里给他捡的几只鸟喂食。雏鸟们已熟悉他的气味，他才刚爬上树，便一直叫个不停，唤娘似的。季辕摸摸这个，戳戳那个，笑眯眯的，这娘也当得挺高兴。
　　这几日宅子里张满了凄凄惨惨的白帐子，季辕他娘还一直呜咽着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他实在已经倦极。只有这院子里，没有白帐子，也没有哭声，也没有其他人。
　　“少爷，”王管事的声音，季辕吓得差点摔下去，连忙稳住身子，把自己藏起来。
　　王管事不是跟他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这事恐怕不好办，您也不是不知道那边……”
　　王管事的声音季辕虽听不清，却没停下，季辕有点好奇，他第一次见王管事说这么多的话，也没见过除了他爹谁敢不搭理他，于是大着胆子从树缝里偷偷看过去，却只见到两双脚。
　　两双脚不知怎么往这边过来，季辕攥紧了树干，眼睛死死闭着，心口砰砰跳。若是被王管事发现，他少不得要挨一通骂。
　　他正默念“看不见我”，却感到树猛地一震，霎时间整个人天旋地转，脑袋磕得一声巨响，他觉出疼，这才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向上面两张脸望过去，还不知自己怎么就摔到了地上。
　　王管事还以为季成玉那一脚踢下的该是个贼，哪知居然是季辕。
　　这么个遭人烦的傻大个儿，还不如贼哪。
　　他眉头皱起来，对上季成玉的时候却是毕恭毕敬：“这是……”
　　那人截了他的话：“季辕。”接着冷眼旁观尚躺在地上，愣愣盯着自己的人。
　　季辕既不像季百万的精明，也不像他娘的艳，眉目间本是锐利锋芒，却因为那股从里到外的傻，糟蹋了这么一副相貌。再直愣愣地这么一躺，整个就是“滑稽”两个字。
　　季辕觉得那人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觉得那人好看，也说不出哪里好看，再看下去自己要被那双黑色的眼睛吸进去了。他看了好半天才站起来，然后便见自己那三只鸟宝宝，已经不会叽叽喳喳了，一只还含了半截虫，没来得及咽下去，真正死不瞑目。他也顾不上谁眼熟，谁好看了，像死了孩子的娘似的，把鸟巢正过来，三只小鸟挨个捧进去，眼里忍了一泡泪水，憋得眼眶都红了。
　　王管事骂道：“老爷尸骨未寒，小少爷你又给这儿乱跑，嫌我们这些奴才闲得慌呢？”
　　“不哭，不哭。”季辕没听见他说话似的，抱着鸟巢抽了两下鼻子，“我去找药，吃了药就好的。”
　　他急匆匆往自己院子里跑，看也没再看季成玉二人。他跑回房里翻箱倒柜，没留意赵氏正坐在他房里哭泣。
　　赵氏见他拿了一堆好药往鸟巢里倒，忍了哭意问道：“辕儿，你这是做什么？”
　　“救它们，它们病了。”
　　赵氏打眼一看，这哪是病了，又想到自己丧夫之痛，凄凄切切道：“它们都死了，回不来了，跟你爹一样，回不来了，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说完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她倒没指望傻儿子能给自己什么答案，只是哭，她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没了倚仗，其他人也不愿听她哭，只季辕，什么也不会嫌弃，她来儿子这边哭完也就好了。
　　季辕停了手，茫然地望着他娘：“死了？”
　　赵氏声调都哭得百转千回了：“死——了——啊啊啊啊啊——”
　　季辕终于也落下泪来，他倒不像他娘，要哭给谁听，他盯着自己一巢鸟，安安静静的，只时不时抽两下，喘不上气似的。
　　赵氏道傻儿子终于明白自个儿爹去了，于是哭得愈发大声。
　　季百万季大老板下葬那天，坐棺的是八年未归的大公子，市井之间免不了流言蜚语，大户人家的恩怨情仇，暗潮汹涌，实在是一笔不错的谈资。
　　季辕跟在赵氏身旁，抱着他的木盒子一路都很乖巧，不曾出乱子，埋棺时他却突然冲上去，众人没有防备，眼睁睁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宝贝木盒子放进他爹的墓里头。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怎么办，季成玉倒是淡定得很，不咸不淡地吩咐：“埋了吧。”
　　赵氏也反应过来，明知道那盒子里装的几只死鸟，也只能睁眼说瞎话：“是，是，埋了吧，这是辕儿送他爹的宝贝呢。”
　　季辕摸摸那盒子，十分不舍：“是宝贝。”
　　众人却自觉他是舍不得季百万，心下生些感慨，道是傻子也晓得父子之情。
　　季百万的死并未给季家带来什么影响，季成玉对各方事物都处理得极好，季府的人也上上下下换了一批，早有准备似的。先前官府怕季家找麻烦，极力追查季百万的死因，季成玉回来，速度反而慢了下来，他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所有人都以为季辕母子要被赶出门，结果没有，季成玉甚至没有丝毫苛刻，赵氏的月钱还和季千万在世时相差无几，只是季千万平日里给的零用多，她奢侈惯了。季成玉虽未施展什么手段，她看多了人脸，也知这人面相下的心思深，再加上还有些闲言碎语说得她心慌，她不想同季百万做死鸳鸯，因此没几日便丢下儿子另攀高枝去了。
　　季成玉料到她会跑，说到底，他没将一个妓子放在眼里，只是没想到她会留下自己的儿子。但既然留下了，他也不能派人把赵氏抓回来，给她把儿子绑上去。他对季辕不管不问，像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尴尬的兄弟似的。
　　季辕也不记得他了，他脑子不好，总记不得很多东西，况且这几天他处境不好，还活着就不错了。
　　先前赵氏虽不怎么管他，下人还是看着她没敢对季辕怎么样，赵氏一走，他们的不满都发泄在她儿子身上。连宅子里扫地的都敢拿扫帚绊他一下，再漫不经心地说上一句：“我的少爷，您可小心点。”送饭的丫头记性也差了，总得好几天才想起西院里还有个傻子。倒是王管事，现在没心思也没时间来挤兑他。
　　季辕没有自己娘跑了的觉悟，饿了，就在墙角里捉虫吃，一边吃一边伸舌头，恶声恶气，斩钉截铁道：“难吃。”
　　他把自己房里的虫吃完就去别处找，找到厨房偷了两个大白馒头，被厨娘打了两棍，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脸满足道：“好吃！”
　　除了吃，他本也没有什么别的事需要担心。
　　季成玉这日回房，正巧看见一个灰不溜秋的人在他房外墙根处蹲着，他定定地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冷声道：“你……”他哑了声，看见季辕将一只黑色的甲虫放进嘴里，喉头一动，将那只虫吞了下去。
　　季成玉险些没吐出来，季辕一动，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死死盯着季辕，怕他嘴里的虫爬过来似的。
　　季辕也缩了一下，抱着自己的脑袋往院门口挪动。
　　季成玉好不容易平息了恶心感，怒气冲冲道：“你在干什么？”
　　季辕缩得更厉害了，他打一开始就没站起来过，只可惜这么大个个子，钻不进缝里去。
　　季成玉本就看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极不顺眼，见他不答，愈发生气，踢了他一脚，季辕发出一声痛呼，身体都抖起来。季成玉觉出不对劲，一声不吭地抓住季辕的肩膀，撕开那身脏得没法看的衣服，便见了满身的青紫。天本来就有些冷，肩上的伤还被季成玉这么按着，他抖得愈发厉害，极力咬着唇才没痛呼出声。
　　“谁弄的？”季成玉很快冷静下来，语气也波澜不惊。
　　季辕抱着自己的肩膀，惊疑不定地瞪着季成玉，跟被欺侮了的黄花大闺女似的，却并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