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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特殊赔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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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许府,许子衿穿过回廊,正欲抬脚跨进紫竹轩,疑惑回眸,却见安澜正扶着门楣,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盯着他,活像一条受了委屈而撒娇卖乖的小狗。许子衿有些忍俊不禁的不解道,“都回到家了,怎么还跟着哥哥?”
安澜扭捏着,磨蹭了半天才轻飘飘的回答了一句,“……其实吧……我是想……来给哥哥道歉的!”
许子衿似乎是幽幽叹了句,“小聪明倒是不少。”然而,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出卖了他愉悦的心情。没再同安澜多说些什么,只是转过了身子,清风霁月一般慢悠悠的到案台前坐定。安澜见许子衿没有拒绝,知道是他默许了自己进屋,便也麻溜的抬步跨过门槛,狗腿一般的就凑到了许子衿的案台一边,两只手紧紧的扒拉着木桌边缘,只露了一张无辜委屈的小脸在外边儿。
许子衿没有看她,自顾自的取了张宣纸在案台上铺开,一旁摆了幅临摹用的《时雪快晴帖》,提起狼毫笔,优雅蘸墨,芊芊玉指便在那白纸上飞舞开来了。
哥哥不开口,安澜自是大气也不敢出。谁让错在自己呢,犯错误的人不配先开口说话呜呜呜!睁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一脸花痴样儿的盯着许子衿写书法时的模样——他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微微耷垂着,像一把小扇子一样,但凡一个轻颤便能直直的苏到人的心尖里去,还有那眸子里认真的神色,那轻抿着的颇具有禁欲风格的薄唇……安澜脑子里的想法愈发的无法无天,然而却在她的口水即将流出之时——那对薄唇突然动了动。“那澜儿倒是说一说……你究竟何错之有呢?”
安澜立马回了精神,似是早已准备好了措辞,直起身子,拍着桌子,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雄浑悲壮,若是看不着安澜此时此刻因为浮夸演技而表情扭曲的脸,简直要以为她真的是在深深懊悔,重重检讨自己——“啊!我亲爱的哥哥!我作为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不该让哥哥替我担心,不该不听哥哥的话,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城北玩儿,不该让哥哥跑了那么多路来找我,不该好勇斗狠,和方家小姐打架。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事后深深懊悔,我有愧于父母的悉心教诲,有愧于哥哥的细心照料,我有愧于苍天,有愧于自己的良心。念及此,我深深反省,并严肃保证今后同类事件绝不再犯。哥哥在上,是打是骂,要惩要罚,澜儿绝无一句怨言!”
本以为自己一番哭天喊地的罪己诏,起码能让这个爱心软的哥哥感动上那么一丢丢,却没想今日的哥哥似乎格外冷漠和油盐不进,面上毫无波澜的听完了安澜的诉说,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未停,一下子让安澜尴尬在原地,不知了如何是好。
良久,许子衿语气平静的忽道,“罚?自是要罚。”安澜没有想到哥哥居然如此狠心绝情,本以为自己主动来道歉,自觉把所有罪名统统往自己身上揽一揽,哥哥定不会再找自己的麻烦,甚至还会感叹于自己的诚心呢。如今怎么看来,自己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啊!眼见着许子衿说完那话便突然放下笔杆,安澜心下一惊,连忙后退了两步——却见许子衿真的朝自己转过身来,那只精美修长的玉手此刻却如魔爪一般向自己袭来——
安澜心下一凉,闭上眼睛,害怕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哎呦,疼!”安澜有些吃痛的惊叫出声。眼见着施加完暴力的许子衿仍旧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平静的坐回原处提笔书写,安澜一脸幽怨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不满嘟嘴道,“哥!你又弹我脑崩儿!”
“让你疼就是让你长点儿记性。所幸今日还不算出了什么事,但你可不能就此存有侥幸心理,觉得外面的世界有多安全。往后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叫上哥哥陪你一同。还有,不许再去城北。”
哼,天大地大,债主最大。安澜刚领了罚,自是不敢忤了许子衿的意思,只得以微不可闻的抱怨来宣泄一下内心的不满,“……又开始婆婆妈妈跟个小媳妇儿似的了……”察觉到许子衿写字的手微微一顿,以为他又要放笔,连忙口不择言的想要遮掩方才那句无心的吐槽,“不过我喜欢!”……好像……似乎……越描越黑?
“……你说什么……?”安澜似乎感受到了不远处“和善”而又充溢着死亡气息的微笑……不过取而代之的依然是那个熟悉的无奈轻叹,“哎,怪我太过放纵你,才让你现在愈发的没大没小了。”
呃……不好!再次拉响危险警报!“啊!我亲爱的哥哥!妹妹我又!错!啦!……这样吧,澜儿今晚用过晚膳之后便来替哥哥做牛做马……哥哥千万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妹妹一般计较啊!”
许子衿一时哑然,终于是败在了安澜各种耍无赖之下。罕见的露齿而笑,似乎是真的非常开心。
从前,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面前一方冰冷冷的桌子、一些没有生气的写作用具。他就那样从早到晚,形单影只,沉默作伴,长此以往。本以为此生即会如此度过。而安澜的突然出现,带着那张因他而绽开的如花笑靥、那双真心依赖与信任于他的含笑双眸。她永远在他的世界里聒聒噪噪、四下搞着破坏;事后却又是各种撒娇卖萌耍无赖来消解他本就不存在的火气……这样的日子,真的很不一样。就好像自己既定的人生道路突然脱轨,却是脱向了无穷的惊喜与期待。这种感觉不能不说是让人欣喜,让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拥抱,让人奋不顾身的投身其中,让人……呵呵。……许安澜永远都会是许子衿的好妹妹,也只会是好妹妹。
一家人有说有笑的一同用过晚膳后,安澜如约出现在了许子衿的房门前。许子衿这回却并没有在写字。案台上空空的,许子衿盘坐在靠窗很近的台子边,正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旧书。月光清冷,照在披着一层薄薄的莹白色毯子的许子衿身上,不知为何生出一种飘飘欲仙之感。
安澜走近,“……哥哥为何不点灯呢?月光这么暗,哥哥莫不是想要学那晋代的孙康,映月读书?”
许子衿听闻安澜来到,微微放下书,侧头微微一笑,“澜儿又开始打趣哥哥了……方才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便坐此读书,后来月光铺洒,始觉光暗,却忽觉这般氛围也是不错,便没有再去起身点灯。……且这书不多时便能看完。待到连月光都黯淡下来的时候,我便直接入睡即可。”
“嗯……”安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哥哥好是风雅的情趣。”不忘来此的任务,安澜在许子衿的房内四下打量一番,“呼……本来还想着帮哥哥整理整理字帖书籍什么的……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哥哥的屋子,哪怕没有刻意打理,甚至也比我的屋子不知整洁多少呢……”
许子衿无奈摇头,“……整不整洁,都是日常生活中自己在意的。像澜儿那般平日里不拘小节,只在实在看不下去之时再努力费心打理,自是不会常常保持整洁……并且,我那些字帖和书籍,都是平日里随时会想起用上的,自是要细心整理归纳,以备将来能够方便的随时取用。”
转眸见到安澜呆呆的伫立原地,“怎么啦澜儿?”安澜连忙摇摇头,“没事……只是觉得,哥哥的话比我刚从宫中回到家里时多了不少。”许子衿微微一愣,正欲说些什么,安澜却又抢先一步补充道,“可能是因为我失忆后的性子比我失忆前的性子活泼了不少吧。我听尹亦说,我失忆前比较内向,不仅极少出门,甚至与家人间的交流都是极少……怪不得我关于许府的一切都想不起来了呢!”
许子衿闻言默了默,“……嗯。你说的……对。”却见安澜似乎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就想要往门外跑,连忙出口询问道,“……澜儿,你要去做什么?”
安澜回眸一笑,“我去找块儿抹布来,替哥哥把紫竹轩的地板给擦一擦!”
许子衿赶忙出声制止,“澜儿,你不需这样做。擦地这种事情,随便支一个府内的下人做就可以了……”
“哎呀!哥哥你就让澜儿随便做些事情吧!不要把澜儿养成一个养尊处优的废物啦!”说罢,才不管许子衿怎么反对呢,反正自己做下的决定,就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良久后,安澜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个面盆,里面盛着半盆的清水,不是多费力的就奔跑着折返了回来。像模像样的撸起袖子,将抹布浸一浸清水,而后提起拧的半干,心情分外愉悦的便开始擦拭面前的地板。
安澜不是个笨人,擦地自会使用快速省力的方法。边擦还边说道,“……其实我是发现这紫竹轩中没有凳子,也不见软席,便猜到哥哥平日里喜欢席地而坐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而且吧……我还发现,哥哥的睡衣多是白色……若是随地乱坐,怕是容易弄脏。府里的下人做活我不是没见过,不能说是不认真,只是那些边边角角确实很难注意到。所以我才想到给哥哥擦地,这样哥哥再坐下的时候就无需有后顾之忧啦!我是不是特别贴心啊哥哥。这些可都是我细心观察了好久才总结出来的呢!”
许子衿的心中是真的被轻轻震颤了一下。转头望向一旁正努力做活的安澜,未想到……这小丫头关心起人来,还真是有些让人感动呢。虽说她生涩又有些笨拙的模样,无不生动昭示着她的从未做过家务,不过正是这个卖力又认真的身影……真的是有些可爱到犯规。远远的听到许子衿那方嗤笑的声音,安澜撇着嘴回过头,正对上了许子衿悠悠望着她、温柔如水的神色。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擦地有什么好看的吗?……还是……”安澜神色复杂,却见许子衿神色自若的歪歪脑袋,似乎有些好奇于她的说法。“还是……你连我擦个地都要担心我会不会出危险?还是在担心你的地会不会被我擦塌?”见许子衿还是微笑着不说话,安澜摩挲着下巴,似是肯定了自己的某样说法,“虽说我这人不是在搞破坏……就是在搞破坏的路上吧……但是我的魔爪也不会向自家人下手啊?”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这话没啥可信度,便自觉的乖乖闭上了嘴,默默擦地去了……
安澜的攻略地界主要是边角,其余那些下人们隔段时间便会集中清洁的地面安澜便是一概而过了。于是擦着擦着就快要擦到许子衿身边,此刻的安澜正背对着许子衿,脚踝离许子衿所坐的地界只有几步之遥——只偏偏那几步之遥里有一个很矮的台阶,对此处不熟的人自然很难瞧见,也不知安澜知不知晓它的存在。不过看来是不知晓的——她正浑然不知的一边认真擦着地,一边往后方撤来——
许子衿自然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本欲出言提醒,恍然间又似乎是遥想到了某种可能,眸子淡淡一转,索性缄口不言。微微将双腿支了起来,而后将目光落回书页,不再理会安澜即将面临的风险——
“哇啊!!!”安澜突然身形一倾,连张牙舞爪的时间都没给,整个身子直直的便向后方倒去——
许子衿面上平静如初,只悠悠一撤胳膊——安澜便稳稳的落入了他的怀中!
安澜有些惊魂未定的在许子衿怀中微微颤着,抬眸瞧见许子衿似乎对这惊险一刻毫不意外一般,那只支撑着自己头顶的臂膀仍旧举着书册,面上云淡风轻,眼睛牢牢锁在书页。再反观自己如今的处境——许子衿的另一只臂膀斜支在相应腿的膝盖上,看起来已经将自己完全禁锢在怀中无法动弹,而那张白玉般无瑕的脸庞,其实就与自己的近在咫尺——
“……哥哥……”安澜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喃喃道。“……嗯?”许子衿轻轻应了一声,抬起手翻了一页书页,仍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似乎完全没有要放开安澜的意思。“……这、这样……我会害羞啦!”
“……嗯?”许子衿目不斜视,“跟哥哥有什么好害羞的?”是啊,借着哥哥这个既不好又好的身份,许多事情,都可以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还、还不是哥哥长的太好看了……”安澜撅着小嘴,似乎很是不满的嘟囔着。许子衿笑了笑,“这张脸又不是第一天长在这里啦?这么多年,澜儿还没有看习惯吗?怎么如今倒是嫌弃了?”
“唔……可能以前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吧。”安澜渐渐在许子衿的怀里安定下来,忽然觉得,就这个姿势也不错,既舒服又暖和,还有哥哥陪在身边,还有浅浅的月光和淡淡的衣香……
许子衿的书又翻了一页,“所以澜儿可以现在多看看,尽快看习惯了,往后就不会再害羞了。”
哈?还有这种操作?等等,往后……还哪有什么往后啦!?又不用抱在一块儿睡觉!
不过安澜没有将内心的这些吐槽付诸言语。事实上,困意袭来,安澜忽然觉得……有些想要睡觉了。愣愣的看着自哥哥头上垂下来的镀银墨丝,安澜灵魂出窍般的抬起手,用手指卷过许子衿的头发,不知疲倦的把玩了起来。
“……哥哥,你的温柔是与生俱来的吗?”闲着也是无聊,安澜索性便与哥哥攀谈开来。“……温柔……其实很少有人这么说过我。谦和、儒雅这类的我倒是听过许多,不过温柔还是你第一次提到。”
“这么说来,哥哥只是对自己的亲人很温柔喽?”安澜仰头望向哥哥,笑的开怀。“……嗯……或许是吧。也或许……只是对你。”“啊?为什么呀?”“嗯?没有为什么吧。只是想这样了,便这样了而已。”“嘿嘿,那这么说来我还挺幸运的,能够享受到哥哥独一份的温柔和宠爱呢!”见着怀中人因自己的话语而恃宠而骄的兴奋面容,许子衿的眸子里,更是温柔的将要溢出水来。安澜却似乎更加兴奋,晕乎乎的伸出手指,似乎是朝着许子衿的面上摇了摇,“对!我就喜欢哥哥的这种眼神!”许子衿放下书册,面上笑意更甚,垂头望着安澜,“……嗯,还有呢?”安澜乘着睡意,鼓起勇气一股脑将内心的想法吐露了个遍,“我还喜欢看到哥哥对我笑!喜欢哥哥揉我的脑袋,喜欢哥哥牵我的手!喜欢哥哥说话……喜欢哥哥写字……喜欢哥哥看书……喜欢哥哥睡觉……啊唔……有点困了。”
睡意朦胧中,似乎感到面前之人温柔的抚了抚自己的头,哥哥的手掌总是既温暖又舒服,就像此刻哥哥的怀抱一样……“……所以我一直感觉自己特别幸运……能有你这样完美无瑕的哥哥……”
“嗯……”最后的最后,安澜感觉到哥哥温暖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沉沉的眼皮,“睡吧。……哥哥就在这里陪着你。”而后,困意席卷,一夜好梦。
安澜睡后,许子衿靠在高高的窗楣之上,静静的望着安澜毫无防备的睡颜。“……澜儿。”手指轻轻摩挲着安澜细嫩的脸颊,似是辽远天际的一声轻叹,“……很多时候,我也很感幸运,能做你的哥哥……做最有资格与你亲近的亲人。……可是……你知道吗?在有些很奇怪的时候,我会觉得……这种天然的桎梏是一种不幸……你会懂吗……”
思虑间,睡梦中的安澜似乎是梦见了什么美味的佳肴,一把咬住了许子衿停留在她面上的手指,到嘴后还很是满足的笑了笑。……并不怎么痛,所以许子衿也没有忍心扯回手指,只是静静的放任着安澜对他的手指一通折磨,甚至还觉得安澜这副小老虎的模样很是可爱。由是,许子衿忍俊不禁的笑了一声。他心下想到,若是安澜醒着,定会笑他是被痛傻了。
似乎是吃腻了“这道菜”,安澜终于松开了牙齿,放过了许子衿可怜的手指。感觉不到了指尖传来的痛楚,许子衿怔怔的垂下眸子,极其缓慢的从安澜的嘴里撤离,很慢、很慢的抚过安澜红润濡软的嘴唇,细品着自指腹传来的奇妙的触感……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许子衿猛地抽开手,有些慌乱的别过头,狠狠吞咽下一口唾沫。在许子衿近乎强烈的逼迫下,颤抖着的喉结才慢慢沉静下来。许子衿轻呼口气,将头斜倚在窗子上,感受到清澈纯洁的月色照亮双眸,至此,强迫着自己阖眸睡去……
天色悠悠放亮,一贯浅眠的许子衿微微睁眼,未想却迎面撞见了怀中人懵懂又美丽的眼眸。此时的安澜早已醒来,却是安安静静的摆弄着他领口上雕饰着的图腾。没有发觉许子衿醒来,亦错过了他转瞬即逝的惊讶与动情,只忽的听许子衿含笑道,“醒的这么早?”
安澜抬眸望向许子衿,“嗯……也许是昨晚睡得太好了。今早一醒便很是精神,就没有再睡。”
许子衿微微挪了挪身子,“嗯,怎么不叫我?”安澜垂眸道,“想着哥哥每天早晨便要赶去私塾……很是辛苦……而且躺在哥哥怀里很舒服呀,我也懒得起来了。”
许子衿嗤笑了一声,“……你是睡舒服了……可是……哥哥的腿……似乎有些麻了……”
安澜“腾”的一下坐起,“忘了这茬了。哥哥你快起来活动活动……这一晚上……恐怕不只是腿麻吧,哥哥你会不会腰酸背痛?”
许子衿淡淡瞥了一眼一脸纯真无邪的安澜,“……貌似……的确如此……”
安澜愤恼的一拍手,“嗨呀,都怪我,昨晚就该早些结束,不该让哥哥累着的。”
许子衿心下叹道,澜儿你可别再说下去了……