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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江南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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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方蒙蒙亮时,安澜便已换上了哥哥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装束,桃红色的内褂,配上松花色的外衫,整个人显得既娇俏又明艳。安澜自个儿还在脑后编了两个小髻,要来了些浅粉色的轻纱系于垂挂髻之上,绾成了些小花儿的模样。
出门便迎上了来接自己的许子衿。许子衿的装束倒是有些反常的素净。只一身长长的竹青色外褂披于身上,里面穿的是再平常不过的纯白内衫。甚至连那满墙的羽扇都未曾择其一携带身上。干净朴素,却又别一番清雅隽秀。
“哥哥!……还有崔哥哥!”安澜正朝着许子衿挥手,远远便看到崔皖北也从浮梦轩中踏步而出。
崔皖北穿的则是群青色的衣衫,虽与安澜两人的服饰一个色系,不过在外行人看来,还是一个属蓝色一个属绿色,大相径庭。
一行人聚首后,俨然占据了此次聚会核心人物的一小半。一同出了许府,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了府外。马夫朝安澜三人简单行了个礼,示意他们上车。
“……咦?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安澜好奇问道。毕竟江南一带的人们,除非出远门,否则很少乘坐马车。
“嗯。”许子衿应了声,将安澜引至马车前,绅士有礼的轻轻扶过安澜的手让其上车,不忘另一手撩开车帘,免得安澜的头饰挂住,“所以安澜若是困的话,大可趴在哥哥的肩头上再小憩一会儿。”
“嗯……好主意。”安澜颇为受教的点点头。而后许子衿与崔皖北依次上车,许子衿便与安澜并肩坐在一侧,崔皖北面朝着许子衿与其微微错开,坐在另一侧。见三人坐稳,车夫一拍马屁股便驾着马穿梭在了街道小巷内。
不知行了多久,耳边的人声渐渐不复嘈杂。安澜一掀车帘,发觉自己已身处于城镇的边缘了。“……这还有多久能到哇?”
许子衿望了一眼安澜,“还有很长一段路呢。”仔细瞧了瞧安澜眼中的迷蒙倦意,在安澜耳边语调温柔道,“困了?”
“嗯……这马车颠啊颠的,生生把我给颠困了。”安澜的语气中不乏抱怨。许子衿轻笑一声,抬手抚过安澜的后脑,轻轻将安澜的头往自己的肩上靠了靠,安澜自是不会拒绝,顺从的靠在了许子衿的肩头。许子衿柔声道,“困了便睡会儿。这已经是上好的马车了,颠是没办法的事。”
“唔……”安澜闭上眼睛,勉力想要入睡,睡了一会儿觉得不行,难受的扭了扭脖子,“不行……这车太颠了,这个姿势难受……”
“那……”许子衿也似没了办法一般,一脸担忧的瞧着安澜。安澜撇撇嘴,心下默默嘟哝道,要不是有崔皖北在这儿碍事,我早躺到哥哥怀里去了。崔皖北眼风里瞧见安澜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连忙张开长久沉默着的嘴,“当劣者不存在便可。”倒是通情达理,可你那么大一坨,谁还能真把你当空气啊!
安澜沉重的呼了一口气,扶着许子衿的肩膀,手指往前随便的挥了挥,“哥哥,你……转过去一点儿。”许子衿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安澜的意愿,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身子。安澜指挥般的继续道,“嗯,对,再侧点儿,把背留给我。”
见许子衿极其听话的摆出了自己想要的姿势,安澜满意的笑了笑,一把从背后搂过了哥哥的脖子,而后舒舒服服的把脸埋入了哥哥的背窝里开始睡觉。
许子衿无奈的笑了笑,虽是有些难受,但还是一动也不敢动,稳稳的坐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把安澜给颠醒了。甚至还伸出手掌在安澜冰凉凉的小手上温柔的抚摸着,好让安澜不被这恼人的寒气所伤。安澜觉着痒,嘿嘿笑着,乘着睡意还撒泼似的伸出手指重重的揉了揉哥哥的喉结。如愿收到哥哥有些求饶似的闷哼声后,安澜笑的更加开怀,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满是幸福。许子衿反握住安澜那根在他脖子上肆意作福的手指,侧头轻道了声,“澜儿,别闹。……乖乖睡觉。”语毕不久便感受到了安澜平稳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终日里咋咋呼呼的小人儿也难得陷入了平静。
抬眸恰好迎上崔皖北好整以暇的目光。崔皖北笑了一声,也尽量将声音压低道,“有了妹妹的子衿兄,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当然不是什么讽刺的言语。只是单纯见到许子衿对安澜千依百顺的温柔模样,觉着自己认识了一个假的许子衿一样。
许子衿也笑着坦诚道,“……嗯,也只有她,能让我如此这般了。”崔皖北点点头,轻轻一摇手中的折扇,“俗话都说长兄如父。如今看来,所言一点儿不假啊……”复而忽的又打趣一句,“哎,你若是对我能如对她这般好,我跟你说,我绝对跪在地上哭着也要管你认哥。”
许子衿也笑了,“……那你做梦去吧。”崔皖北听到许子衿如此干脆的、连面子都不剩给他的回答,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也开始学着安澜的口吻牙尖嘴利道,“哎,未想交往近十年,如今才认识到子衿兄‘见妹忘友’的真面目啊……俗话又说但见妹妹笑,哪闻兄弟哭啊……”说罢正欲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却不想——
此刻的安澜似乎又做梦了。梦里,她忽的笑了一声,一下子引得许子衿将注意力从崔皖北身上转移到了安澜身上……崔皖北感到自己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二郎腿一翘便开始仰面闭目养神开,“……哎……我还是做梦去吧……”
一行人安安静静,不知颠簸了多长时辰,终于车夫“吁”一声停了马,隔着车帘向许子衿遥遥喊道,“许公子,地方到了。”许子衿连忙应了声,“嗯,有劳了。我们三个大概两个时辰后会回到此处,劳烦师傅多加等待了。”
崔皖北醒来,看了一眼正轻轻捏着安澜的小手手以叫安澜睡醒的许子衿,摇摇头,一言未发,抢先一步撩开车帘下了马车,望着车外大好风光,不由心神激荡,分外快活的长长舒了口气。
“澜儿?澜儿……醒醒,我们到了。”许子衿温柔的呼唤声似乎从辽远的山巅上悠悠传来。安澜吧唧吧唧嘴,觉着自己还在做梦,正欲翻个身子继续睡觉——
马车外,“皖北兄?……哈哈,好久不见!”一个俊朗的男声由远及近,见着马车旁等候的崔皖北,兴高采烈的打了声招呼。“马车里……是子衿兄?怎么不见他下来?”
崔皖北回身瞧了瞧仍旧没有动静的马车,“……啊,还有许家的妹妹。他们两个——”
忽然——“澜儿?!”“啊!!!”“嘭咚!”马车里一阵剧烈的声响,许是震动幅度太大,连前方拴着的骏马都不满的撂了撂前蹄,“嘶——”的冷哼一声。
“……这是……?”那个不知名的男子似乎有些纳闷儿。崔皖北察觉到不对,倒是情商爆表的连忙拦住那男人,“无妨,宪让兄,你且站在此处……我去看看情况。”
而后,他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登上马车……伸手撩开了帘子……
此时的许子衿被安澜扑在地上,头有些吃痛的枕在崔皖北方才坐着的位置上,怀里则趴着刚刚睡醒还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此刻正与许子衿保持着奇怪体位大眼瞪小眼的安澜……
而崔皖北自是被这兄妹俩越来越出格的举动而深深震惊到了。然而此刻的战况却愈加一发不可收拾——只听“宪让兄”有些焦急道,“皖北兄?……车里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
崔皖北恍然回过神来,连忙将帘子扯下去,僵硬的一回身,正欲寻找托辞支走“宪让兄”,然而——哈哈哈,因为心虚紧张而用力过猛的手上——不俨然正是那一层薄薄的车帘?!
霎时间,车内的景致毫无遮盖的就出现在众人面前。车外两人的面色简直可以剪辑成两帧表情包——或惊恐,或石化。而镜头转向车内的两个“始作俑者”,许子衿认命无奈扶额,“罢了,只要没让问渊兄见着,一切都还好说……”正欲起身,转眸却瞥见——不远处闻声赶来却戛然呆滞在原地的,不正是——傅!问!渊!吗?!完了,这下子是真的全玩儿完了……
感受到许子衿渐渐复杂的表情,车外两人也似乎是预见到了什么一样,机械的转过头,不料却正巧get到了傅大哥同款表情包,“问……问渊兄……”“问问问渊兄兄兄?”反应过来的两人瞬间统一战线,沆瀣一气的飞一般奔到傅问渊身旁,一人一只胳膊,硬生生的给傅问渊拖走,路上还不忘强制洗脑道,“哈哈哈问渊兄!你方才一定是看错了!这无边无际的大草原的,很容易出现海市蜃楼是不是……?问渊兄你这事儿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待车外终于回归风平浪静,被当作展品似的被观摩来观摩去的安澜支起身子,有些尴尬的问向许子衿,“呃……哥……你……脑袋还疼吗?”
许子衿轻叹口气,总归不能与安澜置气,遂只是安慰似的轻笑一声,“哥哥无事。”
“哦……”安澜像是个犯错误的小孩儿,灰溜溜的起身坐到一旁,“……诶,那个傅问渊是什么人啊?为什么哥哥偏偏怕他看到?还有,我看你们这里的人似乎都很怕他的样子?”
在安澜的印象里,虽说论年纪,傅问渊确是七人中的最长(zhǎng),可光凭年龄也不至于这般待遇吧;而若是论官职的话,就更说不过去了,傅问渊虽说官职不低,但方才先来一步的纪宪让也与其是同级关系,两人都供职于翰林院;且真论官职最大,步千阙一都御史还没开口呢,又怎生轮得到怕他?且傅问渊既不是武将,又不会武功,据目前的不完全统计来看,他的性格也当是温良敦厚之属的……
“倒并不是怕他。只是……”许子衿直起双腿,似乎是陷入了悠长的回忆,“问渊兄这个人吧,其实为人真的很好。不仅待人接物很是照顾,办事也是令人放心……只不过,他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太过保守,甚至还有点儿死心眼。像是我们这群与他熟识的人,若是何时与他走到一道,眼神可千万不能乱瞥,但凡我们的眼神落在一个姑娘身上超过三秒,他便定然觉得我们居心叵测、虎狼之心。”
安澜饶有兴致的在一旁听着,这还是哥哥第一次和她主动谈到自己的朋友。只听得许子衿接着“吐槽”道,“……还记得有一次,翰林院里有人染了病,太医院那时还恰好缺了药材。问渊兄二话不说要出去给人买药,宪让兄便也一道跟去了。结果他们去的那个药铺,抓药的是个年轻小姑娘。宪让兄在人家抓药的时候不小心跟她多说了两句话,回来的时候,问渊兄便说什么都不肯理他了。后来,听说问渊兄因为此事一直心情抑抑,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了整整一日。就是在那天晚上,宪让兄收到了一封加急文书,拆开一看,居然是问渊兄用了一整日亲笔写下来的长达六千多字的劝诫书,大抵说些什么宪让兄此举不妥,有伤风化,非君子所为,告诫他学会自持,懂得礼节……等等等等的。所以言之,今日这一幕让他见了……哎……”
安澜却早已笑的四仰八叉,一边笑还不忘一边拍掌叫绝道,“哈哈哈哈这人够绝!恐怕这纪宪让往后见了那姑娘就得远远躲开吧……不过我倒是很好奇,纪宪让倒底是跟那姑娘说了些什么?能让傅问渊这么大的反应?”
许子衿也不厚道的笑了笑,“嗯……据宪让兄后来跟我们亲口说的……好像是那姑娘看起来像是初到药铺,一时东找西找都找不到一味药材,而宪让兄那时恰好望见了那味药材,便好意出言向那姑娘提醒了一句。”
安澜努力憋住笑,“……我就一个问题……你们的这个问渊兄……成亲了吗?”
“啊……他还确实是成亲了……似乎是他父母给张罗的,他也没有拒绝。”
“那……他们有儿女吗?”“嗯……这个,好像没有。”“我就想问他们新婚之夜圆房了没有?!”“这……这问题就有些太隐私了吧……我们怎么可能问的出口?”“噗,好吧,真不知道这人儿是纯情过头还是傻。那在他的眼里,我岂不就跟从窑子里出来的一样?诶不过,话说我还真想哪一天把他丢进窑子里面,看看他会作何反应……嘿嘿嘿一定很有趣……”迎面一记响亮的脑嘣儿,“澜儿,快把你那些鬼主意咽回肚子里。不是所有人都像哥哥,不管你做出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情都会一味纵着你。……以后也要知道,好吗?不要对任何你稍微熟一点的人都胡作非为。”“哦……知道了……哥哥又打我……每次都弹我一个地方,澜儿都快要被哥哥打成二郎神了呜呜呜~”许子衿轻叹一声,甚至还真有点儿懊恼自己下手太重,连忙将安澜往自己怀里拉了拉,伸出手轻轻揉搓着安澜的脑门……
待到许子衿终于将安澜牵下马车,其余几人也都已抵达,见着许子衿一行,纷纷拱手作揖道,“子衿兄。”“许姑娘。”
安澜也忙不迭的向众人一一问好。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此六人之相貌,皆是年轻公子中的最上乘,安澜简直要以为江南七才子评选过程是将颜值作为首要标准了。
虽说其中不乏有身着亮眼秋香色的纪宪让,一反郊游轻快氛围而一身玄青外袍的步千阙,一旁正皱眉努力怀疑人生的傅问渊,但是,首先吸引住安澜眼球的,却是众人外围遗世独立的清冷男子——祁洛川。
当初开小灶的时候,便是祁洛川的身世最引安澜好奇。作为七人之中唯一有称号的人,其号游川先生。平素为人儒雅寡淡,谦柔有礼。其的不喜世事,不理纷争,说是看破红尘看淡生死都实不为过。然而此人最令人不解的地方在于,七年前其参加科举考试之时,文采斐然,策论有道,以其卓然的才学连中三元,名震一时。却不知为何不问朝纲,婉拒了先王的晋封,最终归守民间做了个学究先生。
若是毫无抱负,为何还要辗转奔波,极力参加科举?可若是真的有意于朝堂,为何还不惜忤逆圣意也要回归家乡?若只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又为何这七年来却默默无闻,如同归隐了一般?实在令人不解。
而今日终于得以现身的祁洛川也同大家很是格格不入……按理说这样重要的一次聚会,其他人都是着上了好看的新衣,不能说是臭美,只能说,这也算是一件基本的礼节吧。祁洛川本就穿了一件极致朴素的青白色长衫过来了,那长衫打眼一看便知其折旧,不算寒酸,可那实在太过素净,就好像他毫无血色的脸颊一般,色泽浅淡到过头。他的发色、眉眼、瞳色也与他人不同,都是那种泛着惨淡的青白色,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很疏离的感觉。不像是许子佩的那种威严不可接近,倒像是那种……对任何事情都力不从心。
“……游川先生。”走到他面前时,安澜心中不自觉腾上一股复杂的情感。祁洛川也温润的微笑了一下,淡淡施礼,“许姑娘。”此人并无疾病缠身,语调却仿若是病弱一般失些气力……当然也或许只是安澜的心理作用。
依次和众人打好了招呼,安澜有些微微不解道,“……咦?不是七个人吗?怎么如今看来只有六个人?”稍作思忖,貌似尹亦在给安澜开小灶的时候,也只是言到了六个人而已……难不成……这第七个人……已经过世了不成?难怪那人作为原来七人的“首领”,如今却将这“暂代首领”的位置让给了许子衿。察觉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安澜连忙拍拍嘴巴止住了话头。
然而意想之中众人悲戚的神色却没有出现,反而是众人正抿着神秘的笑容,似乎是在等待安澜反应过来什么……安澜更加不解,这帮人为何如此神色,怎么莫名还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见安澜死活摸不着头脑,一旁的许子衿也不忍心再做看客,轻轻提示道,“澜儿,你可知……你今日其实是代替一人来的。”
“啊?我?我能代替谁……”奇怪了,跟自己有关系的人,不就只有……
………………
安澜难掩震惊神色,“宇……宇文……王上?”见众人纷纷轻笑不予反驳,安澜便更加确信了自己大胆的猜测。确实尹亦如今的身份和处境不宜露面,安澜又是许子衿的妹妹,自然方便代其出席,可是……尹亦什么时候这么厉害,都能跻身江南七才子的最高席位了?!感觉从来没见着过他精通什么高雅的技艺呀?!
“嗯,这次还是宇文兄传信相邀,我们兄弟几个才来此集会的……”纪宪让首先友善的解释道,“不过许姑娘很是震惊呀,看来对于我们宇文兄还是不够了解呢。”
安澜默了默,原来尹亦之前和自己保证,会让她见一见江南七才子,是这个意思呀……不过,真的是自己还不够了解尹亦吗?
“诶,先不提这个了。难得一次聚会,我们这次还玩儿老规矩吧?”许子衿开口引走了话题,毕竟他在这里也算是综合咖位最大……安澜也不知道他们是咋排的。总之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抬步往一旁溪流走去。
安澜跟在许子衿身后,忽感不妙,惊诧道,“你们的老规矩……莫不是曲水流觞吧!!!”
许子衿笑了一笑以作同意。安澜哭唧唧道,“可是我虽然能代替过来,但也不会代替作诗啊?”
趁着众人没有在意,许子衿浅笑着刮了刮安澜的鼻梁,“……谁也没说我们曲水流觞一定是作诗呀。”
安澜一愣,知道反正许子衿在,自己就不会被怎么着,遂竖起一个大拇指道,“兄弟们玩儿的花!”
“诶,宪让兄,你便过去坐吧……呃问渊兄你就跟着过去吧。千阙兄?啊,承让承让……洛川兄……啊,你便随我们几个坐在这边吧。”崔皖北忙不迭的张罗着,很快众人便纷纷坐在了合适的位置上。依流水而顺次坐下,各人之间隔着三米距离。安澜自然是要坐在哥哥身边。看着这正规的文人场合,安澜还真有点……小怕怕了。
是步千阙带来了酒杯与美酒。正端着酒壶倾酒之际,忽的想到什么似的,抬眸望向安澜这方,“……诶?还不知许姑娘,可否能够喝酒?”
瞧见那个在安澜心里最不好惹的步千阙好意照拂,安澜爽朗一笑,“小女没有问题,尽管按着流程来便是。”
身旁的许子衿倒是颇有些怀疑的望了望安澜,不过安澜没有看见。很快酒杯被斟满,步千阙小心将其放入流水之中,稳定后才轻轻放开,只见酒杯缓缓流下……
背过身去的步千阙忽的一叫“停”,众人望去,只见酒杯停在了……许子衿身前。许子衿嘴角轻扬,不知从何处扯了根签子出来,“三六签,下家。”正当安澜懵圈于哥哥说的不知什么术语,众人却已然齐刷刷的移过眸子,望向了——纪宪让。纪宪让似乎很是苦逼脸,幽幽叹了口气,“子衿兄发难吧。”
许子衿笑了一声,似乎早有准备,“承让,宪让兄。听闻溪口一带有鲶鱼……”话未毕,只听得众人纷纷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许子衿知其会意,遂不再多作言语,见纪宪让撇撇嘴,灰溜溜的起身往下游去,许子衿身旁的崔皖北不禁朝他拍掌叫绝道,“哈哈,还是子衿兄狠!”
安澜也好奇凑到哥哥身边,“什么情况?难不成他去抓鲶鱼了不成?”
许子衿侧头解释道,“嗯……为着中午的膳食问题。酒杯流到的是主方,主方抽签抽到的是客方,客方以主方拿手技艺为基完成作品。若是完不成的话……就要替主方去寻找食材了。”
哦……安澜大概听明白了。所以说,纪宪让不善哥哥的行书,无法完成作品,就被哥哥遣去捉鲶鱼了……不过鲶鱼啊,噫,哥哥的确是狠。但愿宪让兄还能平安归来。
许子衿轻松一笑,“那我便提前饮下了。”说罢端起酒杯,送至嘴边一个仰头,遂一饮而尽。转头望了一眼安澜,有些不放心道,“澜儿,便乖乖在这儿坐着,哥哥一会儿便回来。”语毕便见许子衿起身,移席跨到了溪流对面,而步千阙则朝其浅浅一礼,抬步行至了方才哥哥的位置坐下。
步千阙承袭了方才的主位,连忙扭身朝安澜拱手道,“许姑娘。”安澜忙不迭回礼,“步大哥!”步千阙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舒朗一笑。
步千阙是一众人马中官职最大的,都御史,虽为文官,却常年策马游走于宇文大江南北,考察地方政务、军防情况,掌握弹劾地方官员的权利……哦,安澜又懂了。那么这些人中,最应当怕步千阙的,当属身为扶桑总督的崔皖北莫属吧……不过这步千阙倒是长着一副武官模样。别问我什么是武官模样,大概就是那种……剑眉星目,英姿勃发,飒爽豪迈,颇有些将军风范的那种吧……不过步千阙可没有正常武官那么壮啊,到底还是个舞文弄墨的温雅文人,到底还是个年轻小公子呢。不过他给安澜的感觉,其实就像是那种会照顾人的兄长,而没有很强的官威……嗯,不过肯定比不上我的绝世好哥哥许子衿。
许子衿立于溪流上游,缓缓斟满酒杯放入溪中,确认其平稳流走后,快速转过身子,放任酒杯一路向下游漂去……“停。”安澜赶忙朝溪流中望去。只见他停在了——步千阙面前。步千阙接过酒杯,顿了一顿,复而从暗兜中抽出竹签,“归一签,下家。”微一蹙眉,随着众人瞧向了——祁洛川。
“怎么感觉这一次没人再幸灾乐祸了?”安澜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未想恰好被步千阙听了个正着,他侧过脸来,向安澜悄咪咪解释道,“……都晓得祁洛川和崔皖北二人属于全能类型……客方给了他们,无异于白当了一次主方,砸了一支签。”安澜没想到步千阙还能来同自己吐槽吐槽,不禁受教似的忙忙点了个头。
“承让,千阙兄。”仍是那个没什么血气的声音。铺开纸笔,微一思索,“千阙兄喜画马……鄙人便只能,尽力奉上拙作了。”遂洒脱挥笔,一瞬间便似换了一人,不仅颇有些精气神,挺拔的身姿还有一丝铮铮傲骨的意味。
步千阙自知占不着便宜,闷头饮酒,遂又与许子衿换了位置。回到安澜身边,许子衿的笑容颇有些弦外之音。安澜怔愣了片刻,忽而难掩惊讶的沉声问道,“哥哥怕不是算准了酒杯流到步千阙这里才喊停的吧!”许子衿不置可否的一笑,“若不是哥哥的话,安澜的身边无论是谁,哥哥都不放心。”安澜闻言,沉默着望了哥哥好一会儿,“哥!你真好嘤嘤嘤!”
而后的流程基本都与许家兄妹无关了。先是傅问渊派遣了崔皖北去捉鲈鱼……崔皖北确是全能不错,不过偏生傅问渊擅长写翻案文章……你懂的吧。反正崔皖北也乐于去捉鱼,便轻轻松松说要到下游看看纪宪让还活着没有了……噢,这期间祁洛川画好了马,众人纷纷夸赞其为上好佳作……反正咱也啥都不懂咱就等着坑人捉鱼去。
仿佛是上天都听到了安澜饥肠辘辘的心声,这一回的酒杯漂着漂着……便漂到了安澜面前。安澜不禁失笑的结果酒杯,天灵灵地灵灵,但愿尹亦都会些别人不会的东西吧!“等等,澜儿……”许子衿忽的止住安澜抽签的动作。还没等她问些什么,许子衿忽的压低声音道,“就抽离你手边最远的那根签。”安澜一愣,虽是不知道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乖乖听话,摸了哥哥说到的那一根——“二四位,下家。”许子衿轻笑一声,众人纷纷看向——步千阙。哥哥这是故意想让安澜挑步千阙?
许子衿像是预知到了结果,“你想吃什么肉,都可以尽管去跟千阙兄提。”安澜一愣,果真见步千阙轻笑一声摇头道,“许姑娘尽管提。”
“干的漂亮啊哥!虽说你是真的腹黑吧,但我也是真的开心啊!”安澜在心里默默想到。遂佯装思索了一下,“那便劳烦步大哥替我打只山羊来啦!”复而朝许子衿邪魅一挑眉,眼风交流道,“哥!今儿个中午请你吃烤全羊!”而后举杯喝酒,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却未想……其实自己根本喝不了什么酒。
其实本来许子衿是想要拦住安澜,却没想安澜的动作太快,一不留神就让她闷了杯酒去,“澜儿?没事吧?”安澜眨了眨眼,“我……我酒量这么差的吗?”许子衿见情况不对,“也许是此酒过于烈性了……方才澜儿还一口闷了一满杯,估计是被激住了。”安澜摆摆手,“小事儿~小事儿。哥哥不必担心。”
场上再没剩下几人。酒杯又流到了傅问渊面前,而傅问渊抽签——抽到了安澜。好似受到了极大的解脱,安澜“蹭”的一下站起,“我!我去抓鱼去喽~”正好醒醒酒,何乐而不为呢~眼见安澜晕晕乎乎走远,许子衿也连忙起身,有些尴尬的瞧了瞧在座的兄弟们,“抱歉了各位,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家妹,便跟着一同去了……”说罢也不管其他人如何了,连忙起身往安澜去往的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